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宗室雙岐 第一章 勢迫

杯雪 小椴 第1頁,共2頁

原來這一老一少兩個人物都非比尋常。老者名喚趙無量,少者名叫趙旭,都是出身帝胄。本為皇室人物,只因南渡之亂,龍種星散。趙無量與他一個兄弟趙無極憑杖一身武功,才倖免於難。趙旭更是趙家正派玄孫,亂離之後,就為他們兄弟兩個扶養長大。趙無量與趙無極本來也曾豎起義幟,帶領一批人馬勤王。後因金兵強大,終於衝散,好容易輾轉來到江南,卻不見容於康王趙構。趙構稱帝建都臨安重開國脈後,兩人也只有被迫遠走江湖。兩人領兵不行,武功上可俱是好手。趙無量與趙無極俱善「太祖長拳」、又善使「齊眉棒」,當時江湖人物稱之為「宗室雙歧」。因他們俱為皇族,卻流落草莽,故有此稱呼。有句口號道是:「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前一句說的就是他們。

這且不提,卻聽門外這時有個聲音道:「店家,前兩日,你有看見一個騎駱駝的少年從這裡上岸嗎?」

說話的人穿了件暗藍色的長袍,臉頰瘦削,眉疏目細,話問得也和氣。

這人別的還好,只是那身衣服怎麼看也不象他自己的衣服,倒有喬裝易服之嫌。——這家小酒肆的店主就是於寡婦,燒的一手活魚在方園十里之內可是大大有名。因為近來生意寥落,實在沒想到這麼陰雨的天還有客上門,不由大是殷勤。

那來人卻只要她答一聲「是」還是「不是」。及至聽她親口說了一聲「是」,不由就將一雙銳眼向那江邊掃去。江邊這時除了絲雨空濛,什麼也沒有。那邊那漁翁打扮的老者在水榭中就把眼睛一眯,唇角露出了一分笑意,口裡喃喃道:「終於來了……」

於寡婦一時忙著殺魚。——可她再也沒想到,今天的生意竟還不只這一筆,那人才入座,接連的就有人來。有人不說話直接就找個桌子坐了;有的則笑嘻嘻,似乎十分興奮,中了頭彩一般;有的則絮絮追問——但他們問的幾乎都是同一句話、同一件事: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騎駱駝的少年從這裡上岸?

於寡婦這酒店的水榭佔地本頗空曠,但接連地來人,不由地就顯得逼仄了。有的還是一撥一撥地來的。只聽先前在座的老叟趙無量口裡喃喃道:「皖南、浙西、蘇南、閩中、江西、湖北、湘中、川西……嘿,文家做事果然與眾不同,就是快,短短三天,這麼多人就招來了。」

於寡婦一臉驚愕,這酒家從開業到現在從來就沒有來過這麼多客人過。到後來,每來一人,她臉上似乎就多了分抱歉——難得的是來的人倒都不挑剔,雖然後來剩下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但沒一個人有怨言,都找個地兒安靜地坐了,且銀子花得也大方。

有不修邊幅的甚至就坐在了地上,後來者更有見水榭中實在狹窄,且木頭老朽、怕承不住,自要了酒冒雨就在店外沙灘上坐著的。

於寡婦一邊燒魚一邊納悶:實不知今兒是什麼日子,不知是撞了邪還是走了大運,竟來了這麼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人物。今兒這一天,就足抵得她平時兩個月的生意。她也不敢多問。因為店小,備的菜不多,自顧忙著打發司務到旁邊的漁村買魚買菜。

好一晌,那漁家少年才從自己的玄想中回過神來,驚覺這一幕奇景——這一向冷清的水榭中竟來了這麼多人,店裡店外好有三四十!

