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蒼懷與小六兒離開了於寡婦的活魚酒家,走了六七日,才逶迤來到蕪湖城畔。
蕪湖也就在長江邊上,冬季水枯,更顯出沙難寬廣,江水清瘦,極動人寥落之思。
最近這幾天倒是耿蒼懷連月以來難得的清靜日子。自從兩月之前,他路過江西后,就遭到緹騎圍堵,糾纏不休。後來因為在李若揭手中救人,也大耗心力。但李若揭例不出京,所以倒也少了不少麻煩。如今緹騎也不找他了,都全力對付駱寒去了,耿蒼懷身畔難得一靜。正好有小六兒在側,休息旅途之間,便教小六兒武功打發時間。
他自身武功本極高明,幾近於可以開山立派的地步。但生性嚴謹,加之一向忙碌,也就從未收過門徒。難得小六兒聰明穎慧,他父親許敬和武功雖不高,卻從小給他打下了很好的根基。耿蒼懷這一路武功本以平實見長,所以那小六兒上手極快。亡友有後如此,耿蒼懷也極感欣慰。
這日到得蕪湖城邊,耿蒼懷與小六兒一笑:「六兒,你怕不怕冷?」
小六兒肩頭一縮。他薄衣薄衫的,衣服下面凸起兩塊肩胛,小臉兒上卻笑道:「不怕。」
耿蒼懷衝他一眨眼:「那你敢不敢到江邊洗澡?」
那沙灘邊上長了幾株老樹,此時秋深,枯枝橫出,小六兒看一眼都覺得冷。但還是把小胸脯一挺:「敢!」
耿蒼懷笑著拍拍他的肩,拉著他找了個空曠無人遠離官道的地方解了衣裳,就著那冬日江水洗淨征塵。小六兒雖凍得一直在抖,卻也還挺得住,不肯叫冷,怕被他耿伯伯看輕。
兩人浴後抖淨衣衫重新穿上,都覺渾身一爽。
耿蒼懷平時一向很少照鏡,這時卻撫撫雙鬢,向江水中照了一照。他今年四十有二,奔走風塵,精神雖還勇銳,面相看來卻已頗顯蒼老。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些年慢慢離那些少年心性更是遠了、久了、陌生了。
耿蒼懷想著心下不由一嘆:少年子弟江湖老,如不回想,他自己都不再能記起年少時的容顏。
——之所以又想起這些,是因為又到了蕪城。
耿蒼懷年輕時曾經客居蕪城。那時他還有一個戀人,名喚聘娘。可惜耿蒼懷行走江湖,蹤跡不定,聘娘父母便做主讓女兒嫁給了耿蒼懷一位昔日好友。當日聽到這個訊息時,耿蒼懷真的痛徹心肺,痛得他此生不曾再娶。
——一生只愛一個人,這一點耿蒼懷做到了,但當日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重返蕪湖、永遠不會與好友聘娘夫婦見面,這簡單的想法卻錯了。人都是很難決絕的。他明知這種會面形同飲鴆,但還是忍不住一次一次飲了。雖然每一次見面都讓他比上一次傷得更深。
後來他才明白這是一種自虐式的快感——就是想看看那一個傷口最深能傷到有多深。
這滋味他嚐到了,但他並不恨這痛,因為這痛讓他成熟。也終於明白:原來痛到深處是麻木。麻木後是傷口的癒合、結疤。疤愈結愈厚,讓你不再覺得痛。但有的夜晚,你渴望從風塵勞頓、世事擾攘中清醒,還是會忍不住又一次親手剝開那個疤痕,很疼的將從前的那些前塵舊愛想起,重新將之感受。
近十年前,好友去世了,聘娘成了一位孀婦。因為要對她幫助,而且兩人的見面已不會再帶來第三人的多心或痛苦,兩人的會面稍多了起來。卻也不過是一年三四次。
聘娘是個好女人,在她的平淡下,這十年下來,耿蒼懷心中的疤也漸漸脫落了。時間真可以改變很多,有時他自捫心口,才驚覺心口甚至已平滑如初。只是在某些深切的夜,耿蒼懷才會想起心口那幾乎不再被注意的彎月形的傷口,印證著曾有一點鋸齒形的愛割切在那裡。
順著城西的輔德巷一直走到深處便是聘孃的家了。那是一個普通小樓,門前有株大榆樹。
耿蒼懷在榆樹下叩門,丫環伴姐兒來開的門。
這麼多年了,伴姐兒已認得他就是這裡的耿舅爺。耿蒼懷又拍拍小六兒的衣服,去去塵土才帶他上了樓。
風塵日久,當年的情懷留給耿蒼懷的,只是每次見聘娘之前都忍不住整整衣冠的動作。
