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秣陵冬 第七章 杯酒

杯雪 小椴 第1頁,共2頁

自這次重入江南以來,駱寒還是頭一次受創如此之重。包家驛是個小村子,一個自晉時起就已廢棄的驛站。如今官道已絕,空留下一個名字懸在那裡,供人憑弔。

駱寒就避在這個小村的一間小小柴房裡。

受傷之後連著下了幾天的冬雨。村野偏僻,闃無人聲。駱寒在燒,他輕輕觸觸自己的額頭——「這是誰的頭呢?」他茫茫地想。身下的柴硬,硌得人很不舒服。雨水在土牆上浸出的雨暈光怪陸離,但也絕不會比馳掠過駱寒腦海中的奇思亂想來得更離奇。

後來宗令刺在他左臂的一劍和「長車」與「七大鬼」留在他身上的外傷倒沒好大事,雖然它的惡果是引發了這場高燒。但被胡不孤結結實實一袖拂中的胸口那種脹懣難受才真是難以言傳。駱寒在迷迷糊糊感到了這一塊傷,但他唇角忽微微一笑:他知自己劍意也已盡侵入胡不孤胸前大穴,那傢伙只怕不躺個兩三個月也絕對沒好。想到這兒他笑了,但這孩童似的自豪沒能在他頭腦中停留多久,他就又昏過去了。

昏迷之中,駱寒彷彿身處弱水三千,流沙無限。一個聲音在對他說:「睡去吧、睡去吧,這場生太累了、你也太累了。」

駱寒在昏迷中喟息般地一嘆:「是呀,我太累了。」

每個人都只見到他一劍即出之後的睥睨與光彩,可有誰知道為那一瞬的拔劍激揚他付出的幾乎是一生的沮溺沉湎?知不知道那些為創不出一式新招而痛飲自損的夜;知不知道那些懷疑劍術畢竟何益而不時被襲來的寂寞所擊倒後的消沉?知不知道那些荒沙撲面而我心猶為荒涼的期待與守候;又知不知道為抵抗時間的侵蝕與心靈的麻木你要怎樣親自動手撕下那一層又一層心靈的厚繭和由此而來的痛徹心肝?

駱寒的劍,是先已痛、而後人痛的。

——「我是累了」——轅門太強大,我只有一個人,可他們有一整套的規則獎懲、人手武器,我衝蕩不開,壓服不住。

駱寒的心倦了。累是一種根植於骨中的倦,在駱寒十七、八歲時他從來沒有覺得過。但這兩年,世路翻覆、木杯難煉、劍道莫測、生命倥傯,他終於開始覺得抗不住的倦了。

駱寒在柴房裡昏睡,冬雨悽惶,簷頂滴零,他這塞外少年病在江南的初冬裡。

冬景是蕭零的。急景調年,而這蒼白的年華中,唯一蒼豔的,是他由高燒而起的一頰一臉的蒼紅。

幾天之後,趙無極帶著瞎老頭祖孫找到了駱寒養傷之所在。他白髮駁雜,神色愴然。那日石頭城上,華胄以一席話熄盡趙無量與趙無極爭雄之心,躍下城時,還急急間託了趙無極一事。他把腰牌交與趙無極,託他於虎頭灘營中接取瞎老頭祖孫,轉送到駱寒跟前。

趙無極應了,他對駱寒一直報愧,能為他做一點小事以了心債也是好的。

一路的北風吹紅了小英子的臉。小英子懵懵懂懂,直到她和爺爺看到了駱駝,她還沒弄清這些倒底是真還是夢。

駱寒在柴房外被北風吹得有些蒼白的頰與孤形的唇卻分明沒有夢境裡的橫糊。小英子彷彿一夢醒來,身子卻似軟了。瞎老頭似也能體會到此時孫女的心境,握住她一隻手。小英子的手在他蒼老的手中微微而顫,瞎老頭心中不覺就一嘆。

駱寒開啟他這些天存身的柴房的門,門裡硬柴鋪就的「床」上還有他傷後留下的血痕,那絲暗褐在小英子的眼中卻復原成鮮紅,那一抹鮮紅就此在她心裡炸開。

他傷了——他不該傷的——但他傷了。他傷時有人照應嗎?