他睜大了眼不由一個一個挨著看去,只見這些人神情或陰狠、或剽悍,非同於尋常百姓。那少年也是有見識的,見其中不少人太陽穴高高隆起,分明是會武之人,而且是內家高手,店外沙灘上坐的十幾人中更有幾人分明就是綠林豪客。他不由一臉疑惑地望向他叔爺,吃驚地低聲問:「大叔爺,這些人都是幹什麼的?只怕還都是練家子!怎麼都跑到這麼個小店來了?」

他叔爺低聲笑道:「沒錯。旭兒,你只管看著,別說話。你不是愁沒趕上那天的熱鬧嗎?彆著急,那還只是開始。從今天起,這江南六省的熱鬧才算真正上演,只怕要夠你看、夠你瞧的了。」

他們兩人都坐在靠水的角落,加之打扮尋常,一副本鄉本土的模樣,所以也就沒誰對他們兩個注意。

那些人相互之間似乎也認識,但彼此之間都繃著,沒有人肯先說話。一時之間,只聽得除於寡婦忙著收拾魚的砧板聲,熗鍋聲外,再無聲息。魚不會喊,否則,它不為了疼,也會為這難言的寂靜而大叫的。有的人也怪,就瞪著眼瞧著那些魚在於寡婦手下拚命地張嘴,寧可用這消遣,也不肯開口打破沉悶。

那旭兒忍不住「嗤」地一聲低聲笑道:「哪兒來了這一群泥菩薩?」

他一語未完,就見他叔爺先是眉毛一跳,然後耳朵也一跳,然後才聽得遠遠有個豪蕩沛然的聲音傳了過來:「是哪位相召,約我耿某到此一會的?」

這聲音發處分明距這裡還有兩三里之路,但其響如鍾、其音如磬,聚若有形、散如無物,奔龍走馬般地直投入眾人耳朵口才炸開。

那旭兒也是個識貨的人,口裡一聲輕呼:「哇,塊磊真氣!連這樣高手都來了,今兒可真熱鬧了。」

他叔爺衝他讚許一笑。水榭內外,人人不由都是一驚,都想不出這耿某是誰?卻無一人答話。

叫旭兒的那少年朝南頭望去,只見一個人影正一縱一縱地轉眼逼近。那來人身材甚是壯偉,腰間卻鼓鼓囊囊,不知是什麼累贅。走近才看出他肋下還挾了個小童。他們轉眼已到了水榭之外一射之地。那漢子停下身形,並不急著進來,卻把一雙銳目向水榭中掃來。人人只覺自己毛孔都被他看得一炸,然後那漢子才頓了一頓又開口道:「是哪位相召,約我耿某到此一會的?」

他似乎不擅長說話,第二次開口還是這一句話。水榭中還是無人答話。靜了靜,店外才有一個老者站起,呵呵笑道:「小老兒還道是哪個耿某,原來是耿蒼懷耿大俠,難得難得,您也在邀約之列嗎?」

耿蒼懷望向他,卻似認得。想了想,才憶起這人是江西鷹潭五指門的長老何寓。五指門以指爪之功見稱,所以那何寓的手上指間厚繭累累,也是憑這一點耿蒼懷才把他憶起的。他不由微微皺眉道:「怎麼,是何長老傳柬相邀的嗎?」

那何寓似是個通達老者,含笑道:「小老兒哪有那麼大的面子。我們老哥兒倆也是應邀而來,主人至今還未露面呢。」

耿巷懷一眼掃去,見沙灘上還有一個禿頂老者,衣著與何寓差不多,正衝自己點頭微笑,知道他大概就是江西五指門的另一位長老何求了。這兩個老人在江湖上口碑不惡,耿巷懷心內稍安。他為人謹慎,至此才一握小六兒的手,說:「六兒,咱們進去。」

那小六兒這幾天大概又得他治療,人已大大精神活潑起來。他似極信賴他耿伯伯,一隻小手緊緊抓住耿蒼懷大手,一雙眼珠卻滴溜溜亂轉,極好奇地向眾人臉上看去。

耿蒼懷步大,小六兒被他一手握著,雙足幾乎騰空,沒幾步,他們已走入水榭之中。水榭中卻只剩了個三條腿的桌子給他們坐。小六兒見別的桌上熱氣騰騰地有菜,回頭看了下耿蒼懷臉色——他這些天屢次和耿蒼懷出生入死,已懂得檢視局勢情景——見耿蒼懷臉色平和,似是不會有什麼大事,才開口道:「耿伯伯,我餓!」

耿蒼懷一笑,叫店家也炒兩個菜來。於寡婦那邊別處也差不多都忙好了,連忙應著。不知怎麼,來了這麼多客人,她就對最後到的這一大一小兩個看著有好感。那小六兒已不是當時臨安酒樓中的模樣,人洗得乾乾淨淨了,衣服也換了,更顯出唇紅齒白,乖巧伶俐。於寡婦知道小孩兒喜甜,加意做了一道糖醋魚端上來。才端上桌,那魚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呢。小六兒極懂事,先往耿蒼懷手裡塞了一雙筷子,說:「耿伯伯,你吃啊!」

