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宗室雙岐 第二章 訪舊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莫餘朗聲一笑,他雖知眾人憤恨緹騎,可也沒想到此次會盟會如此順利。只聽南漪三居士也在一邊道:「我三人願附莫兄驥尾。」

莫餘笑道:「豈敢、豈敢。如果大夥兒都情願,咱們就來個計劃。聽說,六飛衛近日就駐在銅陵未走,估計是為防駱寒。那駱寒駱少俠一劍既出,在咱們皖南地面鬧了個天翻地覆。可惜卻神龍見首不見尾,這十餘日,就沒再露面,為咱們皖南地面留下這一大遺憾。」

他一拍腿:「這駱少俠,他怎麼不殺了駐守銅陵的龍門校尉宮胖子再走呢?如果那樣,那才真叫大快人心。但現在他雖走了,他這未竟之事咱們可不能不辦。人貴自立,不能什麼事兒都靠別人。咱們今天就定定任務——風老大與王氏賢昆仲今日會散後就請各回老家重立旗幟,聲勢要做得大些,要動手就動得鋪張揚厲些,這樣聽起來起碼有些氣勢。各位以為如何?三位回去準備後,估計三日之內,銅陵城內就會傳來風聲。那宮胖子分守一方之責任大,雖動不得身,但六飛衛在,少不得要出馬,以求肅平三位。三位請撐一撐,有這一段工夫,我和公書堂曲學士,黃山輕塵子道長,九華派吳道兄,加上林家侄兒就可去完成駱少俠未了之事,殺了宮方那狗都尉,取下他人頭來,讓皖南這塊地方重見天日!」

「這一戰相當重要,不得馬虎。南漪三位仁兄,你們也別閒著,要為風老大和王氏昆仲助一把力。否則,光他們只怕抵擋不了六飛衛。」

他單單未提石敢當一人,旁人也沒在意。只見輕塵子眉毛一振,頗為興奮,吳道人卻在輕輕咳嗽。

面對緹騎,誰也不敢輕忽。座中林致年紀最小,這還是他要面對的第一次重要的爭鬥,手不由微微發抖。在座的人人面色整肅——這是他們早就盼望的一天。不知事到臨頭,為什麼心裡卻都有點兒空空的感覺。

莫餘卻沒有,只聽他繼續道:「只是,這事是咱們是代駱少俠行他那未來得及的做的事。殺了宮胖子後,大夥兒怕不好居功,就對外說,是弧劍駱寒又殺了一個緹騎都尉如何?這是他欲以一支弧劍單挑袁老大——然後咱們看袁老大還沉得住氣多久?」

他這分明是要挑撥二虎相爭,移禍江東之計。眾人都是明眼人,誰聽不懂,不由鬨然一笑。風烈一拍大腿道:「還是莫餘先生這招高。我正想麼怎麼找到那駱寒呢。莫先生此計一齣,不怕那駱寒與袁老大不想出來。」

「公書堂」曲雲甫淡笑道:「何況這等殺官造反的事,畢竟不合於律,是要滅門的勾當。雖是朝中勢力之爭,也不能做得太過明顯了。那駱寒駱少俠什麼都不在乎,這名聲索性讓給他吧。」

眾人更是哈哈大笑。耿蒼懷心頭聽得一寒——這就是江湖,這些人也就是武林中人,還是他的國人。

江湖中近年本已有人嘖有微言,說他耿蒼懷武功雖高,卻做不得大事。連他當日練武的起手師傅嵩山劉免對他也屢有此責,但耿蒼懷聞言至此仍不免心中一憤——如果同袍都是如此之輩,那麼不和他們做那些大事也罷!孔子言:以暴易暴、未見其可。那麼、以文家這些貌似彬彬的奸狡小人,以奸宄狡詐之道來易袁老大的剛愎酷烈,只怕更是未見其可!