駱寒似是不慣與人相處,也沒看見小英子低下頭時那淚光盈盈的眼,只悶悶道:「你們,這幾天,就住在這兒吧。」

小英子點點頭。

駱寒靜了靜:「聽說趙老說你們最近在到處傳唱一首歌兒?」

小英子還是隻會點頭。

駱寒眼中一亮:「是‘雲起’之音嗎?」

他眼中的一亮照亮了小英子的眼。她一笑,還是輕輕點頭。

只聽駱寒道:「他——小斂——可有話傳給我嗎?」

小英子面上一笑,她的笑卻是為駱寒臉上的笑意所點燃——原來他笑起來是這麼燦爛。

駱寒的唇角一彎,有一顆虎牙從左唇邊微微露了出來,忽神采飛揚起來。一揚頭:「我去給你們找晚飯。」

說著,他從駱駝身上取下一把小弩,又在囊中拿了兩三隻箭,就向後面樹林走去。

他的步履有一種年輕男子的輕快,一彈一跳的,行在這冬天略顯乾硬的路面,給這硬冷的冬野都添了抹活潑的色彩。

這幾天養傷,他原本聽到附近夜晚每有狼嚎之聲。果然去不多久,他就拖了一條狼回來。他自己去溪邊剝了皮。再回來時,小姑娘已支起柴禾,在門外用一個洗淨的鐵鍋煮沸了一鍋水,在等他回來。

這還是小英子平生第一次吃到狼肉。那狼很瘦,肉也難煮。駱寒這一晚卻象很開心,忙這忙那。小英子看他高興,心裡也快活起來。直煮了一個時辰,眾人肚裡都快咕咕叫時,那肉才算煮熟了。駱寒先用小刀給那瞎老頭切了一大塊熟得最透的。天上已是星斗撒天——這該是駱寒這些年少有的不算孤單的一個夜晚。他微微一笑:「信呢?」

他唇角一咧,口裡就露出一口細碎的白牙來,讓小英子看著只覺得好看。

她臉一紅,右手用力向左袖中一撕,裡面中衣的袖管就被撕了下來——原來易斂卻把信寫在一件中衣袖上讓她穿了過來。

駱寒認出那熟悉的字跡,並不馬上就看,卻先靜靜地看向身外。

天上的星星還是塞外沙野中一樣的那些星斗吧?不同的是,現在他手裡有著朋友的信,身邊,還有一個仰慕他的小女孩兒。駱寒又一次想起前幾日傷中夢境裡所經歷的種種驚怖,似總有一個低如命運的聲音對他說:「你累了,很累了。睡吧、睡吧,睡了就不要再醒來。」

身邊四周,彷彿弱水三千,流沙無限。身子在一片荒涼中不斷地往下陷著、陷著。可他似乎想起了一隻那麼熟悉的相握過的手。他在昏迷中抓住一塊木柴,柴也是木質的,如杯,如「痛質胡揚」,他就如握住了一個朋友的手。這些年來,他不就是用一個名字在抵擋著所有寂寞的侵蝕?柴上有刺,扎破了他的中指,指上一痛,那痛刺破了昏迷,讓他在痛中醒來。

——朋友有難,獨居淮上,他不能留下他一人獨任大難,所以他必須醒來。

駱寒很快看完了袖上之書。又看了兩遍,才揣進懷中。天上星光微燦,地上、是木柴燒出的溫暖。而這一生,有朋友的感覺真好。

他的臉上有一種悠遠的表情,卻沒注意到有小姑娘正目不轉瞬地盯著自己——她也不知能合他相處多久,所以只要他不注意時,她就不由要把他多看看,讓那一點輪廓漸漸印入心底,不可消磨,好讓以後自己年老體弱後回想,一切細節,永如今日,永在目前。

星光下的人,一時都沒有話,只那小姑娘把當時雨驛中的一曲低低唱來:「……共倒金荷家萬里……家萬里……」

「……難得樽前相屬……」

這倥傯渺茫的一生啊!星野如寂,葉落悄然。遙遙村舍中,隱聞犬吠。就算朋友,就算相交,又能有幾時幾刻的樽前相屬呢?

小姑娘直唱到心底都體會出做詞人心中的痛來,唱到星斗悄轉——哪怕只是一刻的相屬,也足以璀璨彼此寂寞的一生吧?

那一晚,小英子和駱寒細訴了她在路上從荊三娘那兒聽來的易斂與朱妍的故事。她的眼中滿是激動:那麼「醉顏閣」中的離奇一遇;那麼片言之中緣定三生;那麼「永濟堂」上的巧笑相伴、共度時艱;這樣的情緣是不是也是好多人的心中一夢?只要那夢不醒,人生就還是好的、可以期盼與留連的——

哪怕那只是別人的夢。

「世間萬般事,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駱寒很靜,瞎老頭的胡琴響起,弦澀音寒。荒村寂落,這一夜,又有多少人的夢破夢園?