只是這輕輕一句,耿蒼懷心中卻不覺一暖。他飄蕩江湖有年,一向風塵奔走,急人之難,很少感受到這般溫情過。不由地將一隻手掌摩挲在小六兒頭上,笑說:「六兒,你吃,伯伯不餓。」

說著他抬眼向水榭內外眾人望去,不怒而威,卻已換了另一份神色。然後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張便箋,隨手向那盤中抽出魚身上的一根長刺,向身邊木柱上一按,那便箋就被魚刺釘在了那根木柱上。只聽耿蒼懷開口唸道:

「欣聞耿大俠得預銅陵城外困馬集一役。斯時風慨,令人神往。弟不慚愚陋,甚渴一見,請於三日後會於尖石嘴東十九里處江灣於家活魚小肆,共議江南九省武林峰會。另有要事相商,切勿爽約,令人悵望。」

他念的正是那便條上的字。柬尾卻未署名。有眼尖的細看那箋上之字,見其使筆用墨遒勁婉媚,端的稱得上好字。懂字的更覺是於本朝「蘇、黃、米、蔡」外另開一體。那漁老兒和他侄孫小旭也不約而同向那紙上望去。那名叫趙無量的老人似乎對此道也浸淫頗深,只見他指頭不由就順著那箋上的筆意劃了劃。口裡喃喃道:「嘿,文家人中,繼文昭公後,居然還有把字寫成這樣的,可謂難得。」

卻聽耿蒼懷道:「本來,這無名之柬在下也不想理會。但是,嘿嘿,如果這是個陷井,在下倒忍不住要來看看了。麻煩躲是躲不掉的,耿某這些天得人援手,暫得休養,一身新傷也好了個七七八八的了。若是什麼跳樑小醜,耿某倒也不懼。」

說到這兒,他把眼一瞪,身後小六兒忽「呀」了一聲——他們坐的那張桌子本就只有三條腿,小六兒聽他耿伯伯說話,不小心一碰,那桌子連盤帶碗就要傾倒。耿蒼懷看都不回頭看一眼,卻已知覺,右手迴轉隨手拍出,「啪」地一下已拍在桌上。他這一勢極奇,整個右臂似已翻扭過來,那桌子登時就立住了。小六兒臉上一愕,耿蒼懷已收回手。那小六兒好奇,奇怪耿伯伯的胳膊怎麼會向後扭轉。頑皮心起,要再試他一試他,故意又輕輕推了一推那桌子。沒想這次反是他自己吃了一驚——那桌子竟紋絲不動。

他「咦」的一聲,加力推去,桌子卻還是不動。直至他使了全身的勁兒還是撼不動那桌子一分。他好奇心大起,滑下座位,趴在地板上要看個究竟。卻見那桌子僅有的三條腿已整整齊齊鑲入地板中,宛如天生似地生了根,小六兒一張嘴就張大了合不攏。

水榭內外的人不由也都心頭一懍——中州大俠耿蒼懷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他先前以魚刺入木,蓄勁力於無形;後來這一掌拍桌,顯出江湖少見的通州通臂拳功夫,都顯示了一身極上乘的武功。這兩手,在座中人捫心自問,也有不少人自問做得到的。但要這麼做得從容隨意,蓄勁力於無形,根本不是為了顯露功夫,而是功夫已隨心所欲地融入日常行動之中,行若無事,揮灑自如,在座的只怕就無一人能做到了。耿蒼懷的外家「通臂拳」功夫聞名遐邇;獨門「塊磊真氣」加上他自創的「振臂一呼、千峰迴響」的「響應神掌」更是馳譽江湖;但眾人還是沒想到其人修為神妙一至於斯。那邊那漁家小夥兒旭兒不由地一吐舌頭,對他叔爺道:「大叔爺,江湖之中,果然是臥虎藏龍。就這一招,十年之後,我還不知練不練得出。」