這是一個平常的住家。樓上簡撲乾淨,西窗開著,為了透光,此外樓頭一室空蕩。樓上房間正中擺了個繡架,這是聘娘每日的工課,她以此彌補家用。
聘娘不在,繡架上繃了一副淡黃的絹,上面勾描的有字跡,已用黑線繡出了大半。其間筆跡勾轉如意,足見繡工的高妙。耿蒼懷看去,卻是首七律,原來是自己舊年在中州時寄與聘孃的一首舊作。
詩不太好,只算一時感嘆,字型卻還是自己的字:
百尺樓臺大好春,容華如謝雨如盆。
幾耕阡陌恆無獲,歷經風雪略識荊。
回首蒼茫無舊路,仰笑雲無渺前塵。
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字跡橫豎聳亂,耿蒼懷看了一眼,不由自慚——覺得那繡工遠比自己字跡要強過百倍,用來繡自己的字真是未免太糟蹋了。
這時卻聽身後步履細碎,一回頭,聘娘已走了上來。她中等身材,裝束極淡。容長的臉兒,青眉素面,眼角也細細有些皺紋了。
每次見到她,耿蒼懷都有一種欣喜的感覺,總覺得她依舊清爽如故。他卻不知道,聘娘始終能這麼清潔淡素,沒有於夫死孀居後神容散亂,實在也為耿蒼懷還在之故。她自覺此生頗愧負於耿蒼懷,心中自有她的一番意思在——想我這一生可能已無任何方式可以回報你於萬一,可以做的也只是讓你不至後悔於當年對我的青目吧。
這在她也許是無奈後的堅持,但她並不知道——在耿蒼懷心裡,也等於有人給了他一個愛一個人以一生的機會,讓他於世俗利慾、紛擾萬相中始終有一份可以洗心相對、不改初衷的初歡。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機會的。也許這就是他忘不了聘孃的原因。她是他的超拔與救贖。
兩人見面總是淡淡的。聘娘話不多,耿蒼懷也從來不用塵俗繁雜來煩擾她。只見聘娘輕輕扯過小六兒,笑道:「這孩子好機靈的,怎麼會和你在一起?」
耿蒼懷答道:「他父親是我結義兄弟,名叫許敬和,如今全家已為刺秦一案而死。我把他從天牢裡救了出來,這次來找你就是為了他。想來你會好好待他的。他年紀太小,和我行走江湖大是不便。我想把他寄養在你在這兒,只有你這裡我最放心。這孩子很有靈性兒,我打算把一身功夫都傳給他,但畢竟不能讓他這麼小就行走風塵。放在你這兒,該讀的書也就可以讀幾年,最好多認識幾個字,不至於象我這樣粗陋無識。就只是這孩子干連甚大,只怕還有人在察訪,你萬萬不可和人提起他的來歷。」
聘娘只微微一笑:「好。」
然後輕輕一嘆:「不提難道就沒有人知道了嗎?」
耿蒼懷一笑道:「不錯,這世上怕還沒人知道我在蕪湖還有一個於交好友,更不會有人想到我會把一個小欽犯藏到這裡來。」
他生性嚴謹,這一句話也就算是玩笑了。
聘娘卻在看著耿蒼懷,沒有說話,唇角卻隱隱現出一絲苦笑。
她不即刻開口似只是不想驚破這江湖漢子難得的一刻平靜心情。只是隨口笑道:「快中午了,你們肯定也餓了,快吃飯吧。」
近兩月來,不管耿蒼懷還是小六兒,只有這頓飯吃得最香。
因為都是家常菜,但難得的就是這「家常」兩個字。吃完飯,耿蒼懷看著聘娘忙碌的身影,心中苦苦一笑——「家常」兩字好溫馨,自己是不是也該靜下來了,在這個江城小巷中,置一處薄產,好好住下來,操上一份平常的活計,過上一段居家的生活。
碌碌江湖大半生,耿蒼懷有時細細回想,只覺自己這一生真的一事無成。他知自己的心太軟,道義感太強,不可為、不忍為與不屑為之事太多。有時他回想起二十出頭熱血沸騰,以天下事為己任的年紀,不由會澀澀地想:這二十餘年,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麼?威不如袁老大之令行天下;壯不如易杯酒之獨撐淮上;勢不如楚將軍;勇不如梁小哥兒;陰險卑鄙更不如李若揭之護衛九重。甚至後生小子如畢結,也可糾結起一派人馬弄得個風生水起。這些人無論善惡,但畢竟都是可以一己之力干預天下大勢的英雄,自己卻算是什麼?
