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蕭如眼中的顏色似乎比夜色還要深上幾分。
她所坐處高,附近局勢幾乎可以盡攬眼底,她目睹的是自有「轅門」以來最大的一次危險。
這一夜乍起驟吹的風狂奔了一個多時辰後,勢道似乎終於漸漸弱了。文翰林見七大鬼果被文昭公侍童阿染一言勸退,眼中得色便又多了一分——這一夜,到目前為止,事事俱已落入他的算中:他先得借駱寒之力重創轅門中重要實力胡不孤之秘宗門;然後駱寒渡河,袁老大「長車」伏起,又是駱寒將之引入文府的埋伏,如今估計已損傷十之六七;最後又憑當年文昭公與張天師「龍虎山上三句話」勸退七大鬼,留駱寒一劍以應付可能馬上即會反噬的袁老大,這一局棋他布得高明。
如今,長車已遭文府精銳與江南六世家、川涼會及畢結所建「反袁之盟」的勢力困於對岸;胡不孤也正被畢結突襲於坡下密林;趕來馳援的華胄在石頭城上遭趙氏二老困住,這圖謀近十年的計劃終於得逞。
——以他這麼一個人,袖手江湖,豈能心甘?
有他文翰林在,又豈甘於讓袁老大叱叱喑嗚,橫霸江南?
今夜,一向威不可撼的轅門終於有了傾頹之勢。他與金日殫和落拓盟三祭酒還困住了坐於茅寮上的蕭如。
這是袁老大最在意的女人——袁辰龍一向於女色並無偏好,但蕭如僅只是一個「女色」嗎?
這也是自己一向難以忘情的舊好。文翰林長吸一口氣,志得意滿,望著坡下河水,長衫鼓脹,直欲蓬勃而笑。這下、蕭如該知道他並不是一個萎弱的男子了吧?縱勢力雄厚如袁老大,還不是在這一局中遭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回望蕭如,目中含笑,道:「阿如,袁辰龍已窮途未路,他的時日過了。你也都看到了,他不值得留戀。此情此景我也不強逼你什麼,但——你放手吧。」
茅寮上的蕭如卻不答,一雙眼望著黑黑的夜與悄然流淌的河水,她的瞳仁是比黑夜更黑的黑色,那幾乎是一種盲人的黑——江湖危怠,宵小橫行,這樣的時世,令她如何不盲?
只聽文翰林絮絮道:「你想想,袁老大這些年一共得罪了多少人?無論江湖耆舊,還是朝廷大佬,都是他不該得罪之人。抑豪強,擅權勢,別看他一向強橫,倒他之心,只怕無數人心中蓄之久矣!你不要怪我,我人在江湖,不得不爾。實話告訴你,這一次,無論秦丞相,還是李若揭,連同我們文府,都是打定了主意——傾力倒袁。你也看到,連金張門與落拓盟的朋友都已伸手。蕭如,你放手吧。」
他說著說著自己心中似也振盪起來:「我們文府、和秦丞相、李若揭一向放縱袁老大,不肯聯手除之,只為一向顧忌他的威名。不是我妄自菲薄,實是誰也不想獨挑上他,不想獨面他最後的反撲。但駱寒孤劍之銳你也看到了,連今日的三波伏擊都沒能耐何他。袁老大輕犯淮上,已與他勢成水火。就算袁老大不願輕動淮上,金張門金兄此來就是逼迫朝廷讓他出面以靖淮上局勢的。他們已訂了十日後紫金山上之約。駱寒縱殺不得袁老大,只怕也是兩敗俱傷之局。阿如,轅門時日盡了,這個男人靠不得。你——收手吧。」
蕭如在茅寮頂極淡極淡地掃了文翰林一眼。
收手?收回她對袁辰龍的一腔傾慕?收回她這些年那麼多的等待與悵望?收回……
——沅有苣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於他危怠之日遠避開那曾讓她一見心動的這紛擾人世中難得的一點鬱暗的光彩?退回平庸,與小人為伍?
她「哧」聲而笑。翰林呀翰林,原來你並不懂我,你叫我如何收手?——重拾當年婚約,不記你通嬸之嫌,與你同歸湖州?
那樣的收手之後的生又有何益?
