鵾雞晨鳴,鴻雁南飛;
鷙鳥潛藏,熊羆窟棲。
……
駱寒的身影忽翻然飛轉,如水御長天,霞呈一線,自然瓷肆。
袁老大目光一沉——
「幸甚至哉!」
文翰林也自疑惑,這時覺得李捷所言也未嘗無理,正在尋思是否真要分派,卻聽庚不信忽開口笑道:「文兄絕世風流。棋、琴、書、畫、詩、酒、花,無有不通,無有不知。卻不知,文兄真已識得這一杯酒的滋味嗎?」
他手裡正拿著只精緻銀盃細細把玩。文翰林不解他怎麼突然閒話。庚不信江湖傳言,一向滴酒不沾,難道他剛才喝了一杯,已有些醉了嗎?
他也不好輕忽於他,聞言含笑道:「庾兄素來忌酒,倒怕少得這酒中之趣了。所謂「但識酒中趣,無為醒者傳」,這其中的趣味,倒是不可與庾兄輕易知道的。」
他面上含笑,口中閒閒而言。門外紫金山方向忽傳來了一聲呼哨,文翰林就神色一變。今日本是他文府主局,旁人不由都看向他臉上,目光急切,俱含問詢之意。文翰林沉吟了下道:「象有人快要下山了。」
堂上堂下之人不由一掃松洩之態,齊齊注目門外。
袁辰龍目光中遠景的畫卷忽收。忽然從那個「鷙鳥潛藏,熊羆窟棲」自然界冷酷的冬中一轉又轉向人間。
他手中的招意也一下從天地那無語的肅殺之味一轉而入糾纏,那糾纏中斬荊開路的鋒利之中,不知怎麼,竟讓人感到了一絲人間的溫暖。
難道堅忍如袁大的心中,竟還會有一絲溫暖?
鄉土不同,河朔隆寒;
流澌浮漂,舟船行難。
……
鄉土不同,原來無論是誰,只要是個漢人,只要他成長於這個文化中間,是斷無法拋開這「鄉關」之念的。以袁大之卓絕斬斷,竟也有憮然於族人之嘆。
——「河朔寒」之味原在於此。
袁辰龍心中似忽想起南渡初年——這世上,值得他用上這套「憂能傷人」的人不多了,他象是很享受且快意於這一次的出手,這樣的出手,這樣的兩人執念與信念的對戰,似才可以一明他那一向遭到壓抑的心中積念——駱寒,枉你說什麼獨逸天外,又苦習那什麼列子御風,可這世上,又有幾人有資質、有機會如你得效那列子之御風而飄?你可有見過南渡初年?——那時的江水之上,流澌浮漂,可並不僅只是「斫冰擊雪」,那是有無數的百姓之屍「流澌浮漂」的!當真也是「舟船行難」!
他心中忽忽而起悲慨:生此世間,私仇與公益孰重?威名與胸懷又當誰先?他眼中又似浮起了那個他極疼愛的幼弟袁二傷後的臉;卻同時也浮起了蕭如那宛如能穿透歲月倥傯、生死邊際的臉;還有石燃那熾烈濃情的臉……心中不由一痛一嘆——
錐不入地,蕪藾深奧;
水竭不流,冰堅可蹈;
士勇者貧,勇俠者非;
心常嘆怨,慼慼多悲。
這人世,當真是「士勇者貧,勇俠者非」啊?他袁大貧居已久,他貧於這天下苦乏同心之人,苦無經世之才。駱寒駱寒,你可知你所為已非!
駱寒卻正擊鋏高歌:「停杯、雲起江湖……」
門外卻又是一聲呼哨從山腳傳來,這次的卻更近些。文翰林已翻然色變:「是袁老大!」
庾不信也微微蹙眉,問道:「他活著下山了?」
文翰林點點頭。
李捷微笑道:「那不是該文兄出手了?」
滿座之中,人人含笑。李捷有李捷之笑,韋吉言有韋吉言之笑,庚不信有庚不信之笑。只有金日殫面上卻其色憾憾:袁辰龍下山了?可他怎麼下來的?這一戰未得一見,可真是……
堂下此時有不少江湖健者也聽到了,座中有少年們便聞聲慘然——駱寒敗了嗎?他怎麼會敗?他幾乎現在已成為江湖一代少年遊俠兒心中的……,還是——他已身死於袁辰龍「橫槊」之擊之下?