「婦人之仁」——耿蒼懷對自己有這麼一句近於否定的評語。年過四十後,他才終於苦澀地發覺:自己是不適合做大事的。
他為此苦澀,但如畢結所倡的「反袁之盟」該是大事吧?耿蒼懷卻無論如何也不能以道義相妥協。他明知欲成大事,必善妥協。連袁老大的功成名就也是以無數次妥協退讓換來的。——起碼荒唐如馮小胖子、靡費如尉遲恭之輩得以名列緹騎,就不會是袁老大的初衷。
可耿蒼懷雖為人仁惻,生活中可以退讓處他往往主動謙退,但他無法象很多「豪傑」那樣以別人的性命來妥協,那會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道義上的妥協。
可不妥協又如何呢?這二十年來,寸功未成,枉負聲名。所成也不過就只是這一身功力還算日益深湛吧?可以毫不自慚地列入江湖絕頂高手之名場。「通臂拳」爐火純青,「塊磊真氣」已達一嶄新之境,而自己所精研的「振臂一呼,千峰迴響」的「響應神掌」也已臻於神妙。想到這兒,耿蒼懷心中還略有安慰。
——但縱是功力再深,不能干預世事,不能福延天下又有何用?
這個念頭一直是耿蒼懷心中之痛。也許就是為了這個,他才會年復一年地在江湖風塵中勞碌奔走。但他這一生都花在了「小事」上:救一個投井的被欺孀婦,懲罰一個亂髮淫威的鄉間小吏……這些事,對於他並不比拯萬民於水火,殺高官惡吏於廟堂大殿為小。
也許,這就是他成不了「大事」的原因。又也許,還有一個原因:他知自己不能靜下來,如果自己一靜下來,他不知該怎樣面對聘娘,也不知該給她和給自己一個怎樣的結果。
他總是不自覺地在聘孃的小樓裡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事想起,宛如自浴、宛如洗心。出神良久,他才發現聘娘正在自己身前三尺處站著,一雙眼微微哀傷,有些關切地望著自己,手裡拿著一封質地粗糙但沒有題簽的信封。
耿蒼懷一愕驚覺,不好意思地笑道:「站了多久了?不好意思,我好象睡著了。」
聘娘淡淡一笑,說:「這兒有封信是給你的。」
耿蒼懷一愣,這兒怎麼會有信給自己?難道是聘娘有什麼不好當面說的話?但這不似她平素為人。
他接過信封,心中疑惑重重,頓了下才把裡面的信瓤抽出。只見一張八行箋上,力透紙背地寫著幾個字:
耿蒼懷兄:
近日舍弟與閣下困馬集一晤,得益良多。
聞另有駱兄在座,年少高拔,劍氣凜人,故愚下甚渴一見,以聆清教。煩耿兄代為傳言,以求一晤如何?
冒昧相擾,不勝惶恐之至。切切。
袁辰龍敬上
耿蒼懷一下從椅上彈起,疾聲問:「這信你是怎麼收到的?」
聘娘道:「三天前,我一早起來,下去吃飯。那期間,我和伴姐兒都沒上來過,就守著樓梯口。等上來時這信就有了,放在那個繡架上。我真不知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說著,她嘆了一口氣:「看來,他們是一早就料到你會來了。」
她撫了撫小六兒的頭:「你還說他們不會猜到。」
她的語意淺淺帶笑,但其實已隱約感覺其中潛藏的殺機無限。
耿蒼懷卻一握拳。然後,就發覺窗外有人。他不動聲色,緹騎——今日他總算明白了緹騎倒底是如何的無孔不入。
他看著信箋上那個「袁」字,想起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臉,那就是袁老大。十年之前,自己與他也曾數度相會。對袁老大的武功修為、果決善斷,耿蒼懷口中不說心中也是佩服的。
但袁老大——你就能一直都這麼耳目靈敏,洞燭先機嗎?