文翰林面上容彩一燦,接著道:「何況,這些年、他對你也並不好。不說別的,他不願深結秦丞相與江船九姓之怨,甚至一直都不肯給你一個名份。阿如,我其實知道,雖瀟灑如你,也是渴望著一場結縭永伴的姻緣。所以是他不仁而非你不義。阿如,我對你——是真心的。」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大倒是不易。
蕭如明白,所以心裡有那麼一點點感動。但她心中一痛——文翰林所說,正是她心中這些年深藏心中的最深的痛。她知道袁辰龍並不象自己在意他那麼在意自己,他心中裝著最多的是他的大事。
她掉過頭,望向建康城方向。那裡,有她不計名份相隨了已幾經十餘年的袁辰龍。只聽她道:「可我如何收手?這個時勢,能讓我看得順眼的人不多了。而他、始終還是個英雄。」
文翰林心中一怒:「英雄?英雄是用來給人們油煎火烹的。」
蕭如目光有些哀憐地看向文翰林:「也許你說的不錯。但無論如何,像我這樣的女人,還是傾慕於英雄的。而你、翰林,無論你如何得意,以後如何努力,如何金紫加身,又如何勢傾天下,有一件事你永遠變不了了——你始終不過、是個小人而已。」
她這話說得極輕,但語意極重。可這麼重的話出自她的口中,反倒似有著一份慈悲之意。
文翰林心中所有的得意都在這個他所在意的女人片言之下瓦解粉碎。——她如果出言只是為了譏刺自己,只是為了刺傷他,那他還可以用他一向的自傲防護他那顆在極深處仍舊極敏感的心。但她口氣裡的慈悲先瓦解了他心頭所有的防衛,讓那一譏一刺長驅而入,直剜入他的心底。
——小人——他生來就想當個小人嗎?她該看看這是個什麼時世!千百年來,中國人都是在權謀傾軋中過過來的。項羽已死,能活下來的是劉邦!
可正因她不是譏刺,只是訴說一個真相,用一面鏡子讓文翰林照出自己,讓他自己的尊嚴向自己的心做最強烈的自刺,這反省之痛才更讓文翰林無從閃避。
——文翰林自己也不願看到這樣的自己。
說起來,「袖手談局」文翰林在江湖中時時遭人諛陷的倒是他的君子之風的。但他鄙視他們——以自知自己是個「小人」的心態鄙視他們。而袁老大輩視他為小人,他也在心底反譏笑他們——以「小人」的心態譏笑他們。只有蕭如,只有蕭如能夠這麼深地刺傷他。
文翰林心中大痛,痛極而怒,他忽一拍掌,兩袖相搏,一聲脆響就已在他掌間振了出來。
那聲音聽來不大,卻所傳極遠,這是正宗的文府心法,文翰林就是憑這「玉堂金馬」心法以馭「袖手刀」、「淡局步」和號稱「玉堂金馬九重深」的真氣而獨步江南的。
他神色一肅,冷哼一聲「殺!」
他那一擊掌後只聽到從這山坡之上到對岸疏林和坡下樹叢中的道路沿途斷斷續續地響起了一連串的擊掌,似代他傳令——他已命畢結與文府精銳盡折胡不孤「秘宗門」與袁氏「長車」!
坡下果有一聲聲的慘叫傳來,文翰林還在得意而笑,金日殫卻忽然失色而愕。
坡下密林中畢結聞聲一振!