難道孤銳如駱寒,也當不得那袁大的橫槊九擊?
難道袁大那縱橫宇內,經緯天下的橫槊九擊,以他幾無所不包的心法度量,畢竟是容不下這樣的一個少年?
文翰林一揮手,他左手食指輕輕一彈。這一彈之間,「殺袁」之局已動。
然後只聽一聲聲唿哨甚緊,分明紫金山下已動起手來。文翰林神色一變——袁老大決戰之後,難道猶有餘力,竟象要衝過他一道道圍襲,直撲「有寄堂」而來?
相搏至此,袁辰龍已不能端坐不動。
他心中也諸念俱至。一般武學高手相搏,求的是一個靜心凝慮,但這一向並不妨礙袁大心中思慮萬端。
以他軌則天下之慾,他是要除了這個駱寒!
可這個少年,他那一種翻翥遠逸之態,是他也不忍心輕易殺之的。縱算忍心,他是也無把握可以真的殺之的。
那一種高飛遠逸之態,如耿蒼懷所說,是得之於「語言之前」,也是真正的直達人生最深底處的質問,那一種由直達本質而得的奇思冷利,就算是袁辰龍識盡天下武學,卻也是無自信將之控搏的。
袁辰龍忽仰天而慨,手中出招已至最末一套之「神龜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成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以永年。
六合門永濟堂上之瞿百齡曾經有言:「恥逢七十瞿百齡」——養怡之福,當真可以永年嗎?
袁辰龍此時的掌力卻已至極致,有盈有縮。因盈而縮、又因縮反盈。駱寒弧劍一擊,兩人終於按捺不住,劍掌一交,同時翻飛而起,也幾乎在同時地道:「殺了你可惜了!」
身外江風獵獵,而他二人同翻飛入丈許高空,那裡的風是否較紫金山下那白牆黑瓦間的尋常百姓人家所能感受到的猶為酷烈?
是否如蕭如所說:「望崦嵫而勿迫,恐鵜鴂之先鳴」,那裡所感受到的生之壓迫與生之執念的爭競也更逼人?
無論如何,兩大武學高手,對局之終章也如歌:
幸甚至哉,
歌以詠志!
……
其後,袁辰龍獨自走下紫金山。
文府殺袁之局已動。
堂下之人雖欲旁觀,但都是知機之輩,知道接下來馬上就是「文袁」之爭,文家人只怕是不想有人旁觀的,也就只有強自按捺。
文翰林面上卻象只是神色難信。他忽一拊掌,衝四座道:「怎麼,當今天下居然真的已混亂至此?我聽得屬下人來報,好象下了山的袁老大竟又遭到人的伏擊?這可奇了,如今江南地面,還有誰敢惹他?難道他手下緹騎這些年不是治理得江南一帶野無宵小,路不拾遺?居然會有這等奇事,各位何不出外一觀?」
堂上堂下之人不由一奇,但馬上心下明瞭——雖然文翰林欲殺袁之心天下皆知,但袁辰龍畢竟是朝廷命官,哪怕他與秦相均欲殺之而後快,卻必也不肯當此聲名的。
他這話除了撇清,要眾人出外一看,那也是他已期必勝,於此已不在意了。正要借殺袁以立威。而他所佈置的人手,看來也不會直接由文府字號出面了。
眾人好奇心起,知道文翰林原就要借殺袁之事就此入主緹騎,這一役正是叱喝江湖健者以立其威之時。堂上人半為好奇、半為如不出去一看可能反遭文翰林之忌,一時都湧向門外。耳中只聽文翰林笑道:「些許小伏,袁老大應該無險。他即連駱寒都殺得,這當然更是絕無大礙的了。李兄,韋兄,不如我們還是在這兒溫酒相待。」
李捷、韋吉言同為在朝之人,不好眼見袁辰龍受戳的,心下雖憾,卻一笑點頭。
文翰林心懷大暢,滿飲兩杯,與座之人俱都舉酒成歡。
金日殫卻忽眉毛一皺,他此前深以此身已傷不能與袁辰龍一較勝負為憾。此時見袁辰龍怕已是最後一擊,他身為北朝之人,並無避忌,已長身向外撲去,要看袁辰龍危絕一戰。
文翰林為今日之事,已請得金吾衛與秦相聯力出手,不惜調動秣陵城駐防之軍,困住虎頭灘華胄、胡不孤及「長車」、「鐵馬」常青所有袁辰龍於此地能呼叫的力量,就是要迫袁老大獨身赴會。他已不用擔心袁辰龍手下轅門此時會來增援。
此時袁辰龍已入重圍,又在他殺駱之後,必已內負重傷,而又外乏援手。文翰林撫須而笑——江南局變,已局定此刻了。
有寄堂中一時空了起來,堂下之人去了個盡,只有堂上數人還在。他們謀定而動,要等袁辰龍萬一可突出重圍時,再給他絕命一擊。文翰林舉盞相邀道:「李兄、韋兄、庾兄,來,喝酒、喝酒。」
李若揭手下的三個弟子卻無雅興喝酒,他們人人提氣運功,準備著應付還可能突圍的袁老大。
他們此來,想來已領了師傅的嚴命。
文翰林幾人才才含笑傳盞中,遠處忽聞殺伐聲烈。文翰林一驚,袁老大還有如此氣勢?