駱寒那晚沒有宿在柴房,他把柴房讓給了那祖孫二人,自己一個人去了村外。冬很冷,他還是躺在了一塊略乾的地上。這些天經歷很多很多,他只想看看陪了他一生的星星。但天上的雲太多,星也不再是坦蕩無遮的了。雲是看不見的,暗暗的陰翳在那裡,如人世間所有看不見的倫理、秩序、道德與障礙。駱寒的眼再利,也穿不透那雲層,握不住那星光。

只有冷是一種確實的感覺,讓你覺得實實在在地在活著。

他後來一個人牽這那駱駝到了江邊,衣履去盡,裸身一浴。他在十二月的長江裡酣泳。水中更冷——反正哪兒都是冷,為什麼不讓它冷得徹底一點?月兒彎彎照九州,有人歡樂有人愁,有人夫婦同羅帳,有人飄零在外頭。十二月十七,他就要面對此生以來最嚴酷的一個挑戰。可是他覺得很累,生活總是不斷把你打擊成碎片,所有頑強的人不過是勉力自己拾取那碎片將之再粘合起來。

但粘起後的人形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人呢?駱寒想摸摸自己的劍,劍在岸上——但怕連劍都不再那麼可靠了,他在很累很累中浮在水上睡了。這段日子是他此生中狀態最不好的日子。但在這樣的日子中,他要迎來與袁老大的一戰。

數天之後,紫金山下。

這一天只怕是江南武林近十數年來最熱鬧的日子了——哪怕十六年前的文昭公歸隱也沒這等喧鬧。

紫金山下「有寄堂」。那一天,整個「有寄堂」都被江南文府給包了下來,到場的都是一方巨擘:比如天目瞽叟雷震九、比如辰州言家的言悟語、再如江湖六世家人物……,官面上的也有左金吾衛李捷親至,外加宮中李若揭的三大弟子。另外蘇北落拓盟庾不信、秦府長史韋吉言也不期而至。

卻有一人獨坐一桌,左臂已缺、包裹處血跡猶新,右肩上用夾板吊著一臂、似已粉碎。這人居然是雖重傷在身,猶未挫盡其雄心的金日殫。

「有寄堂」並不是一個酒樓,而是一家世族的郊外園林。堂外,草木規整,大有格局。堂內,精雕細刻,縷繪雙絕。——怕也只有江南文府才有這等面子,借下偌大庭院。

文家出面招待的主人正是文翰林。他臉色稍顯蒼白,但精神還頗健旺。畢結忙前忙後,招待佈置,雜務繁重。有一個路過江南的武林人士見狀不由奇怪,與同桌的說道:「文家今日怎麼肯下這麼大力氣,用上這麼多銀子,弄起這個大會?——江南一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旁邊人不由笑了,只聽一個老者道:「老兄,快別這麼問。別人聽到了,怕真要笑掉大牙了,八成還以為你來自世外桃源。」

那問話的更是摸不著頭腦,疑惑道:「到底什麼事?今兒的主客是誰?竟值得文府這麼出面招待。對方與他交情之厚一至於此嗎?」

旁邊人啞然失笑道:「要說主客,倒還沒來,但提起來別震壞了你的耳朵,嚇破了你的膽。說他們與文府交好,那倒真是個大笑話了。你什麼時候見文家對故交友好做事這麼大方體面了?能讓他們這麼費心費力的,除了強敵大仇外,嘿嘿,還有什麼人?文府算不會為什麼真正‘交好’之輩下這麼大本錢的。」

那人更是一頭霧水。旁邊一個老成的人不忍戲他,忍笑道:「主客就是緹騎統領袁老大,還有一個就是近來轟動江南的‘弧劍’駱寒。」

見那人面上猶有疑惑,旁邊一個少年已慨然吟道:「一劍西來,相會一袁;秋末冬至,決戰江南——這話你都沒聽過?只怕這話倒不是那駱寒傳出來的,而是江南文府。他們期盼的冬至一會已拖得太久了,好容易等到這一決到來,他們怎會不欣然開筵?」

旁人自顧閒話,文翰林卻正在主席上陪著李捷、韋吉言、金日殫、庾不信與李若揭的三大弟子。

他們設案於高堂之上,正對著大門。門外,是冬日下午暖意融融的紅日。今日竟是個絕好的天。文翰林把盞一讓,笑道:「列位,餘話就不多說了。近日我文某與文府多有倚仗之處,勞煩諸位。所有謝意,盡寄此酒。這杯酒,也算咱們預祝今日功成之意。」