——單以文府人馬,此次伏擊轅門原本不足。他們為圖必勝,所有精銳之師幾乎已全壓在對岸困殺「長車」之陣中。他所仰仗圍襲胡不孤與「秘宗門」的人原是秦相在北使完顏晟手下借用來的「金張門」下的二十餘個高手。
——胡不孤一聞「長車」有警,看到蕭如在山坡上的綠帛磷幟,就帶人奔襲坡上以救蕭如。他欲救出蕭如後過河同助「長車」。
今夜轅門中伏,以他謀算,已知只有暫退方為上策。
但他才到坡下密林中,就已中畢結之伏。
好胡不孤,預警在前,先已飛身而起,直擊畢結。拖著受駱寒劍意侵傷胸前重穴之傷以一人之力飛襲迅擊,攻得埋伏的畢結與金張門高手都有些猝不及防。
他的「吾道不孤」大袖與「匹夫真氣」已傾力而出,如此他手下秘宗門殘餘的不足二十之好手才有機會護住十七、八個受傷的夥伴,於密林中佈陣自保。
秘宗門的陣勢果然了得,只見他們在林中才才成陣,就已足以抗拒「金張門」突然之襲。胡不孤本只要退回陣中,得秘宗門之助,兩勢相輔、必然勢張,但畢節卻已困住他於秘宗陣外三丈之處。
那邊「金張門」與秘宗子弟已陷入慘烈搏殺中。金張門高手果然不俗,加上秘宗門遭駱寒重創在前,所以深林密鬥,戰況極慘。胡不孤一顆大頭上冷汗滴滴而下,他已認出出手圍攻的乃是北朝強手,一雙小眼緊緊盯著畢結,忽開口道:「文府這次算計很深啊。」
畢結哈哈一笑,雙眼卻緊盯著胡不孤碎袖中的一雙手,不敢稍懈。
胡不孤冷然道:「但你畢竟是外姓之人,縱親為文昭公前輩外孫,全力相助文府文翰林,也不過徒然為人作嫁而己。」
畢結神色一寒,他不是甘居人下之人,這話自然也說到他心裡。但他也是分得清輕重緩急之人,自懂得一時隱忍,徐圖大業,怎會為胡不孤片言所動?口裡淡淡道:「胡先生看來是傷得不輕,不只身手有礙,連腦袋也糊塗了。我和翰林兄誼屬至親,我們的家門之事,就不勞先生操心了。」
他年紀不大,但一身功力承襲兩家,虛其心而勁其節,當日與耿蒼懷一校,已顯其不俗。
胡不孤雙手中指在袖中往復掐算,卻也算不出如何出手才能在這少年手下率眾逃出生天,何況,林外就是文翰林布就的天羅地網。
他們就這麼冷冷對峙,俱欲圖以一擊搏殺對手於傾刻。只見畢結額上的疤痘在隱約月色下清晰可見,一張臉上卻血氣漸盛。胡不孤那一顆大頭卻在這初冬的冷風裡冷汗滴滴、滾滾而下。兩人俱在算計著對方的疏漏。
他們忽然出手,空中只聽「砰」然一響,他二人卻已一擊而退,稍一喘息,一個轅門高士,一個名門少俊,就已再度躍起,住復對決,不肯稍退。
華胄卻是悄悄地溜下的石頭城。他適才侃侃而談,以一席言熄盡宗室二老爭雄之心,局面看似平靜,但他心裡的緊張只怕料較被伏之米儼、常青與胡不孤猶甚。
只為他知道,能不能一挽轅門頹勢,此時此夜,只有靠自己了。
他先悄悄潛向他估計胡不孤被困之密林,然後就見畢結與胡不孤正在林中樹端往復對決、生死一戰。
他先不助胡不孤,卻盯著金張門高手,有一晌,確定再沒埋伏後,忽手指一彈,手中一支剛折下的樹枝就勢如利箭般就向最邊緣處那個金張門好手腰間射去。
他算計極準,這一射正趕上金張門與秘宗門對決的呼喝之間,沒人能分辨出那樹枝破風之聲。那人腰間一痛,身手稍慢,已為一秘宗門弟子斬於刃下。那秘宗門弟子都一愕,萬沒料自己本居劣勢,居然會一擊得手——他和金張門之人都不曾察覺已有外人趕來。
華胄悄然潛行,每一齣手,都是借秘宗門子弟殺對手一人,金張門下也就察覺不出林中對方援手已至。
他這番暗襲,一連傷了金張門下六七人,陣中局勢果然逆轉。畢結也覺出不對,金張門下高手生性強悍,猶不肯求援,攻擊正猛。畢結得一擊之隙,揚聲高嘯,欲向坡上求助。
坡上的金日殫也已連連聽到那連連慘呼倒地的正是自己手下,面色一變,一躍而起,就向坡下林中撲來。
他這一躍,姿式極怪,竟像是要撲上一匹狂奔的烈馬。庾不信手下「落拓盟」三祭酒相顧失色,一人道:「果然是‘搏兔圖’中的功夫。」
另一人卻道:「怕是庾大哥也無這等凌利。」