只見莫餘一正容道:「只是,行此事前,兄弟還在擔心一件事。」

風烈笑道:「莫先生還有什麼擔心的事?說出來,有這麼多好朋友在場,大家夥兒替你擺平。」

莫餘沉聲道:「諸位可知——那袁老大權傾朝野,威壓一世,據我們的線報,他外面依仗的是緹騎,可內裡,其實他最可依恃的實力並不在緹騎。」

不少人還是頭一次聽說。林致年輕,忍不住搶先問道:「那是什麼?」

莫餘沉沉地看了眾人一眼:「轅門。」

然後又重重地又重複了一遍:「就是轅門。」

不少人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稱呼,連耿蒼懷久走江湖,也不知道這等江湖秘聞。只見莫餘說著就負手站起,立在那荒臺邊上,看著渡江之雲,朗聲吟道:「雙車縱橫,七馬連環,左相為御,右士為驂。以此行道,誰可比肩?以此入世,孰可敵焉?」

然後他回頭沉聲道:「其實,據武林耆宿文府中文昭公所言,在袁老大入主緹騎之前,已憑一己才智,在江湖中網羅人材。這批人或為他門人弟子,或為他親朋故舊。他也就依此獨創‘轅門’一派。這‘轅門’非同於一般武林門派,也不是平常江湖組織,是為了助袁老大完成他入世之願的。門中人據說對袁老大都非常敬重,都到了託付生死的地步。雖然這轅門之中,人並不多,但俱懷異能。剛才我念的那首口訣,據說就是袁老大轅門中人的切口。轅門一共十一人,共有‘雙車’、‘七馬’、‘一相’、‘一士’。握傳左車尉遲渺、右車常衛,俱是江湖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這二人武功鋒銳凌厲,少有敵手。袁老大許多對頭,如當年‘一劍三星’的紫薇堂就是他們二人聯手踏平的。連少林、丐幫這等大派,也一向讓他們三分。袁老大與這一門一幫的交道都交由他二人打理。‘七馬’則有鐵騎、狐騎、驃騎、龍騎、飛騎、羽騎、豹騎組成,這七人姓名不詳。但鐵騎主理邊防,狐騎主理情報,驃騎遊騎江湖,龍騎常鎮臨安,飛騎清除異己,羽騎隨侍袁老大,豹騎虎伏湖廣,這種分工我們打聽得還大致不錯。據稱轅門中人已有臥底於各大門派的。其餘左相胡不孤,右士華胄,共為參謀。這十一人,俱為萬人之選,一時之秀,尤其對袁老大極是忠心耿耿。我們打探了近十年,也沒探清這轅門中的詳結情形,其組織嚴密可見一斑。」

說著,他一頓。然後猛地高聲道:「可如今,在我們座中,就有一位轅門中人在。我說不放心,就是不放心在這一點!」

眾人先已聽愣,此言一齣,在座的人不由齊齊一驚。

風烈與林致一下跳了起來。輕塵子一臉鐵青,猛地站起,左手回探,看都不看,已「嗖」地抽出背後之劍。劍是好劍,鋒吐青芒,一看便知是百鍊之鋼。他劍尖向前微垂,是指向地面,遙衝著眾人的腳,環指了一圈,冷聲道:「是誰?」

他語意如冰,劍鋒上也剎時如凝了一層寒冰,這是黃山絕學「霧冷青松」。看來這輕塵子一身修為,足當得上一流高手之境。

他痛恨緹騎已到如此程度,一有其人,一得其時,定要殺之而後快。說話間,輕塵子劍尖已停止輕顫,語音也孤直如弦:「給我站出來!」

在座的人幾乎都齊聲道:「是誰?」只有吳道人「嘿嘿」道:「不是我。」

眾人不由都互相戒備,齊齊退後兩步,以防不測。莫餘卻盯著一直沒有開口的石敢當道:「石兄,你說是誰?怎麼不站起來?」

當真,座中只有石敢當沒有站起來。

林致愕道:「不會吧?他是石臺大佛寺龔大佛的高弟呀?我和他認識已六、七年了。莫世叔,你不會搞錯了吧?」

莫餘冷笑道:「石敢當?龔大佛?嘿嘿!——龔大佛的修為我還不知道!他是龔大佛的徒弟?依我看,龔大佛的修為只怕還及不上他的一半。林賢侄,你是認識了他六、七年。但肯定不知,他也該就是七馬中的狐馬石燃。他最近動向太多了,否則我們也不會知道。這還是轅門中被我們探明身份的第一個人!」