他招來一人道:「可是隻有袁老大一人重傷下山?」
那名弟子道:「不錯,駱寒的駱駝只跑下個空鞍。」
這句話說出來,文翰林手底下的有個年輕人目光中都神色一暗——江湖子弟江湖絕,縱孤銳如駱寒,最後的結局竟也是……剩下那駱駝跑下個空鞍,那年輕子弟的眸中神彩都寂寞了。
堂下樹影裡還有個手持一截精製短棍的少年也神色一慟,他是趙旭,他的眼中空了一空。有寄堂四周,這時絕不只堂上的幾個人在。江湖多隱逸,但只怕隱逸如趙氏雙老輩,也拋不開熱情來旁觀這一戰的。
但……戰局終有結時。
死的是誰,都只怕讓人感慨。
席上韋、李二人卻相顧一笑。他們再次傳杯。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這酒他們喝得可謂志得意滿。
可不上一刻,忽有一聲極淒厲的叫聲刺耳傳來。那聲音高亢已極,叫的似是金人的語言。
李捷已聞聲一震,韋吉言驚道:「金日殫!」
李捷也極快地道:「是他?」
韋吉言應道:「不好,看來他靠得太近。——虎死危猶在,他此時怎敢靠近?袁老大對他下手了!」
說著,他二人人影一撲,已無暇和文翰林客氣,已帶著李若揭的三個弟子疾撲而去。
——他們可不敢再讓金日殫有何閃失,以招北朝之怒,以招秦相之怨。
因為金日殫本是應秦相之請才出手,秦相有言,不得讓他輕易遭算!
那滿座奔出觀看袁老大與文府一戰的人早已趕到紫金山下的竹林戰場。
那伏殺之局卻埋伏在一片竹林之間。竹枝遮掩,如不是冬深,竹林枝葉已枯落幹聳,只怕眾人也無法見到那竹林中對戰的人了。
密竹修影之間,眾人凝目細看,時時可見一二兵刃白光與衣袂閃動,果見袁辰龍臂上濺血,正苦搏於此。但苦於見不到人物全身。
袁氏一向於江湖少有知交,何況文府安排得這麼細緻,所以也就無人插手相助。
文府所伏之人均為密密培植的高手,江湖上向無露面。袁辰龍身陷圍中,「步出夏門行」之招式掌法雖挫不頹、樸鈍沉厚,每一招,必重傷一人。旁觀之人一見之下,心驚他的傷勢雖看似頗重,但身上浴血,竟猶有餘力。
一見到他的出手,不少高手名宿不由都心喪若死,只覺不說此等武功,就是此等遇挫愈振的氣慨,就是自己此生也難修煉到的。
金日殫落後了些才動身。他身上有傷,騰挪不便,所以過了片刻才到。
他不比常人,不甘心隔竹而觀,身形一躍,竟躍入密竹林中,要親歷戰局細看!
他身影才至,卻見袁辰龍忽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鬱怒勃發,卻為他一向寧默的神采所壓,看起來有一種格外暗啞的燦爛。
只聽他低喝了一聲:「你來了!」
他重傷之下,竟還有這等迫人的神采?