他們三人面呈憂色。「落拓盟」與北朝向為強仇,見到對方這等高手,自然深懼。
華胄身在局外,自然眼觀六路,一見對方援手將至,忽朗聲一笑,所挾闊劍長擊而出。他所習本為「一發劍法」——華胄的劍術是習於一箇中原名師於南渡之後,連他自己也不知這劍術何名。問名時,師傅曾目凝遠方,喟然嘆道:「青山一髮是中原……國已亡,劍何名?如必欲名之,那就叫‘一發’劍法吧。當今天下危殆,千鈞一髮,我也望你姿質超卓,在習成之後,可以以這‘一發’之劍,心繫家國,為天下贏得一發之機。」
華胄藝成已有十有七年,多年砥礪,他自信劍術已遠勝乃師。名成之後,也曾屢敗名家,號稱劍藝之術,獨步江南——這一句可不是他自許,而是袁老大說的。袁老大一向很少贊人,他原話是這樣:「華胄以闊劍行這‘一發’劍法,妙得神髓,獨佔機先,樸質凝重,燦然華朗,一發不可收拾。就劍術之一道,就算把我袁某人算進去,他也稱得上獨步江南了。
所以胡不孤會給他起了個渾名叫做「不可收拾」,既指他的性子,也指他的劍法,都是「一發不可收拾」。
此為轅門內經典雋語,本為閒話——卻說華胄這一劍刺出,典雅樸厚,大方周全,果非凡俗能比。林中金張門高手只覺眼前一亮,因不曾提防,一接手間就已被他傷了三人。秘宗門趁勢反攻,又殺二人,「金張門」只有後退。
秘宗門下已認出來人是誰,心情大安,喜道:「華公子!」
華胄已衝他們喝道:「退!」
「秘宗門」下應聲而退。
然後華胄以闊劍飛樸畢結。以他與胡不孤之交,相知極深,一望之下,就知胡不孤在駱寒手下受傷非輕,又於陷伏之初,逆行血脈、獨抗畢結與金張門高手,傷勢鬱結,此時已是強駑之末。
畢結未料他來,一接之下,已遭他一劍擊退。
秘宗門弟子已向秦淮河畔退去。華胄伸手一拉胡不孤左臂,喝道:「退!」
兩人把臂而退,胡不孤在疾拂過耳邊的風中道:「還有蕭姑娘。」
華胄沉聲道:「坡上有金日殫。我無把握勝他。何況好象還有‘落拓盟’的人在,他們也沒一個是好果子。文翰林絕不會傷她,咱們此時救她不得,先圖與米、石相會,速退虎頭灘才是唯一的上策。」
身後畢結卻已疾追而至。華胄與胡不孤心意相通,他們並不鬆開把臂之手,以華胄為軸,他手臂一悠,胡不孤已成弧旋起。這一勢極快,兩人與疾撲而來的畢結幾乎碰了個對面。
畢結身形一滯,然後胡不孤出右手,華胄出左手,齊攻向畢結。畢結硬挺一接,哪知他二人內力原有相通之處,水火相濟,坎離同匯,這一反一正、一奇一變之力登時壓入他胸中,畢結不由當場嘔出了一口鮮血。
華胄一擊得手,並不乘勝追殺,反一拉胡不孤,兩人仍向河邊退去。
身後已聞怪嘯連連。那嘯聲如響自塞上沙場的兵戈之聲。華胄與胡不孤神色一變,華胄已低聲道:「高手!」
胡不孤道:「金日殫?」
華胄道:「不錯,你先走!」
他左臂一掄,胡不孤已追上江邊秘宗子弟,他們正在等他分派。當此危急。胡不孤只有咬牙道:「渡河,與‘長車’相會!」
秘宗弟子慣習秘術,俱是游泳好手,聞言已攜受傷伴伴下河泅向對岸。
胡不孤回首望向已反身向追來的金日殫疾撲過去的華胄,華胄一身華服在風中飄拂。他深知華胄根底,聽適才朗嘯,已知雖高朗如華胄,只怕也已遭遇平生大敵。
只聽華胄厲聲道:「你退,助長車,退虎頭灘,別管我。」
胡不孤暗暗一握拳——要說轅門有什麼可以讓他這一個久經砥勵的老狐狸也甘於效死的,除袁老大的槍負,就是兄弟間的這一點血性了。但此時不是搏命的當口,他不再回頭,撲入江水,向對岸泅去。
耳中只聽華胄已與來人接手。那人喃喃不知說了些什麼,似是北朝土語,華胄卻朗聲高吟道:「本為貴公子——」
本為貴公子,平生實愛材。
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
——華胄一向極愛這首陳子昂的這首感遇,也的確與他情懷和出身相稱。
西馳零丁塞,北上單于臺。
登高見千里,懷古心悠哉。
誰能懼羅禍,磨滅成塵埃?