然後,他負手向天,陰陰道:「石燃,你站出來吧。反袁之盟你也敢來,真不愧好膽色。我們此盟今日就以你的血歃血祭劍。」

那石燃已聞言而起,大笑道:「不錯,我是石燃。」

他知今日一戰已不可免。他本為探聽訊息而來,沒想會被認出,當下一掌就向輕塵子劈去。他這一掌居然真就是龔大佛的「大佛掌」。

但莫餘說得也不錯,龔大佛自己出掌也沒這般聲勢,修為只怕還真不到這石燃的一半。

輕塵子一掌當面,鬚眉皆動,叫了一聲「好」,一劍對誰石燃掌心就刺去。石燃改擊為拍,讓過他這一劍,身子一個倒躍,卻是一招「靈狐入洞」,將整個後背向九華吳道人撞去。吳道人見他縮得似個圓球,雖後背賣給自己,不知是否有詐。他生性謹慎,不就還手,反飄然而退三尺。那石燃見狀,一腿順勢就向風烈踹去,風烈雙掌一揮,就去硬接,這下卻是硬對,只聽兩人俱是「嘿」了一聲,到底臂不及腿,風烈一連退後了三步。他三人這一招之間互有進退,場中就空了一塊。石燃立在正中,眉眼睥睨,雖遭險境,卻全無懼色,朗聲吟道:「雙車縱橫,七馬連環。左相為御,右士為驂。以此禦敵,誰與比肩。以此入世,孰可敵焉!」

他這幾句念得神威凜凜,連耿蒼懷聽得都心中一動。只聽那石燃道:「不錯,我就是狐騎石燃。小小的一個白鷺洲之會,我會不敢來?嘿,袁老大強過你們百千萬倍。憑你們這朽腐之盟,加上文家一群卑劣小人,就想倒袁?笑話!真是笑話!」

說著,他猛地從懷裡搗出一隻信鴿,揮手一擲,那鴿子已被擲入丈許高空,振翅待飛。

林致叫道:「不好,他要報信兒求援!」手裡就向石燃出了手,他使的卻是宣州林家家傳的掌法。石燃一一避過,卻不還手,林致怒道:「你怎麼不還手?」

石燃笑道:「我與你相交七年,也瞞了你七年。這七年之中,你一直還當我是個朋友,你對我有過這分情義,我自然該禮讓十招為歉。」

他口裡說著,腳下避著,手裡可沒閒著——那邊南漪三居士一見他信鴿脫手。他們以暗器名家,當下就齊齊出手,一人一粒鐵菩提就向空中射去。石燃卻一抬袖,「嗖嗖嗖」,以一枝袖箭擊落了三隻鐵菩提。南漪三居士如何肯服?再次出手,鐵菩提,鐵蓮子,鐵三星依次而出,而石燃懷中袖箭似也不少,右臂連揮,將他們暗器一一擊落。他們四個都自負暗器高手,較上了勁兒,都不肯服人,並不互攻,爭的卻是天上那一隻鴿子,斗的就是信鴿振翅前那瞬息時間。鴿子有知,如知自己生死決於他人之手,不知是否會汗溼白羽?

林致已喝道:「你讓得起嗎?」

石燃笑道:「不讓讓看怎麼知道讓不讓得起?」

他對林致似頗有好感,真的不還手,一邊避讓林家掌法,一邊猶有空踢出一腿,格開風烈擊來之掌。兩人這次又是硬碰硬,碰得「砰」然一響,風老大面色一青,哼了一聲。

這時,卻見輕塵子一彈劍身,「嗡」然一響,口中喝道:「接招了!看劍!」

他到底是名家正派,不肯冒偷襲之嫌。黃山劍法素來高絕,石燃一見之下,已知不可輕敵。他此時已無暇與南漪三居士在空中較量暗器,一揮袖,三支袖箭直向他三人射去,逼他們自守。伸指一彈,已彈在輕塵子襲來的劍脊上。他這一招用得極險,稍有不慎,就不免把手指齊根削斷。但敵眾我寡,他也只有履險,也只有履險如夷才能更見高明。他擋開輕塵子一劍,不進反退,身子向後疾躍,退的過程中又向曲雲甫發了一招,還有空對林致叫道:「林兄,十招將完,你仔細。再有三招,我可不再多讓了。」然後,他後背就撞上一顆松樹。

他原是算好的,人一撞上,身子就已順著樹幹直滑了下來。背靠著它面向眾人,似是知道逃是不好逃了,索性架式一整,倚松一戰。眼中望見鴿子已振翅而起,目光中不由就一喜。

卻見莫餘這時展開大袖,忽向天上一揮。他一齣手,石燃神色就一變,要發袖箭,卻已無及。只見那隻鴿子在空中頓了頓。莫餘袖中第二股陰勁兒已到,那鴿子便哀鳴一聲,直墜下來。