他似震撼頗深,本對在座中江湖人物頗有嬉笑蔑視之態,這時不由神色一緊。

他叔爺慈笑地看看他,心想:這孩子有見識、也有志氣——十年後就想練到耿蒼懷這種程度了。但給這孩子經歷經歷也好,好讓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卻聽最先來的那個身穿寶藍長衫,眉疏目細的人開口道:「耿大俠,此聚只是江南武林小會,商議一些事情,別無惡意,請勿多心。」

耿蒼懷向他臉上看去,只見他左頸上有一塊黑,似是不小心濺上的墨跡;但仔細看看卻是塊痣。心頭微動:這分明是「徽州墨家」的標記,不由微笑道:「可是徽州莫先生?」

那人正是徽州莫餘。他也沒想到耿蒼懷會認出自己,也就哂然點頭。耿蒼懷有所聯想,又向座中人望去,最後就把目光鎖在了一個四十多歲面相委瑣的中年人身上,笑道:「原來端州端木巧匠也來了。」

說著雙目一閃,這一留心,果然又認出了數人。口裡喃喃道:「天目山的瞽叟雷震九也在;啊,還有辰州言家;嘿、太湖上的好漢也來了;還有吳下顏家——果然稱得上江南武林峰會,只是諸位怎麼都喬裝易容?」

座中無人答話。耿蒼懷又問道:「正主兒還沒到?他到底是誰?」

趙無量雖預知會有此一會,卻似也猜不出正主兒是誰,不由也側耳細聽。卻聽那徽州的莫餘先生已開口笑道:「這次遍發英雄帖,招諸位前來的,是湖州畢家的畢小兄弟。」

他語音方住,就聽江面上傳來一陣槳聲。耿蒼懷朝江上望去,只見霏霏細雨中,一隻舴艋小舟正溯江破浪而來。那划船之人划槳的頻率並不快,只是一槳搖下去,小船就嗖地一下向前竄出好遠,足可見出他臂力之健。

船頭負手站著一個小夥子,耿蒼懷目力好,雖離數箭之地,已見出那小夥兒濃眉大眼,臉上微微有幾個疤痘,卻並不認識。那船轉眼已到江畔,只隱隱聽得那小夥兒跟操舟的夥計說了一聲「小心了」,人輕輕一躍,在船頭已躍起半尺,然後猛地一跺,雙足加勁,使一個千斤墜向甲板上跺去,那船頭不由猛地向水中一沉。卻聽操舟那漢子吐氣開聲,「喲」了一聲,雙漿用力一板,悶聲道:「起!」在船尾一校勁,趁水的勢道,竟把那船頭又高高悠悠起。

那小夥兒就趁這一悠的勁兒,人已撲出,姿態豪蕩,一躍迅疾,迅如狂風捲地,捷如宿鳥歸林,已「刷」地一聲投入水榭裡。

他這一招玩得漂亮,飛渡距離足有數丈,坐在沙灘上的諸人不由都一起鼓譟起來。

那小夥兒團團衝四周一拜,雙手壓了壓,示意眾人靜一靜,才開口道:「湖州畢結見過諸位江湖好友了。」

說著,他身一退,又是團團一拜。然後,已退至莫餘先生桌邊。衝莫餘一笑,隨手抄起一隻杯子,斟滿一杯酒,拱手道:「諸位前輩肯來,那是給小可面子。小可無以為敬。江湖兄弟,彼此心照,話就不再多說,只是先乾這一杯了。」說著,端起杯來一飲而盡。

耿蒼懷冷眼旁觀,見他年紀雖輕,不過二十七八,但舉止豪爽瀟灑,目光精華內蘊,分明是個人物。

他耳朵靈,座中雖數十人,但人人談話都瞞不了他的耳朵,已聽到水榭外沙灘上有一人問道:「華兄,這畢結又是誰?」

旁邊那叫華兄的低聲道:「嘿嘿,連他你都不知,這幾年你是怎麼在過?他現在可是江南武林的紅人兒。出身湖州畢家,母親是當年湖州文家的二小姐文素羽。文家的外圍組織現在可都是他一手打理的。他是文昭公的外孫,聽說極得老頭子喜愛,又是湖州畢家的單傳傳人——湖州畢家上兩代為了‘胡揚一戰’死傷殆盡,到他這一代幾乎只剩他一人了。但這小子頗能振作,自他出道,全憑一已之力,讓湖州畢家再次聲譽鵲起,一時幾為江南之冠。——江湖多世家,有句口號你總聽過吧?」