「幹!」

李捷與韋吉言都是滿臉推歡。

眾人把酒而盡,只有庾不信略略舉杯示意一下——他練的功夫原是要滴酒不沾的。連金日殫的面上也不見鬱悒之態。他雖失一臂,右臂也就此如廢,復不復得了原還難講,但他似也頗期待一睹今日之一戰。

——當日石頭城荒坡之上他已迭翻見識「轅門」之士的出手,更見識了駱寒一劍之銳。能見「轅門」之帥袁老大與駱寒親自出手對撼,實已成為他平生之快。

忽有人在文翰林耳邊低報了一聲:「袁老大來了。」

在座都是耳目靈敏之輩,堂上眾人不由齊齊停盞。堂下之人不知,卻還在那裡喧鬧如初。

文翰林才才站起,門口迎賓之人還未及通報,就見滿堂之人忽靜了下來。

堂上堂下,一時只見人人屏息。

文翰林一愕,只見大門口,一人當前走來,卻是一臉慘白的米儼。

還有一人在他身後,相貌平常,身材壯偉。他才一齣現在大門口,說不清是他身上的什麼東西,就此迫出,令滿堂之人一時驚覺,齊齊住口,轉目看向那大門口。

那男人四十有餘,正緩步登階。他腳下是平整的青石臺階。他的態度凝重而認真,並不有意做出威儀肅肅的樣子,但還是有一種威壓讓人人都能感覺到。

有人輕聲道:「袁辰龍?」

話才出口,因為四周太靜了,他自己都嫌這口開得太過唐突。

主席上李捷面上一怔,和韋吉言低聲道:「袁辰龍今日怎麼好重的殺氣!」

韋吉言輕輕頷首——不錯,袁辰龍今日是好重的殺氣。他與袁辰龍相識已過二十年,還是頭一次見他身上的肅殺之氣如此難以遏制、就這麼無可遮掩也無意遮掩地蓬勃開來。

一直滴酒不沾的庾不信這時卻出人意料地端起面前的一杯酒,一飲而盡。他身邊陪坐的三祭酒之一嚴累都一怔,只聽庾不信輕輕吐了兩個字:「英雄!」

他這二字說得極輕,座中人都未聞得。嚴累一怔,他還從未從庾不信口中聽到他對人如此的評語。

不說嚴累面上一愕,文翰林卻已滿臉堆歡,笑著向堂下迎去。文翰林人未到,口裡已先笑道:「袁兄,你總算來了,幸甚幸甚!小弟渴慕袁兄久矣,今日得會,三生有幸。來來來,請堂上高坐。」

他的聲音清暢,知道的人就會感到他已無意間運上了他苦修精擅的「玉堂金馬九重深」的真氣。有人還以為他有意顯擺。但文翰林為人一向處事低調,熟悉的人不由就小吃了一驚。連文翰林自己話一齣口,都自己吃了一驚——袁老大未曾開口,已迫得他露上一手真氣方得開言,似不如此已不足以鎮定聲調!

他眼角一跳,心中戒意頓生。他與袁辰龍江南對峙已近十年,是越來越感覺到袁氏對他的壓力。這次石頭城出手前,他自認已把袁辰龍研究得透澈,哪知出手之後,才驚覺大謬不然!——袁辰龍未出馬就已借蕭如之手破了他久為自負的文府絕藝「袖手刀」,他如何能不將之深憚?

袁辰龍依舊未開口,走到堂上,衝李捷、韋吉言、庾不信三人抱了抱拳。他目光已掃到金日殫。金日殫一向平靜的神色也躍躍欲試,就等著看他對自己的招呼。袁辰龍卻只看了他一眼,就似沒看到一般,轉目靜靜道:「今日來的人不少啊。」

文翰林笑道:「袁兄殺駱之局,大家雖知袁兄必勝,但駱寒也是近年來馳名大江兩岸的一個少年高手。如此好鬥,但有聽聞,誰會不趕來?文某竊居江南一地,算有半個地主之誼,怎能不代袁兄好好招待,讓大家夥兒聚聚,以觀袁兄今日的威風勇慨?」

袁辰龍面色不動,淡淡道:「文兄費心了啊。」

他氣度沉凝,當座都是高手,彼此一觸,都已覺出袁辰龍對待自己的態度。

——袁辰龍將眼向四座一掃時,凡他目光掃過,眾人心中不由都緊了緊,心中明白他是在估量自己的修為,在心中給自己打分定品。

袁辰龍目光掃過金日殫時,他似並不想將他多看,但還是不由地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掃過李捷、韋吉言、和李若揭的三個弟子。李若揭那三個弟子感覺他看著自己時那眼神象看的象並不是自己,而是遙遙望到自己遠在臨安的師傅李若揭。

