第一章

南有喬木 顧淺意 第1頁,共2頁

small就怕夢醒時已分兩地,/small

small誰也挽不回這場分離。/small

沈南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許亦家的,只是在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之時,想起了許亦。

走了很久很久才到,小腿很疼,渾身沾遍了風雪,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敲了門。

許亦開門時,只見沈南喬面容憔悴,神色黯淡,像一隻受驚的鹿,在緊緊掖住最後一點靈魂,虛弱地叫他:「許亦,我想離開。」

許亦頓時慌張,趕緊將沈南喬抱到沙發上。她的頭髮被雨雪濡溼,身體冰涼,他能感受到她心裡那團凝結的傷,它們似乎正在牽扯起那被掩埋的曾經和無比殘忍的現在,並以最大能量爆發。他給她遞過去熱水袋,儘管心裡充滿了不安和忐忑,卻不敢多問,只是小心翼翼地說:「要不要洗個澡?」

沈南喬微睜著紅腫的雙眼,看著眼前模糊的影子,搖搖頭。她抱著熱水袋,渾身不停地顫抖,又落下淚來。許亦趕緊替她擦掉眼淚,她終於忍不住了,眼前清晰了又模糊,在自己最信任的朋友面前號啕大哭。

許亦的心裡像被什麼緊緊揪住了一樣。他看沈南喬如此傷心,心生內疚感。要是早點告訴她真相,她遭受的傷害可能不會這麼大。

可是現在,他能做的,也只是輕輕地抱著她,希望自己的懷抱可以給她安慰。

沈南喬聲淚俱下,哆哆嗦嗦說了很多話,她把事情說得斷續又反覆,她說疼,緊緊地揪著自己的胸口,說那裡疼得難受。

他從來沒有見過沈南喬如此傷心,甚至他都不曾見她哭過。而此時,她抽泣著顫抖著,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將這麼多年被自己小心翼翼保護起來的脆弱,以不堪一擊的破裂姿態全部展現在這一刻。

許亦輕輕拍著她的背,抱著她的頭伏在自己肩上,他微抬著頭,眼皮闔下的瞬間,心裡劃過一絲愧疚。她在他懷裡用盡力氣來宣洩,最後在哽咽的抽泣中,慢慢平靜了下來。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漲得腦子有點疼。

她好不容易才睡了一會兒,可能是累了所以睡得很安穩,只是總有一點餘留的清醒隱約覺得有冰冷的液體順著眼角流了出來並灌進發間。

許亦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她正好醒來。

她的眼睛已經紅腫得有些睜不開,一臉憔悴的面容下隱著一顆支離破碎的心,被迫接受另外一個噩耗。

沈南喬一下車,就飛快地往醫院裡面跑,她腦子裡浮現了很多畫面,綰起來的頭髮凌落地散下來,許亦跟在她後面,他們就在這段無盡的白色走廊裡,走向沈南喬的情感終結。

沈南喬還沒定下神來,醫生就從手術室裡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對著她無奈地搖搖頭。她使勁地搖晃著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喊道:「我爸爸呢?他在哪裡,在哪裡啊!」

只見幾個護士推著病床從手術室裡走了出來,白色的床單下顯現一具軀體,猛地撞入了沈南喬的眼裡,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證明這裡躺著的絕不是父親,卻突然感到害怕,像潮湧般,一股強大的力量阻礙著自己的手去掀開這白色的床單。

她顫抖著一點點地拉下,一張木然的臉泛著青色,看起來是那麼恐怖,沈南喬無比驚恐,她被嚇住了。

這個永遠微躬著身體,用整個生命訴說著沉默的人,這個與自己相依為命幾十年讓自己愛著、怕著、依賴著的人,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沈南喬不知道是哭出來的還是叫出來的,她整個身子軟在地上,嚇到了旁邊所有人。許亦從來沒有見沈南喬這麼哭過,彷彿是從整個胸膛裡爆發出來的叫喊,撕心裂肺。

許亦扶起沈南喬,可她卻一把甩開他,拼著力氣掙扎著挪到旁邊的角落裡,抱著自己的膝蓋,一動不動。

穆益謙是和小妹一起趕到醫院的,他緊張的神經繃在身體的每一寸角落裡,他知道,沈南喬聽到了他和她父親的談話,他在一種慌張又恐懼的情緒中,期盼著剛剛聽到的那個訊息不是真實的。可是,一到醫院,當他看到醫生推著沈建業的遺體從身邊走過時,他已然惶惶而知,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看到了蜷曲在角落裡,木然憔悴的沈南喬,她抱著自己坐在那兒,彷彿一片即將被吹落的枯葉。他靜靜地走近,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握住她顫抖的雙臂。他知道她難受,恐懼又孤獨,他也心疼,心疼得想抽自己。

沈南喬一直在盯著自己的腳看,恍惚覺得有人接近自己。她緩緩地抬頭,一瞬間,一顆晶瑩濃烈的淚珠「吧嗒」落下。

穆益謙一顫,與她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她整個身體傳達出來的絕望和恨意。她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子,一寸一寸地剜著他的心。

她看著他,像一座木雕一樣毫無溫情地冰冷地看著他,他試圖去握住她的最後一點信任,希望能解釋整件事情。穆益謙剛想伸手去抱南喬,一旁已無法控制自己的許亦一個健步衝上來,提著他的領口,一拳揮了過去。穆益謙來不及閃避,許欣倒是反應極快地走了上來,攔住許亦,開口喊道:「哥,你發什麼神經!」

許亦不顧許欣的阻攔,又抓著穆益謙的衣領,往他右臉上揍了一拳,嘴裡狠狠地斥道:「穆益謙,你個渾蛋,你怎麼能這麼對她,怎麼能這麼對她!」

穆益謙的臉上已經一片青紫,他用圓潤的指蓋擦過紅腫冒血的嘴角,看了他一眼,也不說任何話。

他能說什麼呢,他自己也想罵自己,他就是個渾蛋。

兩個警察突然走了過來,看著這場面也來不及追究,只是問道:「誰是沈建業的家屬?」

一直處於完全無視中的沈南喬,聽到父親的名字,微一抬頭,看著兩個漠然的穿制服的警察。許亦見此,也暫時壓住心裡的憤怒,對警察說道:「有什麼事嗎?」

「沈建業是從立新酒店的十三樓視窗跳下來的,初步判定為自殺,這是他身上的遺物,我們已經檢查過了,現在交給家屬。」警察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沈建業的身份證,還有一張沾滿血跡的字條。

沈南喬緩緩地扶著牆壁站起身來,慢慢地走了過去,彷彿再一次看到了父親那張永遠沉默的臉,他收拾著碗筷一轉身的皺眉,他在昏黃的路燈下微彎的脊背,他拿出存摺時沉默無言的微笑,他在睡床前摸著她柔軟頭髮的一聲嘆息。

這浸潤著她前半生,伴著她的年少時光而漸漸成長的唯一血脈,就這樣以倉促而單薄的方式,宣告結束。

她的眼淚像是流不盡似的,又湧了出來,她看到了塑膠袋裡那張沾滿血跡的字條,那被父親緊攥在手裡,如同遺言的「我有愧」三個字。沉默如父親,他最終卻沒有選擇沉默離去,而是留下這血跡斑斑的遺言,其間有過怎樣的掙扎再也不為所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