先說話那人不由道:「什麼?」

姓畢那人笑道:「就是‘湖州筆、吳下鹽、幷州刀、徽州墨、端州硯、汝州窯’,說的就是江湖六大世家。這六家都幾百年的來頭了。現在,湖州畢家可排在第一了。其中畢結風頭正勁,在江南和袁老二一時比肩,號稱為一時瑜亮。你沒看見,徽州莫餘先生,端州端木沁陽也都來給他捧場,只怕另外三家主要人物雖沒來得及趕來,但也派人到了。」

耿蒼懷才聽到這裡,卻聽水榭中有一人高聲叫道:「畢小兄弟,這些客套話也就不用說了。你說說,這次發英雄帖招我們來是何用意?」

耿蒼懷側目一望,卻認得。只見那人雖改了裝,但頸上、臂上都是一圈圈的黑毛,卻是當日曾橫行於東南近海的巨寇王饒,心裡不由暗道:這所謂江南武林峰會果也說得上臥虎藏龍,俱都是曾經雄霸一方的主兒,當得上那一個‘峰’字了。

只聽那畢結笑道:「王大哥,你別急,我召各位前來,是因為得到了一個確實的訊息。」

說著,他走到欄杆邊,拍檻道:「各位請看外面、就是數丈外的江面上,諸位可知,三天前,是誰在那江邊登岸嗎?」

眾人順他手指看去,只見雨順江橫,其它別無所見。卻聽畢結哈哈笑道:「是弧劍駱寒!當年——就是他曾以童子之齡於南昌騰王閣劍鬥‘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出色人物。其後,一劍無遁。兄弟得到確切訊息——兩個月前,他騎著一匹駱駝潛行至江南。冠蓋於途,卻無人相識。其後他不知怎麼跟緹騎對上了。他先暗殺了魯好,劍刺了尉遲恭,鬧得緹騎亂作一團。兄弟一開始還不知是他,接到線報後,本還不信,正不知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敢給緹騎添亂子,那不是不想活了!知道是他以後,心裡不由就一喜。那時卻還不知他是為什麼。然後,一個半月前,他於耿大俠……」

他伸手側讓了下耿蒼懷,同時衝耿蒼懷頷首一笑「……途經江西之時,劫了福建道轉運使林治民的鏢,那可是林某人當差福建道十餘年的積蓄。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所謀在此。緹騎連失幾員大將,陣指令碼已有些亂,又碰上這檔劫鏢的大案子,在朝廷嚴飭察訪之下,就沿耿大俠這條線查了下去。近兩月來,耿大俠只怕沒少跟緹騎硬碰硬。那駱寒兄他卻只悠哉遊哉,將那銀子偷運到臨安,又暗兌成了金子,轉託臨安鏢局保送,要運至江北,交他好友易杯酒,自己卻於餘杭殺了馮小胖子後又在吳江邊憤殺叢鐵槍。一時緹騎聳動,朝野一震。也就是在這混亂之下,他那批黃貨才安然地行至銅陵。」

說著,他微微一笑:「哪想到袁老二到底精明,困馬集大雨之夜,他與田子單、吳奇追上鏢銀,圍困鏢局於一小小旅舍。那時耿大俠也在座。據說他們當時懷疑的還是耿大俠,沒想劫鏢的卻另有其人。駱寒那夜為了護鏢,劍斬了田子單,當眾擊殺吳奇,其後又廢了袁老二,重創阿福,斃孫子系,殺無名都尉盧勝道,把這些年來多少人想做而未做的事幹了個透。諸位說:如此作為,痛不痛快?」

座中大概都是受過緹騎荼毒的人,有訊息靈通的也已隱約知道了些風聲,但都沒有畢結所說的這麼仔細。他一問既出,已有不少人仰盡了一大碗酒,大叫道:「痛快!」

那畢結然後一指江邊:「然後於三天前,他單人獨駝,擋住袁老大追擊而來的六飛衛與龍虎山上三大鬼,眼看著秦穩帶鏢貨過了江,與那緹騎纏鬥到傍晚,才明駝躍江,順流而下。三大鬼追擊而下,卻不知下落,估計也遭他逐退。最後,他就是在這裡上的岸。」