然後袁辰龍目光掠過庾不信,他目光微凝,這一凝如落在平常人眼中,只怕心中就會一跳,知道袁辰龍已小許自己算是個對手。然後他掃過畢結,眉頭微皺,才又看向文翰林。

他一掃之後,還是全不顧文翰林殷勤之態,淡淡道:「文兄還是給我單設一桌吧。今日都是看戲之人,我這個演戲的,單坐了才可以讓大家看得更清楚,也更加心歡意滿。」

他話中並無憤激,只有一種寥落難言的憮鬱。

文翰林正為他剛才目光中對自己的輕忽之意心中幾乎升起了種幾近一個女子遭人輕視時的心態——那是一種怨憤嫌嫉,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恨意。然後他心中一驚——自己不能讓袁老大這麼一招未出就將心緒落入他的控制,以他的一顧一盼為念。

但此念雖起,他心中還是放不過那一絲憤恨之念。只聽他輕笑道:「袁兄真會說笑。」

袁辰龍沉凝不語,姿態間分明是在說:「我不是玩笑」。

文翰林受他目光不過,只有吩咐道:「給袁兄另設一座。」

他手下人果然與袁辰龍單設一席,偏設於大堂左首一側。

袁辰龍入座後,並不看他案上之酒,一臉寥落,一隻大手的中指就在那案上輕彈。

李捷忽隔座笑道:「袁兄,喝酒。」

他舉起面前一杯酒,遙遙一敬,先自一飲而盡。

袁辰龍只略端了端面前之杯,連唇都未沾,就又放下道:「袁某近日有知交謝世,當為之戒酒三年。李兄美意,袁某隻有心領敬謝了。」

李捷一愕,他知袁辰龍說的是蕭如,只怕還有石燃。——看受傷的獅子如何痛苦在他本是一種快意。他一放杯,正待追問,袁老大不待他開口,已以指彈杯嘆道:「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這一句出自西晉初向秀的《懷舊賦》,本為悼念嵇康所作。他的語意也若有所寄。那一指彈杯之聲錚然傳出,一彈之下,竟是五音齊發,滿座只聽數百件杯盞,一時都「錚錚」地發出回聲,映著他那句感嘆:悼稽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李捷所有的話也就被噎在喉中,一句也發不出來。

這無意間一指所呈現的內力之雄厚,縱一向以「塊磊真氣」為眾久識、稱名天下的耿蒼懷只怕也難以企及。

滿堂之人只覺耳中一炸,李捷本是一向賤視他人性命如糞土之輩。可論及蕭、石,袁老大一言即出,竟令他也無法再對他人生死之事視同玩笑。

只聽他尷尬了下道:「那、那就請袁兄自便。」

文翰林本還待含笑點及袁老大心中創口。見他已自承神傷,不知怎麼,倒出不了口了。但他猶要挑起袁、李二人深嫌,微笑道:「也是,以袁兄風慨,當今天下,可與袁兄一共樽酒的人原不多了。不知袁兄目中,有意同飲一杯的還會有誰?」

堂下有老者聽得了他這句話,輕輕一捅身邊的後輩,低聲道:「聽聽,聽聽人家文家人是怎麼說話的,以後可學著點。」

袁老大靜默無語,就在旁人已認為他不會答言之時,他卻忽毫不顧他人之忌地道:「自然是淮上的易杯酒。他號稱‘一杯酒’,嘿嘿,‘零落棲遲一杯酒,主人奉觴客長壽’,若得他杯酒相奉,我袁某自然要痛飲如鯨!」

袁辰龍自再度在朝中出仕後,一向自隱鋒芒,似此般言辭間鋒銳俱出,十餘年矣已未曾有過。米儼目光一敬——他也已好多年未曾見袁辰龍那無意掩遮、顧世無儔的神彩了。那個平日沉默自斂的袁辰龍每每讓他敬而生畏,可這麼語意斬斷的袁辰龍才是他所敬仰的大哥。他一抬頭,一掃眼前堂上堂下的江湖健者、武林群雄,目光中已有自豪之意。

李捷也感覺袁辰龍今日詞鋒之銳,大非尋常。看來他為蕭、石之死,竟心傷不淺。他思念至此,有喜有怒。文翰林還待挑逗,忽聽門口有蹄聲傳來,奔得極快。眾人已一齊向門口望去。門外原有人一直未入、在那兒等著那騎駱駝的駱寒,想搶先看到他一眼。這時只聽他們在門外叫道:「駱寒來了,是駱寒來了!」