——石頭城一夜冬風冷,華胄闊劍華服,力鬥金日殫於秦淮水畔。
蕭如坡上聞華胄放歌,就已心頭大定。
她知華胄才調,論武功雖不見得轅門第一,較「雙車」之鋒銳猶有小遜,但其智謀膽識,足以擔負今夜大事。
她抖抖袖,竟在茅寮上笑了起來。她笑得如此開心——只要不是全軍覆沒,轅門一向並不怕暫敗。
文翰林怒道:「是華胄!姓趙的兩個老兒在幹什麼?以他們一身修為,合力出手,連轅門右士都留不下來,還和袁老大斗個什麼鬥?」
蕭如一雙眼卻有些悲憫地看向文翰林,淡淡道:「難不成這世上只有強權武功嗎?他成功了——華胄本善用攻心之術,也不枉他事先找我問詢琢磨亡國之義……」
文翰林神色一愕,已聽華胄在坡下咳聲大叫道:「拔劍起蒿萊!」
蕭如卻在茅寮頂低吟。
她的語音細不可聞,但意興蕭颯,雖為女子,這番低吟之下,卻吟出一種躍馬壯夫也不能比及的氣慨。
她目光微掃,卻見「落拓三中」聞聲眸中似大起知音之感。
文翰林冷冷道:「陳子昂鬱郁至死,這句子,還有什麼念頭。」
蕭如掠掠鬢:「苟利國家,自當生死以之,豈能因福禍而趨避——我雖不是什麼奮志報國之人,但好多事,翰林,你原是不懂的。」
坡下劍風激盪,華胄之闊劍奇彩頗盛,夾在他朗吟高歌的擊刺中。只是,他也已受傷——金日殫果非凡手。
一柱香功夫,對岸忽有「長車」歡呼聲起。看來,「秘宗門」與「長車」已然會合。蕭如臉上浮起絲笑意。
文翰林面上卻陰晴不定。今日之事,功敗垂成,就是敗在那趙姓二老的手裡。他的牙齒恨不得咬出聲來。但他不能不惜文府精銳。知「長車」與「秘宗門」雖傷病過半,但對岸已方之力只怕遠不足以將之圍殲。拖戰下去,吃虧的怕正是自己。
他咬了下牙,一拍手,喝道:「撤!」
有人把他這下特殊的訊號一聲聲傳出。果然對岸疏林中,就見兩撥人馬分頭而退。文府門下退向河邊,殘落的「長車」和「秘宗門」子弟卻向虎頭灘方向退去。
坡下劍影忽散。夜黑林遮,他們也看不到金日殫與華胄對搏的戰況。
不一時,一個人影騰躍而歸,卻是金日殫。
文翰林詢問的望向他。金日殫一揮手,他頰上也有新傷:「我傷了他,他正向下游逃去。」
至此微頓。他解釋道:「我如出全力,也許可以殺得了他。但因剋日可能要與袁辰龍一斗。他這個手下右士,功夫極為不錯。我現在,還受傷不得。」
蕭如抱膝望月,得知華胄已全身得退,似全不覺自己孤獨無助之境,臉上只見安然。
走了——都走了,這喧騰近一夜的秦準河與石頭城又恢復了它慣有的岑寂。畢結已過河收束文府之眾。長車、秘宗門、胡不孤、米儼、常青、華胄退避虎頭灘。這裡,只剩下她一個女子坐在黯黯的夜裡,獨面對方五大高手,抱膝待旦。
文翰林已恢復平素的臉色,拂了拂袖,似要撣落這一夜的灰塵,重現他文士風流的灑然之態。
只聽他口中脫略道:「罷了,雖未竟全功,但能這樣,也不錯了。」
只聽蕭如在茅寮頂開口道:「你們這次一意伏擊,是想推袁辰龍下馬,以期執掌緹騎嗎?」
文翰林情知不必對她隱瞞——蕭如一向是個聰明的女子,但有所猜,無不中的——口裡答道:「不錯,我們只需把他江湖上的勢力挫敗殺散,朝中則自有朝中的手段,他這緹騎統領的位子也就坐不住了。」
蕭如微微一笑:「可轅門……就是那麼容易摧毀的嗎?」
文翰林望著蕭如的眼,柔聲道:「阿如,我知道你現在很傷心。華胄救胡不孤、解長車之圍,逃竄而去。他們明知坡上還有你,卻棄你於不顧。他們,也確實薄情寡義之至。你也該看清轅門之為人了。」