石燃面色一冷,知訊息難送,援兵已絕。莫餘冷笑道:「上了白鷺洲,你以為還能活著出去嗎?」

輕塵子卻不待他答話,已一劍快似一劍,向石燃攻來,把一套黃山劍法使了個招招疾、式式險。那石燃背倚松樹,一步不退,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守也守了個滴水不露。他吃虧就吃虧在時刻要防著旁人助攻這一點,那輕塵子叫道:「今日叫你緹騎也知道知道黃山劍法的厲害。」

石燃冷笑道:「厲害?如果你沒有幫手在側,我十招之前就已把你手中之劍折斷。」

輕塵子怒道:「胡說八道。」

石燃冷笑道:「不是嗎?你十招前以‘迎客三式’中的‘橫出式’接黃山大八式‘鯉魚脊’中的‘蒼波躍變’,自以為機巧,別出機心,不知已犯了黃山劍法的大忌。三十年前,黃山知機子就已創出這一變招了,可惜,他這招只用了一次就死在了大佛老人手下。試問,我如果不理你那一式橫出,左手指以‘清平掌’的‘上推手’推你的腰,右手再以‘折衝指’走坎門上襲,是不是已折斷了你的劍?要不是我防著南漪那三個偽君子的暗器襲我右肋,豈還容你攻到現在?」

輕塵子臉上不由冷汗浸出。他前年才創出此一變招,黃山上下一派叫好,連師傅也頷首微笑,實沒想到照石燃所言——三十年前已有人想到,而且因為這一招已身死命喪。他本待不信,偏那石燃說來絲絲入扣。三十年前,知機子師伯祖是忽然失蹤不見的。但輕塵子也是剛愎自傲的人,不撞南牆不回頭。冷笑道:「武功之道,說得通行不通之處甚多,你休用話語唬我,有本事使來看!」

石燃冷笑道:「小雜毛兒,你少賣乖,我現在防著這批偽君子,可不敢使來。」

輕塵子最受不得激,已怒道:「莫先生,南漪三兄,風兄,林兄,幾位但請旁觀,我倒要與這石頭放手一戰,看他幾招能折了我的劍。」

武林中原來單打獨鬥的規矩。如果單挑,那就不比仇殺,一旦言明,旁人就不好出手的。輕塵子又是黃山派大弟子,在江湖中極有份量,他如此說,自是要依單挑的規矩了。

眾人也要看這難得一見的一戰,都應聲道:「是。」莫餘更笑道:「那好,莫某就等著為輕塵道長彈劍相賀了。」

石燃面色一喜,他已估準輕塵子牛脾氣,要的就是這個。他知武林中人最重然諾,話一齣口,雖死無悔。輕塵子一言既出,就只能以一搏一,哪怕為此劍折命損,眾人也不便出手,以損黃山劍派清名。當下笑道:「小道士,你倒硬扎,不信,你重新試上一遍。」

他手下一緩,輕塵子果然是個牛脾氣,劍轉回旋,又轉入「迎客三式」。這三式變化繁多,依次使來,也用了一會兒的功夫。忽然他見有機可乘,「橫出式」既出,馬上轉「滄波躍變」。他這次加意使出,更是轉得又疾又快。那石燃大喝一聲「好」,左手果以「上推手」擊他腰間,右手一式「黑虎搗心」直擊輕塵子心口。輕塵子當時做此招時遍想了各大門派精妙招術,俱有應付之道,知其不可破自己這式新招,卻萬沒想到還有人用這至粗至淺的市井流氓式的招式與自己對戰。要是一般的「黑虎搗心」也罷了,但石燃這招傾力而出,又快又狠。輕塵子心叫一聲「不好」,不及傷敵,先求自保,左手回招相應,要全力接下這式「黑虎搗心」。

大變突來,猝然難防,他右手勁力一虛,石燃左手果以一招「折衝指」輕巧巧地就捏住了他的劍,只要一使勁,他這松紋古劍、黃山派大弟子的聲名、連同派中聲譽,不免一齊折斷。

輕塵子一閉眼,石燃耳中卻忽聞風聲。他暗罵一聲「卑鄙」。他這裡螳螂捕蟬,萬沒想到還有黃雀在後。他本以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對方人物為顧及武林規矩,此時斷不會出手。沒想對方算計的也就是他這一刻,南漪湖三居士一人一顆暗器——鐵蓮子、鐵菩提、鐵三星,「嗖、嗖、嗖」地向他左肋襲來,這一招有個名目,叫做「三星當戶」。