那袁老大信中的語意若凌厲、若溫和,陰陽難測,耿蒼懷也不知其用心所在。他思忖了,窗外那人還在,耿蒼懷於呼吸之間已聽出那不過是個小角色。暗想:看來,袁老大也不想太過張揚,大概也料到了有人會借駱寒出現之機大做文章。俄所以希望自己傳話,與駱寒暗中一見,單打獨挑,將事情解決,而不想鬧得轟傳江湖。
耿蒼懷正自沉思,窗外人忽道:「耿大俠,請放心,貴紅顏知己和小六兒我們都不會碰,也不會知會李若揭——那是他的案子,不關緹騎的事。但我們袁老大所煩請之事,務請用心。蕪湖城東正有武林大會,閣下何不前去一看,也算湊個熱鬧。」
話未說完,那人人影已杳。
耿蒼懷並未追出。他知那人不過是個小角色,所知不多,追上也無益。
他似甚信任袁老大這個承諾。有了這話,心下略安。
嘆了口氣:看來自己就算想避讓,也避讓不開這場江湖風雨了。
耿蒼懷一直腰,振起精神——只不知他們叫自己去城東是何用意?武林大會?那又是什麼勞什子!
耿蒼懷卻不知,自那日活魚酒肆中號稱「江南武林峰會」之後,畢結和與會之人就已約定,以徽州莫家、幷州李家、吳下顏家、端州端木、以及汝州姚家為中心,回去以後,在各處共開五個當地的武林大會,好聯絡一方豪雄。
他們會上將不提反袁,只是另豎旗幟,以為一方之盟。
——在袁老大緹騎治下,江南武林,久已不敢聚會結盟了。一干名門大派,紛紛封山閉門,約束門徒。不少綠林瓢把子也紛紛洗手,退隱江湖。連世家大族的子弟也多有遠離世事的。這一切只是因為緹騎不許。
袁老大論官職只是從四品,但一言既出,天下皆震。他最恨的就是地方幫派迭出滋擾生事,還有世家巨族割據一方。按他說——朝廷之積弱、百姓之不安,就是起因於此。所以袁老大曾有一句名言:「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前一句我不太管得著,後一句,我忝當此責,豈能不辦?」
其實前一句緹騎又何嘗不管了?袁老大自己其實也深知,宋室已成積弱之朝廷,如果由著下面文士新見迭出、武人並起、世族各興異幟,以如此衰弱的朝廷政權、昏君奸相,又如何約束得住?只要一招失錯,恐怕天下星散。到那時金人南下,就更無一騎可以抗敵之兵了。
但天下大勢,本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他雖組建緹騎,網羅天下,可緹騎為害之烈卻也酷甚,這些袁老大也不是不知道。但袁老大本是極有自信之人,他相信那是他不得不做的妥協。而緹騎所有能為害之處,畢竟還在他控制之下。
他與耿蒼懷本是舊識,但政見之上,兩人卻素不相能。耿蒼懷雖殺昏官,但心中其實還是忠君的:他衷心地希望朝廷上有個好皇帝;如果不是好皇帝,他寧願殺身成仁以將他改造成一個好皇帝;實在不行,他寧興義兵,擁立一個好皇帝。在政事上,他只想朝廷之上盡是賢臣,勸出一個好皇帝。那時帝在廟堂,龍行布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整個天下也就太平了。如果賢臣少,奸臣多,那他殺盡奸臣如何?
所以他雖處江湖之遠,說到根底,他還是忠君的。
袁老大卻不這樣。他雖看似擁護朝廷,但在他心中,並非忠於君上的。他想:皇帝總不過是這樣的,換個人又如何?如果換的代價太大,他情願不換。
宋室天下如已患上病入膏肓之症,在他看來,大手術是動不得的。他不忠於君,卻忠於事。如果他認為天下還需要這麼一個昏君來做做招牌,那他也就不許任何人動他。
袁辰龍是嘗過靖康之難後,天下崩離之苦的。也親眼目睹過眾多的百姓流離。他曾發誓:只要他在位一日,有力量一天,他就不能容許那種局面再度發生!