叫聲未已,只見一匹瘦骨崢崚的駱駝已奔至門前。——駱寒也當真無禮,並不下駝,連人帶騎,一起奔入庭院。

那駱駝來得極為迅疾。但聽駱寒喊了一聲「停」,立刻攸然止步,如飆風驟雨,猛止於人以為斷不可止之處。

他所停之處正在大堂下的石階。

那駱駝竟在石階之上煞足停步,整個身子龐大而孤瘦,似掩盡了那六扇之闊的大門般。

在座之人呼吸一頓,都要看看近日這攪翻江南的少年人是何形狀。

只見駱寒的身影在那駝背之上顯出和他騎下瘦骨駝峰一般地孤峭峭的銳。他的一雙目光也銳利如電。只見他一掃堂上諸人,於旁人全然無視,一停就停在了袁老大面前。

兩人一時都靜默無聲,似是同時在想:原來——是你!

駱寒忽道:「袁大?」

袁辰龍點點頭。

駱寒道:「是你叫七大鬼傳言,約我今日一見?」

袁老大又一點頭。

他不甘只做回答,反問道:「我屬下叢鐵槍、馮小玉、尉遲炯、吳奇、田子單、盧勝道都是你殺的嗎?」

駱寒點頭。

袁辰龍目光中寒意如冰:「你還劍斃了孫子系,傷我二弟?」

他語意緊迫。

駱寒一揚眉:「那又怎樣?」

然後他直視向袁辰龍:「你放過淮上之事,我從此不犯緹騎。」

袁辰龍怒極而笑。

笑聲一震,只聽得堂上堂下杯盞俱裂。他今日已分明全不欲自控,要殺人以洩憤了!

只聽得他近座之杯盞都已被他這一笑震得應聲而裂,酒水流浸,滿席皆溼。

李捷面色一震,向韋吉言低聲道:「憂能傷人?」

——「憂能傷人」是近年來江湖上傳言袁老大獨創的心法,一向無人得見。今日一睹,果令人震驚。

駱寒卻也清韌而笑,他忽翻飛而起,身形在堂上一晃即回,袁老大忽然出手,駱寒卻袖影一晃,竟在他案上奪過了那被震碎的酒杯。只聽他笑道:「人生幾回杯在手,——你又何忍——碎此一杯?」

袁老大已朗聲道:「好輕功,無怪‘九幻虛弧’之名馳譽如此!話不必多說,你我紫金山頂見。」

他發完話即已挺身離席。

駱寒聞言早驅駝而奔,直卷向庭外。

袁老大身形拔地而起,他輕功不如駱寒之飄如疾風,但衣袂一帶、風聲之激盪,卻讓人大起雲垂海立之感。

他二人極快,只一刻就都已出了庭外。庭中之人如何肯錯過這等決戰?人人顧不得有禮了,競相追出,以求一觀。

駝背上的駱寒卻忽飛身而返,袖中弧劍一齣,已斬斷了奔在最前一人的束髮帶。那人長髮登時披垂,駱寒已飛躍回駝背,喝道:「要試我弧劍之鋒的,儘管跟上來。」

他翻飛之勢極迅,劍斷一人髮髻後,猶追得上那匹狂奔不止的駱駝。

眾人微微一頓,猶有膽色豪勇之輩欲潑膽疾追,袁辰龍已追了上來。他忽縮步停身,回頭一喝道:「回去!」

他這兩字極重,只見他一喝之下,追在最前的幾人人人耳中浸血,竟無人當得住他「憂能傷人」的一喝之威!

後面還有人待追,可看看袁老大的聲勢與疾奔而遠的駱寒,不由躇躊不前了。這世上——還何人敢擋他二人同時之怒?

一時只見人人面色憾然。眾人徘徊多時,追亦不敢,不追亦不捨,惆悵良久,猶不欲折返。

只聽一老者嘆道:「唉,唉!橫槊之擊、橫槊之擊!九幻虛弧、九幻虛弧!可惜不得一見,可謂悵憾此生!」

旁邊人大有同感。好半時他們才重歸座中,只聽得重又座好的席間響起了一片長噓短嘆。

李捷也是有一刻才緩過神來,只聽他笑向庾不通道:「以庾兄高見,此戰究竟是誰會取勝?」

他問完之後,又向主席上滿座之人做了個手勢一讓:「空坐無聊……袁某人與那駱小哥兒又不讓大家跟去看。我李捷愛惜性命,怕當他二人同時之怒,只有在此靜待了。大夥兒何妨都說說,——以各位之見,今日卻是誰勝誰敗?」