好在石燃反應快,左手一攀松樹,人已悠地一下盪到了樹後。哪想這招敵人也已料到,南漪三居士又是三顆暗器飛來,石燃衣袖一拂,將暗器接過,這時「公書院」首講曲雲甫一招摺扇也已向他後心點來。石燃本可以以一招「鞍馬式」避過,但他知敵人處心積慮,要的就是這個機會,好逼他使出一招「鞍馬式」。那時自己先機已失,只怕再也難求萬全。心知此時再不出奇招,必蹈死地,當下仗著腰功硬扎,向後猛倒。眾人萬萬沒料到他此時還能使出這麼一招「鐵板橋」。只見石燃腰身如折,向後仰去,避過曲雲甫那一招,張口就向曲雲甫下陰咬去。這招更是匪夷所思,世上本絕無此一招,曲雲甫大驚,連忙後避,卻見石燃一張口,「脫」地一口痰向他面上吐來。這一吐勢道雖勁,卻不能傷人。但出於好潔本能,曲雲甫一張摺扇,護住頭面。他臉是護住了,石燃卻得此之機,右手直擊他胯下,虎爪一擠,曲雲甫一張臉上五官痛得幾乎也擠到了一起。眾人料不到他腰功如此硬札,原有打算全被打亂,眼看著曲雲甫一招之下已受重傷,但石燃也沒討好。眾人只聽「啊!」、「嗯!」兩聲,一大一小,同時發出。前為慘叫,是曲雲甫;後為痛呼,卻是石燃腿上著了南漪湖三居士一記鐵蓮子。

當此之際,他雖重傷曲雲甫,卻已不及再下殺手。右手一揮,傾盡袖中袖箭向南漪三居士射去。他知此時自己鐵板橋在地,最易受到攻擊,一定要逼開敵人,贏得一口氣的時間才好。就在他挺腰欲重新躍起之際,只見天上一黑,一個人影遮雲蔽日而至,正是莫餘!

莫餘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是壓箱底的本領「黑手印」。他一招直擊石燃胸口。這一招之重,連耿蒼懷也不由一愣。

石燃避已不及,一咬牙,雙足一挺,胸口已是一縮,又往前竄了一竄,讓開胸口,竟以最柔軟的小腹來硬受了莫餘這開山裂石的一擊,左右雙手卻同時也以「絕命虎爪」拿向了莫餘腰肋。

他此招算得不錯,若讓胸口挨那一掌,以硬碰硬,只怕當聲他就會胸骨盡碎。莫餘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快,且這麼肯拚命,得手之際,不由也是一聲痛呼。他雖擊中對方小腹,一招得手,幾乎擊垮了對方,但自己也身受重傷。他雙足用力,奮力躍起,掙脫了石燃左右虎爪,只見雙肋間鮮血淋漓,如一隻受傷大鳥般躍回原地。

石燃腰功也真了得,硬受一擊後,肝脾如碎,仍能勉強彈起。左手袖箭也已傾曩而出,這一次使的是連環箭,南漪三居士「呀」地一聲,已傷了兩人。但輕塵子這時已從驚愕中醒了過來,一時羞憤莫名,一招「橫山刺虎」,以指一板劍尖,那劍登時彎成個弧形,他身子也同時彎成弧形,然後猛地一鬆,借那一彈之力,猛向樹後石燃刺去。

他這一招竟不顧有樹,憑著那一彈之力,松紋古劍直透樹身,然後刺中石燃。石燃這時方傾盡餘力以暗器傷了南漪三居士,再避不開,只有讓了讓,但也只讓開了心口,輕塵子那一劍卻也將他右肩洞穿。

這一劍極重,場中都是會家,知道石燃受此一劍,等於就再無還手之力。

石燃與輕塵子兩人卻都一靜,就這麼隔著松樹面對著面。石燃面色慘然,輕塵子躁怒無名。良久,只見石燃咯出了一口血,低聲喃喃道:「嘿嘿,名門正派,名門正派!」

他口邊竟噙了笑,帶著鮮血,更增慘意。

輕塵子只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羞惡交爭,知自己已做了武林中人極不齒的一件事。

他一向自視甚高,此時雖然得手,但反似受不了這個結局。忽一抽劍,鮮血就從石燃肩上湧出。輕塵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不及擰蓋,直接用雙指捏碎瓶口,把瓶裡的藥一齊倒在石燃肩上傷口上。那是黃山派治傷靈藥「玉兔散」,然後,輕塵子苦笑一聲:「貧道有愧!」