蕭如望向建康城方向,她不屑辯答。文翰林就是文翰林,哪怕自己是他最在意的女子,只要一有機會,文翰林還是會想法兒來刺傷她的。
她是——傷心。但也不傷心。她知道,就是袁辰龍自己來,如當她身處困境之時,也是可救則救,不可救的話,他顧及大勢,縱心傷如沸,也不會救的。
她微微抬起眼,欲追逐天上那風吹雲散後露出的一兩點星星——誰叫,她愛上的就是這麼個男人呢?他是會把身邊所有一切都裹挾入他的大事的。為了大事,他可以犧牲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何況自己是「他的女人」。
他不會想到蕭如也是一個人,一個能獨自生存、獨自判斷的女人。如果她愛他,在他看來,就註定該將自己的身與命都託付與他的那些大事的。
所以蕭如獨居晚妝樓。
她不去臨安。她雖看重袁辰龍,但她也要保持自己有一個獨立的姿態來堅持這種看重。她不想因看重而追隨,因追隨而自喪,而自喪後唯有一個姿式,那就是——仰望。
而仰望——那是她不要的。
她肯仰望的,只有這樣的夜與這樣的天空。這樣的天空下,她與袁辰龍一樣是在這世上掙扎折挫的人。她好想在這樣的夜中他能平等的、忘卻他那些大事的和她共坐一次,哪怕如凡夫凡婦,哪怕……不再有什麼激越跳蕩,那也是一種由於對方的尊重而印證出自己存在的踏實的愛。
蕭如輕輕嘆了一氣,四周林木幽深,對岸田野冥寂,她這蕭梁遺孤心裡那麼憂傷地感嘆著人生之無常,所欲之不可得,繁華之易散,摯愛之不可追……哪怕是你那麼堅持的梗梗的愛、那麼渴望過的一場紅底金字……一切最後只能消沉如六朝遺蹟。
文翰林望著蕭如,羨慕於她那種清獨的自認,這羨慕更讓他想可以就此雙臂延攬、擁之入懷。
只聽他溫柔道:「阿如,下來,咱們一起走吧。」
蕭如坐在那茅寮頂,她真愛這樣一個夜,真愛。——哪怕只是在這夜裡感想那一段她永難得之的情感。她嘆了口氣,但這人世,英雄期而不得,小人常環已側。高華夢破,一個女子發覺糾纏於自己身邊的只有這些瑣屑。
她厭於這些瑣屑。好多次,她都想與辰龍月夜奔舉,升入煙靄。哪怕就此各居一星,永隔河漢;也可擺脫塵雜,洗心相伴。
但那只是一個最幼稚最狂妄的夢想罷了。
她回過頭,身邊,原還有秦相、金日殫、文府、翰林……這種種揮之不去的瑣屑糾纏。
蕭如低聲道:「是該走了。」
她語意飄忽,文翰林也猜不透她想什麼,柔聲道:「阿如,你也不必那麼傷心,別恨那姓袁的了,咱們過自己的日子。」
蕭如微微一笑,從懷裡忽掏出個大紅庚貼,拿在手中略一端詳,就雙手把它輕輕撕成兩半。
那兩片紅紙就在茅寮頂輕輕飄下。
她廣袖翻飛,如欲乘風而去。這麼樣的她曾無數次渴望的紅底金字的愛,當此窮途,細想起來,又算什麼呢?她本一向脫略行跡,今夜,就將這八字庚貼也看淡了。
——「我是恨他從不曾顧我。」
——「但我也不會跟著你走。」
蕭如輕輕道:「我可不是什麼弱女子,哪怕獨隱山林,我也還有那個自恃之所在。」
她一躍而下,終於沾了那個她似一直不願沾足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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