他見庾不信似不想開口,便轉向韋吉言道:「韋兄,你見識素高,連我叔父也常私下暗讚的,且由你開頭,說說高見吧。」

他這興頭竟似平時在臨安看鬥雞走馬時的興致——駱袁之爭在他不過如人間一戲。

韋吉言微微一笑道:「李若揭老才真是一雙慧眼老而彌辣,在座之人,只怕無人及得上他那‘天下武學之宗’的聲譽,也及不上他的見識。李兄有幸得以常待李老身側,得聆月旦,以李兄所聞,如由若揭老來評述,卻是何人會勝?」

李捷不由一笑。如果是在私室,他定會一拍韋吉言大腿,大罵他一聲「滑頭!」但此時倒有些不便了。心下想起自己此來前也曾動問李若揭:「駱袁相會,不知究竟是駱寒劍利,還是袁大勢雄?」

李若揭卻只沉吟不答。

李捷受不了他那份沉默,先自猜測道:「我看還是袁大勝吧,他垂名江湖二十餘載,會過高手強梁無數,該是他勝算多些?」

李若揭面上只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李捷猶不捨地追問道:「那會是誰勝呢?」

李若揭淡淡道:「你說我若與袁辰龍相對,誰的勝算會大一些?」

李捷不由無語愕然。

他自然想說叔父的勝算大一些,但縱善諛如他,也知這等虛話斷不好出口的,一拍只怕反拍在馬腿上。

只聽李若揭道:「我只知,如我出手,用上‘萬流歸宗’,不知擋不擋得駱寒頭三十劍。」

李捷面上神色一安,小心道:「叔父是說,只要擋得住那駱駝頭三十劍,那以後也就好辦了?」

他也是允稱高手之輩,對自己也頗為自許,心想:「三十招雖不算少,但畢竟不多。自己出手,難道就擋不住頭三十招嗎?」

李若揭只微微一笑:「沒有以後。和駱寒交手,三十招怕已足矣。三十招一過,生死立現。」

李捷當場愕住。

他讓過韋吉言這個老滑頭,想起北人多少怕還實在些,便問向金日殫道:「以金兄所見呢?」

金日殫身負重傷,李捷對他已不似前日那般尊敬。金日殫卻似並不在意,口中語音古怪地道:「難說。但二人無論勝敗,看來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回來。」

李捷動興道:「不會有和局嗎?」

金日殫道:「駱寒出手,有往無回。」

說罷,他便再不肯輕開一言。

剩下幾人都耐得住寂寞,李捷卻耐不住,他本是話多之人,見金朝蠻子不肯多話,便又問向庾不信:「庾兄看呢。你來自淮上,只怕想駱小哥兒勝得多些。」

庾不信微笑道:「我賭文兄勝——無論駱寒與袁老大誰勝誰敗,誰生誰死,下得山來的那一個,只怕重傷已定,更擋不住文兄所佈於山下的人手。文兄,所以看來你已必勝,在下所說可對?」

他話中語意難測,但文翰林還是聽來頗為受用。他是已盡布手下高手於紫金山下,今日本就是個殺袁之局。就是殺不了他,也要重創他無力再起。至於若駱寒生還,他不正好假朝廷之名除之而名正言順入主緹騎?

所以在他,今日確是已操全算的。

他舉酒相邀,略為掩飾自己得意之態。心知得意不可再往,不可輕招李捷與韋吉言之忌,只微笑道:「小生如能如願,那也是大家之勝。袁氏若除,豈非天下稱快?」

駱、袁同去之時還是申時初刻,沒想這一等卻等了好久。李捷心想:以叔父所言,勝負之數當在三十招間,三十招一過,生死已定。怎麼這三十招竟這麼長,讓人難耐?——難道,難道叔父所料錯了?但他萬不能想象一向料事極明的叔父也會出錯。

他看看這人,再看看那人,旁人似都較他要有耐心。他原不慣這般苦等的,——除非是皇上的旨意,那再久他也等得。他心裡不由憤憤:何物袁大、駱寒,竟累你家老爺如此久候!他看看門外日影,不由打了個哈欠。

門外日影已斜,滿天餘金紛然灑落。所謂六朝金粉,這金粉二字原非只為形容於那建築藻繪之上的,原來還有這一番意思。

這一等竟又等了足過了兩柱香時辰。漸漸漸漸,連金日殫、文翰林、韋吉言也一一露出不耐之態。李捷看到他們不耐,才象重有興致,重又開心起來。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他原是最喜歡貓捉老鼠,細看他們失措之態的。眼看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笑道:「文兄,你是不是叫個人到山頂看看,看是不是他們兩人已同時斃命——那倒是件好事,要省下文兄好一番手腳了。」