他仰首望望天,似是惶惑無地。這一戰,看結果算是他勝了,但他到底是名門之後,越想越愧。忽然手臂一振,一抖震斷了掌中之劍。

莫餘叫道:「輕塵道長。」

輕塵子一聲不答,徑直向江邊奔去。他行動狂躁,想來心情極亂,到了江邊,竟不肯停,一躍而起,就向對岸撲去。眾人「啊」地一聲——此時初冬,長江雖然水落,但仍舊寬闊,世上只怕還無一種輕功可以一躍而過。果然輕塵子躍出不足三丈,人已筆直直向江心落去。眾人又「呀」了一聲。那江水極深,輕塵子轉眼沒頂,眾人都說不出話來。就在這一愕的工夫,只見水花飛濺,一個人影又從江底飛躍而起,直向前撲,帶起一大片水花。眾人又是一聲「啊」。輕塵子這一躍是躍自水中,水中阻力已消了他不少前撲之力,這一撲只撲出兩丈,重跌入江心。這次時間略長,想來因為水也深了些,他才重又躍起。這次他卻已無力躍出水面,而是雙掌猛拍水面,人才勉強騰起。

也就是冬季水枯,加上他狂躁之中發出的潛能,如此六七次,他才得以一身水花飛濺地躍至對面岸上。

冷水數浸,似仍澆不熄他的心中愧悔懊惱。想是自怨自責過甚,這個清華羽士,竟不顧塵土,一身溼漉漉地絕塵而去了!

石燃眼看著輕塵子去遠。他用衣襟將輕塵子之藥按在傷口上——瓦罐不離井上破——他已重傷如此,但看到輕塵子之狀,心中還是沒覺欣喜,反感到一分慘淡。

眾人都是半天沒有說話。半晌,風烈才嘿聲道:「總之,我不管你是石馬狐馬,今天算是逃不走了。」

石燃微微一笑道:「你看我想逃嗎?」

他一臉譏誚地轉向莫餘:「莫先生,閣下到底不愧是讀書人,南漪三位也到底不愧是隱士,還有那個什麼曲學士——風老大和王家兄弟不及你們多矣。他們就想不到利用剛才之機,在輕塵子與我單挑時對我出手,還是讀了聖賢書的反應快啊!只是,莫先生,石某臨死之前倒有一事相問。」

莫餘痛怒道:「什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他人一受傷,也已顧不得風度,只想把這小子抓住撕碎。

他出身清貴,雖武功高絕,但一向沒受過傷的,這時石燃之傷雖比他重,但他卻遠沒有石燃硬扎。

石燃尖聲一笑道:「我想問的是,你有兒子了嗎?如果沒有,被我這絕戶虎爪傷了兩腎,你莫府只怕從此無後了。這樣,我雖沒殺了你,也和絕了徽州莫家一般。那樣的話,小子豈不罪莫大焉?」

莫餘本正擔心於此。他一直苦志練功,還沒有後人。一聽中的果是絕戶虎爪,心中一痛,幾乎暈去。口裡喝道:「大夥兒上,殺了這小子,還等什麼!」

風烈與王家兄弟應了一聲,齊齊攻上。石燃真狠,如此重傷,並不放棄,閃避還擊,拼殺激烈,連耿蒼懷看了也覺場面之慘,令人不忍目睹。心中暗道:這石燃雖不是正人君子,但觀其所行,倒也頗有豪俠慷慨之處,遠勝於莫餘這一群「君子」。袁老大——袁老大究竟有何能為,竟令屬下之人效命如此?

耿蒼懷動念之間,石燃已又捱了兩拐一掌。他傷了一腿,只有背靠松樹,但風烈與王氏兄弟也沒得好,被他掌風襲中,退下去撫胸喘氣。

這時,只見林致忽輕輕舉步向前,和聲道:「石兄,剛才你說讓我十招,不知還剩下幾招?」

耿蒼懷一愕,莫餘卻眼中一亮,露出一份殘忍之色。

石燃的眼中卻一黯——他早已熟知世道之惡,人心之險,卻也沒有想到……數載深交,夜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啊……

但林致此語只不過讓他加深認識而已。只聽他靜了靜,幹著嗓子說:「三招!」

他不怒,語氣卻不由黯然。

林致笑嘻嘻道:「那石兄還讓嗎?」

石燃盯著他的臉,這個白皙清瘦的少年。林致一向溫文,出身世家,他的心思也一向細軟——他不懂他現在怎麼會這樣?

