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搶過警察手上的塑膠袋,飛快地向外跑去。穆益謙追了上來,拉住她的手肘,輕柔而又那麼急切,彷彿想抓著她破碎的靈魂企圖可以由自己親手拼湊完整。
沈南喬在被他抓住的那一剎那,腳下一停,幾乎沒有半秒考慮的間隙,揚起右手往後狠狠地扇了過去,她感覺疼,手掌心裡火辣辣的疼,疼得可以聽見骨頭裡「吱吱」的碎裂聲。
穆益謙沒有放手,只要她的眼神是在看著自己,不管多麼強烈的恨,只要她還願意看著自己,他都能承受。
沈南喬的淚水流了滿面,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怎麼可以哭呢,怎麼可以在他面前哭呢?她用力甩開他的手,他一怔,因為看到了她眼裡的厭惡。手上不禁一軟,放開了她。
她激動而又急迫地跑了出去,擔憂的許亦也跟了上來,穆益謙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孤單的背影,心裡苦澀難耐。
沈南喬突然猛地回過頭來,隔著三四米的距離,朝著曾經意味著全部幸福的親密愛人,用聲嘶力竭的力量吼了出來:「滾!你再跟著我試試!」
她在人來人往的路上走了很久,終於在某一刻,累得蹲下來抱著自己號啕大哭,彷彿要把這幾十年的孤獨和恐慌都哭出來。
她是那麼渴望愛,渴望被愛,不知道為什麼,上帝卻賜給她一場玩笑。曾經愚蠢地以為從此可以活在愛中,用自己並不多的勇敢,去愛這個世界。可是,只一瞬間,她的世界枯萎崩潰,她的感情坍塌終結,她再也看不清,天空是什麼顏色。
一種悲傷的、滯重的、灰色的情緒像雨水漏進屋內一樣浸染她的身體,這種情緒伴隨著她,從早晨到子夜,又從今天到明天。
她離開了,沉默並毫無留戀地選擇了離開,搭乘半夜的飛機飛往另一個陌生的國度。在寂靜又昏昏欲睡的機場,她頭也不回地往甬道走去。最後一刻,她想到了穆益謙,她望著綿綿雲層,在幾千米的高空中,揮霍著最後一次奢侈,一遍遍地想他。
他們曾經那麼用心,直到心都在滴血;他們曾經那麼在乎對方,一個表情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他們有那麼多的回憶,兩個人的生命裡都是對方有形或無形的印記;他們有過那麼多的約定,有的已經實現有的正在等待拆封。但這一切都被毀了、崩潰了、溶解了、下沉了、消失了。
終究是,如夢一場。
三年前的一切,恍惚是在夢裡,夢裡覺得時間長,其實不過一剎那。
三年後,沈南喬帶著平靜的心回到這片浸潤過她所有幸福和傷痛的土地,又來到了這個曾經拼命逃離的城市。
往事回首,總是像電影的快鏡頭一樣倏忽而過,一點都不如當時所感受的那樣無盡漫長,當時覺得這一輩子都不會好起來,如今,卻還是可以為了夢想回來。
她不知道,那段記憶是被忘卻了,還是塵封了。
她也不知道,她回來,是否僅僅為了夢想。
沈南喬醒來的時候,頭還有些餘痛,努力掙扎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從前住過的宿舍裡,這張床,這個熟悉的房間,每一件事物都歷歷在目。
午後的陽光灑金般鋪在房間的一角,折射出粒粒可見的塵埃。沈南喬想起來,昨日是無意走到了這裡,然後與穆益謙發生爭執後暈了過去。
三年來準備好的心情,似乎可以被他的出現輕易打破。他像是一個魔咒一般,想想就會心痛。
沈南喬掀開被子,整了整凌亂的衣服,走出房門時發現穆益謙不在,心裡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裡。她等在電梯門口,見上面顯示有人正上來,心裡一震,直覺是穆益謙。
她並不想此刻見到他,在不斷向上浮動的紅色箭頭快要停止時,她急忙往樓道里躲了起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果然,有人開了門,一陣寂靜之後,他又從裡面走了出來,停在門口。他們就此隔著一扇門的距離。
沈南喬往樓道門外一瞥,恰好看見他的影子,見他手裡提著一堆藥,不禁心一動,一種複雜的情緒又漫上心頭。
穆益謙知道,她又走了,就在自己只離開一會兒給她買藥的一段而急切又慌張的時間裡。他被一種習慣性的失落折磨得難安,像這些沒有她的年歲裡,一次又一次忍受著夜涼如水的悵然若失。
如果有一個鏡頭在頭頂,將兩人此時的場景一覽盡收,倒真是應了那句詞——
陌路同途,並肩淪陷。
沈南喬回到芳芳工作室的時候,她正忙得焦頭爛額,工作人員如臨大敵般,找資料打電話,室內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與那個正心不在焉走進來的人形成巨大的反差。
芳芳看到沈南喬,一副捂著額頭如獲至寶的反應,放下手機,忙拉著她問:「我的大小姐,您這是哪兒晃悠去了,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沈南喬拍拍她的手臂,笑了笑,坐下拿起水喝了一口,芳芳見她一副從容淡定的樣子,琢磨著這表情更像殉情前的祝英臺還是還魂中的杜麗娘。
沈南喬放下水杯,抬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一副糾結表情的芳芳,緩緩道:「出什麼事了?」
芳芳反應過來,趕緊說道:「哎,你看我在亂想些什麼。投資方要撤資,我們之前準備的場地道具服裝都要黃了。而且,如果他們真的出爾反爾,恐怕我們還得賠償一大筆違約金給那些已經簽約的演員。」
「就是說,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缺,只缺錢。」
芳芳點頭稱是。
她站起來,想了一會兒,認真地對芳芳說:「我們能不能改變之前的方案,不用大製作大場面,甚至不用明星,就找大街上最普通的人,用最少的成本拍出最有感覺的鏡頭?」說完轉頭看著芳芳,「這樣會不會更有突破性?」
芳芳覺得這也不失為一種方法,只是如此一來定會影響畫面質量及其他細節的完美性,她不希望這樣好的劇本和導演所拍出來的電影,出現一點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