紫金山頂,此時卻肅寂無人。除了袁老大與駱寒那一人一駝,再無觀者。只有那江風紅日,充塞於天地之間。

從紫金山頂可以俯視山腳下的整個秣陵城。陽光晃眼如金線,那一線線的金粉就那麼撒落在城中的白牆黑瓦之間。從上視下,只覺人世間所有的歡快、磨折、語笑、輕謾、鞭笞、笙歌……一樣一樣人世間的慾望與爭競就那麼藉著屋瓦的遮掩認真地匍伏著、拚力地向前掙扎延伸。黑瓦底的間隙,是一條條小弄,歪歪扭扭地在那所有的慾望之間蜿蜒。看著看著,都似要給人一種卑微之感。但那卑微讓人產生一點親切。彷彿、那才是讓人難奈卻又難棄的一個真實的人間。

袁老大與駱寒正都端坐於地——旁人怕以為他二人一到山頂就會如何凌厲對搏,只怕萬想不到他們竟會這麼端然對坐。

只聽袁老大喟然道:「無論你我誰下得了這個山,只怕下去以後,才是又一場真正殺劫的開始。文翰林殺我之心久矣,只怕嫉你之心也盛。咱們這‘駱袁’一見,要比何妨比得斯文一點?」

駱寒唇邊淡淡一笑,似是心裡也在想起那個「袖手談局」文翰林的相貌。

只聽袁辰龍道:「我這套‘步出夏門行’——江湖傳為‘憂能傷人’,又稱‘橫槊’之擊,一共原有四套,分為‘觀滄海’、‘冬十月’、‘河朔寒’、‘神龜壽’。起意卻得之於孟德之章。你且先看看‘觀滄海’。」

只見他一拊手,竟自低吟起來。他的聲間如非自喉中吐出,全無唇音,只是模呼而吐,如呼如嘯。那聲音吐自於肺腑,低沉厚重,有如遠古足音。

只聽他慨然吟道:

「雲行雨步,超越九方之皋。臨觀異同,心意懷猶豫,不知當復何從。經行過我碣石,心惆悵我東海!」

他長吟未竟,一掌竟已劃出。那掌中肅殺之意浸漫開來,其悲涼梗滯之處,竟一反武學圓轉順滑之道。

駱寒一見,已叫了聲:「好!」

他卻不止靜坐,人影忽翻飛而上,直搏九天。袖中弧劍光芒一燦,映著日影,一張淡褐色的臉在日光中顯出些金黃黃的微燦。

袁辰龍舉目望他翩然飛起的身影,「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遊於無極者」,原來駱寒的輕功心法出於這裡!他眼中遏制不住地露出一種難以自持的光彩——九幻虛弧,孤銳一劍,果稱卓絕!倒也不枉二弟傷在他的手裡了。

只聽他喝了一聲:「東臨碣石!」左腕一翻,已向駱寒空中的身影虛罩而去。口裡猶得閒道:「駱兄近日該已見到那小英子了吧?不知舊歌忽起,淮上傳書,可有人和駱兄你說了些什麼?」

駱寒卻於空中避開他那虛勢一擊,手裡也還了一劍——袁老大果非尋常,只此一套「步出夏門行」已足見出其胸中丘壑了。他袖中一抖,卻有副白絹已向袁辰龍飛去,手中劍一振,竟在空中踢踏,人已翻飛二度。

袁辰龍神色一變——人言「九幻虛弧」本有空中換力之能,看來果然不虛!他不再開言,右手一振,已經再度擊出。

就在袁辰龍擊出第二招時,駱寒已先代他喝道:「以觀滄海!」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聳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這是一種睥睨滄海的豪情!就縱算豪傑如曹孟德,卻也有著「臨觀異同,心意懷猶豫,不知當復何從」的徘徊之慮啊!而袁辰龍一向鎮定,他心意中究竟懷有何樣之猶豫呢?戳力上國,至君堯舜,就足以慰他平生之志嗎?

有寄堂中,人人自謂「有寄」。可有人會想到袁老大與駱寒其人其志?其風慨其執念,究竟何寄?

袁辰龍的目光忽轉沉痛。他這一套「憂能傷人」,先是以「觀滄海」以述其志,那志向非只限於這營營擾擾的人世間,而是面對天地,雲垂海立前的一點生人之慨。

接下來,他就轉向「冬十月」了。

述志已罷,他手中掌力忽沉重如鉛,如壓迫在每一個細弱生者身上的命運。他袁辰龍是不甘於這個命運的。他的目光中似橫起了一副畫卷……

孟冬十月,北風徘徊;

天氣肅清,繁霜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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