但石燃雖重傷若此,還是不屑食言,只冷冷道:「還讓,你放馬過來吧。」

別人都不信,但耿蒼懷聽得出那「讓」字背後是一個人對自己所諾的信守與擔負。好多人可能覺得這樣做很傻,但……但耿蒼懷已很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

林致已微微一笑,他知石燃傷在腿上,已避無可避,雙掌一式「平開山門」就向石燃擊去。

他這一式還不敢用全力,因已見到石燃武功,怕他反擊。只聽「喀」的一聲,石燃胸間肋骨已折了兩根——他果然是「讓」,避不開也讓!

林致一悔,後悔沒用上全力,卻覺石燃雙指已在自己眼上輕輕按了一按。

林致一驚。石燃卻沒用力,只把一雙眼若譏誚若悲憫地看著自己,看得林致先是慚愧卻因愧而怒起來。

林致退開一步,唇角一抿,又是一招「風起平地」就向石燃雙腿掃去。他知石燃不能閃,他就要斷其雙腿,報他相欺之恨,攻其所不能避。石燃卻全力一躍而起,一掌抓住樹枝以分擔腿上之力,一掌就按向林致肩頭。

他與林致武功相差頗遠,一式之間已按住了林致右肩。他想發力,但忍了忍,一咬牙,還是收回。以他之傷,內力已不能如平日之運轉如意,這欲發還收,胸口不由一窒。他知道林致會下毒手,但不知他為什麼不一招殺了自己,而是要先掃斷自己雙腿,讓自己死得十分悽慘?他只知道如果他處於同樣的地位,他也許會殺林致,但絕不會如此虐殺,讓一個曾是朋友的人死得如此難堪。

這一躍幾乎已用盡他全身的力氣,避開這一招後,他胸裡氣息已亂,心知:第三招他是萬萬避不開了。

林致面上也是陰晴不定,他知道對方為守然諾,已兩次對自己手下留情。他退後幾步,只見石燃面色死灰。兩人的面上都在猶豫,有一刻後,兩人的面上才都是一靜。

林致道:「還一招了,你該還手就還手吧。」

石燃搖搖頭,已懶得回話。

這一招他不還手也一定躲不過去。但,躲不過就躲不過吧,人誰無死呢?反正生太累了,也太委瑣。他目光流眄,望向天上白雲,苦笑了下,口齒輕動。

場中人,包括林致,雖離得最近,也沒聽清他念的是什麼。耿蒼懷一豎耳,卻聽他輕聲唸的是:

雙車縱橫,

七馬連環,

左相為御,

右土為驂;

……

他的聲音是平靜的,耿蒼懷卻心中一慘:這小子臨終前居然還會念起轅門中這句口號,連語氣裡都有那麼一種歸宿感。好象在這輕輕的吟誦中,能獲得一種視死如歸、視生死如從此岸而歸彼岸的率意與安然——袁老大究竟何德何能?!

耿蒼懷不滿緹騎,但也覺絕不能眼看這石燃就這樣喪命而袖手不管。只聽耿蒼懷忽撮聲長嘯,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功力淺的都忍不住捂起耳朵來。

眾人仰首一愕,耿蒼懷已在這一愕之間躍起。他飛躍極快,撲至樹下就抓起石燃。石燃用力一掙沒有掙脫,耿蒼懷一拍松樹,松針飛落如雨,遮住眾人視線,他也就在這松雨煙茫中帶著石燃躍起而去。

莫餘反應最快,撲起要追。耿蒼懷一擺首,頭上斗笠已如飛鈸一般向莫餘削去。莫餘一頓,就在他這一頓之際,耿蒼懷已至江邊,他騰身就上了船,然後拔起篙,一點之下,船已劃出一箭。莫餘也已追至江邊,耿蒼懷竹篙再一點,船又竄出,莫餘便知追不上了,提氣問道:「朋友何人?」

耿蒼懷肚中一笑,索性給他們開個玩笑,回道:「老朽姓錢。」

然後高聲吟道:「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

——且讓他們去找老龍堂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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