耿蒼懷是把小六兒寄放在聘孃家後,才匆匆趕來白鷺洲的。
他知道自己形貌顯眼,江湖中認識自己的一定不少,此時也不欲讓人知道他現身蕪湖——為了聘娘與小六兒的安全,所以特意喬裝改扮了一下。
一齣了聘孃家,他就溜進了附近一家酒館的廚房,取了些柴灰和水,又和上點兒面,將臉上皮膚揉得皺皺的,讓膚色看著暗淡了不少。路上又順手買了個舀水的瓢和一套鄉老兒前服,把瓢扣在背後,穿上那鄉老兒的土布衣衫,用一根舊布帶纏住頭,插上根旱菸杆,戴上個斗笠,勾腰駝背,十足一個鄉老兒的形像了。
快到白鷺洲,他向一船家租了一條船。見那戶人家正有人病著,熬的還有膏藥,索性買了一帖貼在臉上,又借了那家的蓑衣披上,自劃了船遙遙地向白鷺洲而來。
舟行蕩蕩,將近白鷺洲時,耿蒼懷已看到沙洲中心坐著十幾個人。這十幾人顯然是首腦,坐在洲心一座古臺的廢基上。另有百數十人各樣裝束,一群一群散落水邊沙際。那白鷺洲甚大,洲心有個荒廢的臺基,耿蒼懷也不知叫何名目,只記得從前來玩過,好象還是前朝的遺蹟。
耿蒼懷才把船靠在沙洲邊,就有個漢子過來發問:「老頭兒,你什麼人?沒看見為白鷺洲上今日有事嗎?這麼大年紀,還不長眼,真算白活了。」
看來這沙洲上還盤查很嚴。耿蒼懷暗暗好笑,卻也略驚:畢結代表湖州文家這次這麼大張旗鼓,簡直是明目張膽地跟袁老大幹上了,背後必有更深的背景。看來秦相對袁老大的不滿已近於極限。
他裝就要裝得很像,「咳」了一聲,不理那漢子,自顧上岸來,然後彎腰拿起個木楔,在沙土上一按就按了下去,把船拴好。
那漢子見他用手指只是輕輕一按,一個一尺餘長的木楔就透過浮沙釘入沙下實地,不由略驚。口中喝道:「你是誰?」
耿蒼懷不答,向前就走。那漢子伸手待攔。耿蒼懷如何把他這三腳貓兒似的功夫看在眼裡,隨手架了下,那漢子胳膊就一震,幾乎脫臼。他一激動,就待拔刀,耿蒼懷手指一伸,在他腰刀柄上彈了一下,那漢子的手不由就被刀柄震開。只聽耿蒼懷嘿嘿笑道:「你是莫家的人吧?老朽姓錢,這蕪湖大會是你家主人莫餘主持的是不?嘿嘿,睜開你的狗眼,跟著我好好走,小老兒可是你家主人請來的貴客。」
那漢子已被他的功夫駭服。這時旁邊已有人望來,耿蒼懷只想暗探,不欲人知,當下就力若不支,伸一隻手扶在那漢子肩上。那漢子只覺肩上如壓千斤之重。耿蒼懷笑道:「乖孩兒,扶爺爺到沙洲中間去。」
那漢子猶有猶豫。耿蒼懷一用力,那漢子如何抗得住?只有乖乖聽話轉身向沙洲中間行去。旁邊人遠遠問:「孫七兒,你接的是什麼人?」
那漢子才待開口求救,忽覺一股陽和的內力由肩井湧入,然後自己喉間就覺一滯,竟發不出聲音了。他雖位份低下,但也身在武林世家,見聞頗廣,心頭一駭,知自己已被制住了啞穴,只是沒想到還有人可以這麼點穴的。
其實這是耿蒼懷「塊磊真氣」的牛刀小試,與點穴功夫大不相同,細論起來倒是別有一功。但那漢子如何識得!那漢子方覺驚恐,聽耿蒼懷衝他耳邊道:「好好回答。」忽然喉間氣息一通,又可說話了。忙笑應了一聲:「是一位武林前輩。」才應付過去,便又覺喉頭被制。等走過了幾步,耿蒼懷才又鬆開他的禁制。那漢子這時已心服口服,低聲對耿蒼懷討饒道:「老爺子,您下手輕一點兒好不好。」
耿蒼懷微微一笑,手頭力道略輕。不一時,兩人已走到離那臺基數丈遠處,耿蒼懷就此站住。
此處已可聽見臺上說話。耿蒼懷先看向臺上,只見上首一人是個黃冠羽士,左邊一個則是武舉打扮,右邊還有個長衫方巾的讀書人。旁邊,莫餘先生坐在東首主位,連上他,座中一共十二人。
耿蒼懷不知道這十來人的來歷,便再次解開那漢子的禁制,問道:「那臺上坐的都是什麼人?」
只聽那漢子吁了口氣,才輕聲道:「那上面坐的都是我們皖南地面上大大有名的武林中人。」一指東首清瘦文雅,脖子上長了塊墨跡模樣痣的莫餘:「那就是我家主人。」
耿蒼懷點點頭:「他我識得。」
那漢子就順著指去。「那坐上首貴賓之位的是黃山派止觀閣當今的首席弟子輕塵子。」那道人高冠危坐,身著黃衫,鼻高目朗,倒頗有些羽土風概。