——說著,只見他竟不管身後伏擊之人,忽騰起一躍,一掌向金日殫飛擊而去!
他是在想起那日石頭城上的一片廣袖吧?
只聽他口裡低聲道:「阿如,我與你了此大仇!」
袁辰龍執掌緹騎十餘年,出道江湖數十年,旁邊人還未曾見他口裡提起過一句「私仇」,更未見他曾為私仇而輕殺過一人!
但此時,他的目光中卻有一種受極了傷害,因傷而痛,痛得象一個正常男人,象一個年輕小夥兒,那出柙猛虎般的痛恨之念!
他聲音極低,旁人聽不清。
說話間,他已一腳踹飛了一個追擊之人。但他身在陣中,伏擊立起。他身後空門大露,卻等如何?
金日殫大驚,他終於見到袁辰龍的出手了!
可他也終於意識到,這樣的出手,他躲不過。
自己原來一向自信太過,自己一向以為自己已極高地估量了這個袁大。但這樣的出手,就算自己全未負傷之時,就算運起「搏兔圖」中自己苦研二十年的所有心法,只怕也註定躲不過。
「死!」
金日殫有生以來,腦中還是頭一次劃過這樣一個字。
但他唇露獰笑,他已看到袁辰龍身邊伏擊的人的出手。
袁辰龍如定欲殺他,他自己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卻忽聽一聲呼哨,旁邊暗林之中忽有人影殺出,來勢極厲,竟向文府之人殺去。
旁觀之人大驚,卻見伏袁之人中,竟也有人揮刀連斬,一場伏袁之局,竟然禍起蕭牆!
有寄堂上這時卻只剩下了文翰林與庾不信。文翰林尷尬笑道:「袁老大果非常人,竟能臨死反撲,聞聲好象還一擊已搏殺了金日殫。」
庾不信低聲一嘆道:「這世事本來就難以盡料。」
他還在玩弄著手裡的那隻酒杯,口中輕慨道:「就比如這一杯酒,天下飲酒之人盡多,但又有誰能盡識得其中滋味呢?」
文翰林強笑了下。不知怎麼,他心中忽有不安。門外忽有人疾奔而來,渾身浴血。文翰林一愣,那人卻是他門下弟子。只見那弟子已不及走近文翰林身邊耳語,才至堂前就已撲倒。他重重地倒地,卻戳起一指直指庾不信,嘶聲喊道:「老爺,‘落拓盟’之人突然向伏袁之局出手!他們三祭酒俱在,另外還有一個高手好象是稼穡先生,他蒙著面,另外好象還有‘十年五更’中人,那是淮上易杯酒的人了。主人,‘殺袁’之局已敗!」
他一言方出,已然力盡。
文翰林聞言大驚,一回頭,就望向庾不信。
只見庚不信面上正含蓄地笑著。文翰林一時心中只覺羞怒相激,忿極而笑,怒道:「好庾兄!你在順風古渡與畢結一會,原來一切都是虛與委蛇,那都是假裝的。」
庾不信淡笑道:「你只道我在順風古渡中就見了一個畢結嗎?」
他淡淡道:「你訊息太不暢了。」
然後他目中若有憾意,他見的還有另一人……那個江湖馳豔,僅此一面、就已讓自己覺得其瀟灑風慨、舉世難及的人……
……可那個人卻已不在了。
庾不信出身悍匪,這一生生死見慣,不是自己兄弟的死一向他已無動於心了。可那人的死……
只聽他寥落道:「只可惜我見的另一人卻已經死了。」
他聲音忽厲:「她好象就死在你手!那就是蕭如——那個江船九姓中,唯一還活著的可以允稱六朝風流集於一身的女子蕭如。你以為我‘落拓盟’與你聯手能夠心甘?哪怕為了抗袁——他起碼——我庾某人素來厭他——還足以允稱英雄!」
說著他胸中似也鬱懣難言:「——蕭姑娘也不願見袁老大與淮上輕啟戰端,更不願他與那駱寒輕生一戰。易先生這次遣我來本也就一致彼此媾和之意。只不過那袁大為了要這一局做得真,或者怕是當時還有執意要殺駱以定江南之局之念,不肯輕結淮上之盟,故以石頭城一役引發所有江南之亂。嘿嘿,你以為袁大就是那麼好殺的嗎?哪怕已動用你們文府與秦相甚至北朝之力。你以為小英子祖孫一路賣唱,不遠千里尋來,找那駱寒,只是易杯酒要他傳言對付袁老大嗎?」
他悲涼一笑:「我那次去順風古廟卻就是要見蕭如、託她穿針引線與袁辰龍重盟當年之約。——‘淮上之人無南渡,緹騎之旅不過江’,可惜聰穎韶秀如蕭女史,竟會命喪你手!」