說著他一拊手:「那晚兄弟也曾來過,親眼看到了那寬大的駱駝蹄印。嘿嘿,能和袁老大放一放對的人物終於出世了!兄弟知道這件事後,就先做了一件事。」

他目光往眾人臉上一掠:「我飛鴿傳諭文府外圍諸弟子,叫他們向江湖上傳一句話——說駱寒已放出話來:一劍西來,相會一袁,秋末冬至,決戰江南!」

這最後四句他念得極緊湊,語意簡斷,聽起來也更富刺激性。

他說到這裡似十分興奮,又走到莫餘桌前,不用杯子,而是端起小酒壺揭開蓋,把餘酒一齊倒入口裡。哈哈笑道:「王大哥,你還問我相召諸位前來所為何事——諸位,這些年大家受緹騎的氣也都受夠了吧?」

水榭外就有幾人鬨然應道:「畢少爺,你就說怎麼幹吧。我們是早受夠了!」

畢結的目光就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然後,「啪」的一聲,把酒壺摔在了地上,口中冷笑道:「我知道,在座諸位不少人受到緹騎擠壓之後,都曾到文家求我老爺爺文昭公給個公道。我外公也曾說:‘公道會有,但要等機會。’」

他走到檻前,一拍欄杆:「現在,機會來了!天下再找不出一隻快劍可以這麼鋒利地撕開緹騎的鐵幕。嘿嘿,只要有種的沒忘記當年緹騎折辱的人就請聽著——我,畢結,代文府外堂宣佈,‘倒袁之盟’就此成立!從今日起,我們要大幹一場了!」

欄邊,猛地一陣逆風吹起,吹得畢結衣裳飄飄。

小六兒不由打了個抖,他看見檻內檻外,不少人臉上面露狂喜,但也有很多人面上所露的喜意並不慈善,卻是目含兇光。那是他所未見過的人性帶攻擊性的一面,不由心裡就一抖,一隻小手緊緊抓住耿蒼懷的衣襟,久久不肯鬆開。

卻聽那邊趙旭低聲道:「大叔爺,這畢結是什麼來路,說話敢這麼大口氣?」

他言下甚是不忿。

他叔爺趙無量含笑道:「我給你講過湖州文家吧?這一家人曾出過一門六尚書、父子九翰林的佳話,在朝在野都極有勢力。如今文家人因南渡之亂在朝廷中勢力大減,但家中猶有文正則一人在朝中提領工部兼任太子少傅,整個家族在南渡後勢力就大半集中於江湖上了。有‘在野宰相邸,江湖卿士家’之稱。家中有一太公,人稱文昭公,他可是江湖聞人,成名至今已垂六十年。自從文昭公隱遁,不理常務,如今他們家中在江湖上主要有三股勢力。一則為文家山陰別院的院主文悠子,提領山陰別院,深藏如晦;一則是文府正派文翰林,獨掌文府內堂,位高權重,令人側目;另外就要算文府外堂,遍交江南六省十三路英雄豪傑的這個畢結了——你說他說話的口氣如何會不大?」

卻聽那海上巨寇王饒哈哈大笑道:「畢堂主,我王饒等的就是這一天。他緹騎這十年來也盡張狂得夠了。」

當日他稱雄舟山近海。如果不是有袁老大的勢力外張,只怕至今仍橫行無忌,所以恨緹騎恨得最是牙癢癢的,這時也第一個表態。

畢結衝他一笑,道:「諸位,都可曾想到過這樣一個道理?不只舟山王兄,在座的哪位不是曾稱霸一方的豪士,要麼就是澤被數代的世家。為何緹騎一齣,就當者披靡,無與爭鋒?從此諸位或只能束手於蕭牆之內,或被迫遠避於草莽之中。部下崩離、義僕星散,非復當日豪情。」

——要知當日南渡之初,局面極亂。一時大江南北,多有世家巨族憑其名望,巨寇憑其魄力,招募部下,糾集鄉曲,稱雄一方的。直到局面稍稍平定,他們多已坐大,朝廷也就不能不在好多地方的民政,甚至國家大策上遷就於他們。直至十年前袁老大入主緹騎,異軍突起,三年之間竟組織起一股勢力,薄豪門、伐世家,逼得他們不得不謹依法度,散盡部曲,更別說一干江湖綠林中的巨寇悍匪了。