耿蒼懷點點頭,想:名門弟子,果然非同一般。那漢子又一指敬陪末座的另一位散發粗服的道士,竊笑道:「那一個道士卻是九華派的門主顧道人,他出身低賤,有姓無號,真不知他怎麼也混上座了。」他是世家之僕,言下對那顧道人頗為輕蔑。
耿蒼懷付之一笑,遙遙看去,覺得那顧道人果然委瑣了點。只聽那漢子繼續道:「再東邊象個讀書相公的那位就是公書堂的首講曲雲甫曲學士,他與我們老爺交好,曾任過我家西席;對面那個一臉大鬍子的就是馬鞍山昔年巨冠‘半江沉’風烈,當年提起他來,這上下江一帶小孩兒都不敢哭的;再下首那兩個不愛說話的是上游龍宮湖和龍感湖的湖主王氏兄弟,他們地盤被袁老大削了,還一傷面頰、一廢左臂,這些年沒聽到有什麼動靜。」
耿蒼懷向那兩人望去,見他們果然皮膚上似有一層水鏽,是在水裡討生活的人。想看來袁老大這些年也沒閒著,得罪了不少人。只聽那漢子又道:「靠南首最下坐的是我家主人的世侄——宣州林家的林致,他身邊的三位就是他請來的隱居南漪湖的南漪三居士。」
那三位居士羽扇綸巾,個個道貌岸然。那漢子指向最後一人時,卻面露遲疑:「這個小的沒見過,據說是石臺大佛寺的新任掌門弟子石敢當,是林致林少爺帶來的朋友。」
耿蒼懷一愣,這名字他也從未聽說過,不由仔細向那人看去。只見那人神色質若無文,木如禪定,不知修習的是哪一門功夫。耿蒼懷閱人多矣,對方功夫深淺他往往一望便知。但是這人,他卻有些看不透,不由心頭微凜:看不出這裡倒還有個高手!
這臺基上的會想來也開了有一會兒了,只見莫餘正在說話。只聽他道:「……諸位,這江湖大勢,凡我所聞,都已講完。這次弧劍乍現,是在我們皖南地面,不能不說是你我之幸。據說袁老大的六飛衛至今猶駐紮在銅陵未去。嘿嘿,你我今日之會,無論何等機密,只怕分駐銅陵的緹騎都尉宮方都已經知道了。——龍門校尉宮方,這些年可也算威風一時了,等這聚會一散,諸位只怕就有些麻煩。各位這次來赴兄弟的約,只怕是上了兄弟的當了。俗話說‘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各位就算不入這‘皖南之盟’,只怕在緹騎面前也洗脫不開。」
他言下對緹騎頗為忿忿。
旁邊輕塵子已振眉道:「要說,我皖南武林早就該振作振作了。這些年來,由著些外鄉佬在這裡胡鬧,武林同道早已不忿。莫先生說哪裡話來?你這次倡議我和家師都認為提得好啊。」
黃山派原是名門大派,他是黃山派首席弟子,若依以往,在皖南地界起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自從緹騎入主,黃山派一行一動俱被捆綁得縛手縛腳。他自幼聽說師傅當年作為黃山首席弟子的風光場面,心中自是欽慕無限,輪到自己時卻已無這般好事,自然就忿恨於緹騎。何況近來止觀閣數次要擴大廟產,這事卻屢遭緹騎阻攔。所以一聞反袁盟會,他第一個要趕來。
輕塵子爭的還多是虛名意氣,「半江沉」風烈可就不同。他當年是馬鞍山一帶悍匪的老大,目下閒了十幾年,急著要恢復的是地盤。只聽他敞笑道:「莫先生義旗高舉,我風老大自然雙手贊成。只是這次,確是文家想動手了嗎?如果是,明日回去我就再嘯聚起往日那班兄弟,大家這些年也閒得口裡淡出鳥來了。只要莫先生和諸位保證,日後馬鞍山方圓百二十里內,所有是非諸位不得干涉,我願做個出頭鳥,與緹騎那幫孫子一戰。」
莫餘一擊掌,道了聲:「好」。他要的就是這話,接著望向龍宮、龍感湖的王家二兄弟,問道:「賢昆仲是不是也該回去補補船了?」
王氏兄弟卻都面含恨意:「我兄弟可不只要補船。莫大先生,以後只要是有關緹騎的事,你吩咐一聲,我兄弟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也該他們下湖喂喂王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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