說著他聲音一轉激越。
「今日不為別的,只為她,我也要出手與你一戰!」
文翰林心中大怒。
——此局已敗,但他並不慌,因為他還有「談局步」、「袖手刀」與名馳天下的「玉堂金馬九重深」。
他還有文府。
文府的人,是敗得起一局兩局的。
他一抬頭,眼中極恨地看了庾不信一眼,真氣已貫注筋脈。
文翰林冷哼一聲:「欺我者死!」
一語未落,他已然出手。他出手的就是他馳名天下的「袖手刀」。
他這時已動殺意,出手已非那日秦淮河邊初始時對蕭如的招意。
庾不信卻冷笑道:「我早已數次說過,‘你可真正識得這一杯酒的滋味嗎?’可惜你冥頑不悟,我也就不算不教而誅了。」
堂上此時空無一人,只有他們兩個在。
庾不信的「煙火縱」之術也已提至極限。他誘發了文翰林全力攻擊後,人卻向後疾閃。他正閃向那大堂的正中。
文翰林全力追擊而至。
他要殺這庾不信以洩憤。此戰已敗,敗後,叫他如何回去面對文昭公與由此必然到來的畢結那小子更強有力的挑戰?
就在這時,忽聽大廳牌匾上的有人低低說了句:
山、有、木、兮……
——山有木兮木有枝。
文翰林大駭。
他已感覺到劍意,這叫出的幾字分明是一招劍法。
而這出言之人,分明是他已期必死的駱寒!
他才一轉頭,就見空中有一抹弧劍微微顫抖的劍意向自己胸口浸來。
這一劍,當真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如山生木,如木生枝,天然自在,全無痕跡。
文翰林適才力襲庾不信,此時已無暇收手。只聽他只來得及一聲輕慨——我是什麼都算到了,江南之人、無不算到,只是忘了、忘了那最不該忘掉的還遠居於淮上的那一杯酒。
我不該輕信有北朝金張門的牽制,他已無力南顧啊!
他縱未曾親至,但破局之力,也猶較我為勝!
然後,那抹劍意在文翰林胸口一收即回。駱寒一擊得手,已翩然遠去。門外、文翰林只來得及聽到一聲駝鳴——那他本以為空鞍而返的駝的鳴聲了。
他眼看著自己胸口的血色漸漸浸開——袁老大為顧江南之局與文府之勢,不肯輕易與自己鬧翻。駱寒這次出手分明是代他來殺自己。看來,淮上與「轅門」之盟已成。
他恨恨地看向門外,他不甘呀,他此生不甘!
李捷與韋吉言趕至時,袁辰龍已誅金日殫。而落拓盟突襲之人這時已得空而撤。畢結心憂文府實力,也不敢盡出全力,只有也撤。旁觀之人見局面不好,誰不開溜?
只見李捷與韋吉言同時色變。只聽袁老大道:「看來李兄所言不錯。江南之地,確實江湖未靖,宵小橫行,是兄弟管治不力。我與駱寒戰罷,他一劍得遁。我才下得山來,就見山下竟有江湖仇殺。兄弟重傷之下,只有全力驅之而去。哪想還有這麼個故扮傷勢欲就此襲擊我的一個好手。」
他指了指地上的金日殫:「兄弟只好下手除之了。」
他眼望著李捷與韋吉言,冷冷相看。
李捷色變道:「他就是北朝金使帶來的金日殫!」
袁老大似很吃驚道:「他就是金日殫?怎麼會已受此重創?是李兄已暗裡搶先出手了?」
李捷面色慘白,與韋吉言互顧一眼。
只見地上的金日殫似氣息間猶有餘絲,他當下抱起,和袁辰龍只客套了下,目中猶帶恨意,就帶著李若揭的三個弟子飛身而去,猶欲圖將金日殫全力施救。
袁老大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意興蕭索——有寄堂上的駱寒此時也該成事了吧?以他一劍之利,加上庾不信的老謀深算,想來不會出錯。他眼前似又浮起駱寒那一劍難掩難遮的光彩。今日他與駱寒在紫金山頂為顧及易杯酒調和之言,均未全力出手。
——易杯酒遣庾不信明裡以「落拓盟」與江南文府結盟,暗裡卻託蕭如一寄款曲;又遣小英子沿途賣唱,寄語駱寒他所謀之局,幾已誘轉了整個江南關注此事之勢力。這一招局變,當真是高呀高!