一提起這事,在座之人不由不對緹騎恨之入骨,都齊齊盯著畢結,畢結卻一字一頓地道:「是因為組織,我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也曾就此求教於我外公文昭公。最後得出的答案是:因為組織。袁老大非同常人,其手下之人,組織嚴密。而他在朝在野,竟能糾結起官、紳、士、商諸般勢力,握成一拳,是故其鋒頭所指,沛然難御。我外公文昭公曾對我說:‘如不計利害,只就能力來講,我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袁老大。旁人能如他這般深刻堅忍,卻必難如他般能有容人之量;如他這般有非常之度量,卻也不能如他般深刻堅忍。’以他用馮小胖子為緹騎都尉就是一例。馮小胖子此人諸位想必也知,不過空心大少一個,必不合袁老大脾氣。但袁老大用此一人,卻幾乎盡得馮侍郎一派的實力支援,間接與秦丞相之間也有人調和。他綜合各派之能為,由此可見一斑了。至於馮小胖子為人,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於他也不過是癬疾之患,所以,他能忍。」

耿蒼懷聽至此默然一嘆,心下道:他們高居廟堂的人當然可以把馮小胖子視做笑料,或僅一癬疥之患。但耿蒼懷行走江湖,見多了被馮小胖子之流欺壓的人,其悲吟苦啼,憤懣無由卻絕非可一笑置之的。至於被害得家毀人亡,妻離子散的更是大有人在。對於他們,馮小胖子可不是什麼癬疥之患,他幾乎就是個天——一個籠罩於他那一鄉百姓上空黑壓壓、烏沉沉、令人窒息卻無從逃避的天。

一想到瞎老頭兒、金和尚諸人的遭遇,耿蒼懷就覺一股怒氣從心頭生起,他不服這些坐而論道之輩、不服袁老大、不服這個社會之處——就在於此。

小六兒見他目光稜塄。其鯁直憂憤之處,只讓人覺得大義凜然。這種豪俠神態不由就深深地印入了他童稚的腦海。

畢結道:「所以,如果我們真要對付袁老大,就不能如以前一般鬆散結盟,組織渙散。如今是個好時機,秦丞相不奈袁老大之坐大,口中不說,暗裡已對他屢有微言。我外公文昭公也對我們三人暗示過準備的意思。這次駱寒弧劍既出,訊息還沒傳開,但一旦傳出,必然天下震驚。緹騎根基,只怕要晃上幾晃了。我曾飛鴿討教我外公的意思,家外祖說……」

想來他外公在座中諸人和他自己心中,份量都極大,所以畢結引到他外公的話時特意頓了一頓,用目光一掃眾人,才開口道:「家外祖說:看來,這一仗是免不了的了,不管是不是時候,不管勝敗,第一仗總該試試了。」

說著,他一拊掌:「何況,這正是個機會!就叫駱寒劍挑袁老大,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不管誰傷,嘿嘿,最後殺受傷的虎總比殺沒受傷的省力多了。」

座中有人道:「挑動兩虎相爭固然好,只是,那個駱寒真的肯嗎?他真的想挑袁老大的場子嗎?那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畢結已笑道:「這不是他肯與不肯的問題——他已傷了袁老二,這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袁老大現在要事極多,他可能想不理。但駱寒已殺了他七個緹騎都尉,天下震動,有這麼多人在旁觀看著,他不立即殺駱寒以立威,就不怕天下大亂嗎?今後他又如何令行天下?何況——那駱寒縱想住手,有我和在座的諸位幫襯著,他停得下來嗎?聽說他也就只二十二、三歲年紀,精心劍道,不涉世務,少年意氣總該不少的。不光是這,他別的弱點也總該有的。有諸位這麼多老江湖在,加上在下,能讓他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回塞外算了?」

座中早有不少人與他心思一般,聞言不由一笑。只聽畢節「嘿嘿」笑道:「嘿嘿,他縱此心無掛,但進了江南,又是這麼一條能掀起萬丈驚濤駭浪的大魚,你我雖無東海安期生釣鰲之能,但能由他就這麼自由來去麼?」

言下,頗有以佈網垂釣的漁人來自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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