袁辰龍輕輕一嘆:華胄他們在虎頭灘中該還在等著自己。這個江南危局,目下總算暫避過去了吧?
他心中忽苦苦一痛,不由就想起為他籌謀,應付過這一險局的那一個女子。他眼前似極痛極痛地浮起了一個女子曾那麼倩影輕歌、巧笑相看的臉。
——這麼久了,這些天,他一直拒絕想起她,因為他不敢——怕一想起就毀了自己所有的大局之念,會就此沉入那永難衝出的黑暗。
——當日知蕭如已矣,他心中就狂呼一聲:此生已缺,終古長恨!
他似聽到自己心裡有一聲極響極響的碎裂之聲。直至那時,他才明白什麼叫做一句「愁來天地翻」。
愁來天地翻,
相望不相識!
人鬼殊途,從今以往,就此相望不相識了嗎?
他確也是未曾好好用心來相識那個女子。甚或在她死後,都一直強壓不敢悲痛。蕭如呀蕭如——我袁某人此生負你何深!
直至今日,他才可將她在心中這麼深痛地想起——想起那個蕭如:淡定的蕭如,瀟灑的蕭如,風流雅慨、卻勇決果毅千千萬萬人也難及的蕭如。那個哪怕一絲髮絲,一個淺笑都似從六朝煙水中浮出的蕭如。縱千思萬轉也再難再求她一刻的相伴啊!
袁老大心中憂傷如沸。他此前枉將心法稱為「憂能傷人」。
——是呀,「憂能傷人」!
他是今日才識得什麼叫做「憂能傷人」!
他喉中梗痛,痛至極處是無聲,而所有的哭聲都不是向外發而是向深心裡嘶裂而去的。那暗哭象一場痛掠而過的長風。而此生,他縱然再縱聲呼嘯,也難挽回那廣袖一片。
——蕭如已矣,雖千萬恨何贖?
——此生猶多,雖千萬恨何足?!
袁老大中心哽咽,他怔怔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方素絹,那是蕭如留下的絕筆,是她在他負約順風老廟時就已草就的。袁老大一直未忍一看。
……如果知道此生攸忽,生死難料,於頃刻間你就已由此岸而歸彼岸,當日縱轅門皆廢,我也不該讓你一弱女子親身督戰;……如果知道彼此竟緣淺如斯,我此生已註定負你如斯,當日順風渡口,我縱萬事纏身,萬刃穿身,我也該飛騎趕赴月老祠與你一見!
……阿如,你這一生要求我的本並不多。
袁辰龍心中暗啞而哭。身外,草木齊悲,江河阻咽。他掏出那方素絹,只見絹上字跡猶潤,那絹上只有幾句楚辭:
……
山中人兮芳杜若,
飲石泉兮蔭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做。
……
雷填填兮雨暝暝,
猿糾糾兮穴夜鳴,
風飄飄兮木蕭蕭,
思公子兮徒離憂!
……
風飄飄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袁辰龍臉上的淚長劃而下。那淚如刀割一樣的割過他那張一向沉穩、無動聲色的臉。絹上字句寥寥,一讀已盡。可這一讀之間,他的眸中神采,面上的紋理,攸然已黯——這一老,又何止老了十年。
空中,猶似還有一個女子倦極而唱的聲音:
……
山中人兮芳杜若,
飲石泉兮蔭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做。
……
雷填填兮雨暝暝,
猿糾糾兮穴夜鳴,
風飄飄兮木蕭蕭,
思公子兮徒離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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