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旭望向他,只見畢結負手看天。一天灰濛濛的雨中,站在水榭中的畢結昂昂然睥睨一世。
趙旭不由皺眉道:「大叔爺,他們怎麼不知道三大鬼的事?駱寒不是叫三大鬼傳話給袁老大了嗎?——說是今年沒空,明年此日,再約時地,劍論生死。照江湖規矩,這事要結也要等明年吧。」
他叔爺卻微微一笑:「因為有人不想讓那三大鬼傳這個話兒,袁老大也聽不到這個話了。」
趙旭奇道:「誰?」
他叔爺微笑道:「你以為叔爺除了補船旁觀外就閒著,什麼也沒做嗎?那晚,叔爺撿了個剩,乘人之危,已把那三大鬼逐回江西龍虎山了。」
趙旭一愕,不知他一向澹泊的叔爺為何行此,難道一向不理江湖之務的叔爺也要被牽這場煩難?
為了不讓三大鬼傳話,甚至不惜得罪張天師,這個賭注下得不可謂不大,難怪三叔爺這幾天都不在了。
只聽趙無量低聲嘆道:「我老了,一年的時間太長了,我沒有多少一年的時間好等了。何況……」他摸摸少年的頭:「在我活的一日,還想和你三叔爺看著你坐進龍庭呢。」
他這話語音頗輕,趙旭也沒在意,他在想另一個問題。停了一會兒,不由又問道:「可是,那駱寒說不定已經走了。」
趙無量一笑:「他哪裡能就走了——你以為你無極叔爺在做什麼?閒轉嗎?哼哼,他這一劍,已攪得江湖中風雲激盪,如那畢結說的,他想要就這麼走,有那麼容易嗎?別人會答應嗎?」
趙旭聞言,又是一呆。
卻聽水榭外有一人慢聲細氣地道:「卻不知這組織該是個如何組織法,畢堂主你給說個清楚。」
耿蒼懷望去,見說話的正是江西鷹潭五指門的長老何求。畢結微微一笑道:「我湖州文家別無大德,但前輩曾有人出任鴻臚寺卿,專職接待奇材異能,所以文家至今還有個招待賓客的鴻臚賓舍,以待天下之君子賢人。諸位如能入盟,自然也就是文府鴻臚賓舍中人了。」
說著一頓:「但這只是我文家對諸位的禮數,僅此鴻臚賓舍一形式怕已不足以應付袁老大了,所以我請教過外公,主建‘反袁之盟’。盟中設盟主一人,小可不才,欲踐此職——非是在下德足以服眾,技足以出群,實為在下與我外公文昭公聯絡起來較諸位方便些,有他老人的垂示,我們就是有什麼想不到的地方,或一些做錯的事,都好有補救之處。」
座中之人似乎都對文昭公頗為服帖,除幾人神色不舒服外,對此倒沒什麼異議。畢結又笑道:「另外盟中還另設五大分盟,以徽州莫家、幷州李家、吳下顏家、汝州姚家、端州端木家,分別聯絡各處豪傑,共抗緹騎。」
他這話語音未落,已有人不服,冷笑道:「光憑江湖六世家,就可以撐起‘反袁之盟’嗎,那我們來幹什麼,看來是來錯了。」
畢結已望向發話人道:「這只是盟中常務之職。單提五家世家,是因為他們久居其地,人馬方便,起的是聯絡招待之用。其次盟中還要另設供奉諸人,如這次來的天目山雷鎮九雷老爺子,辰州言必信言總拳師,五指門何寓、何求兩位長老,湘西酒影兒孫離兄,倒提爐張大廣張大俠……以及沒來的金陵舊劍於承龍。以幾位聲名,盟中自然要大有倚重,小弟我也是虛左以待,大家且先別說氣話,日後仰仗處正多。」
眾人大概覺得他說得也還公平,也就沒再挑刺兒。只聽畢結道:「只是,咱們目下還沒結盟,盟中具體事務,且待盟成再議如何?我說了這麼多,也該諸位表個態了,有哪位情願入盟,有哪位不情願入盟的,都請明說出來。這不是小孩兒過家家,對付袁老大,可是殺身拼命的勾當。我們不說歃血為誓,起碼也要立據為憑。」
說著,看了一眼四周:「諸位,有不情願的嗎?」
場內一時一寂,卻聽一個烏衣瘦子尖聲叫道:「不情願?我酒影兒孫離倒想看看有誰充個爺們兒似的來了,事至臨頭卻想不答應!」
他語中分明含有要挾之意。但在座之人,畢結邀約之時都已考量得仔細得不能再仔細,不是文家故舊,就是他的知交,最不濟也是與袁老大有深仇大恨之輩,人人都受緹騎擠壓日久,今日即得機會,又怎會拒盟。
畢結見無人表態,便衝耿蒼懷笑道:「耿大俠,這事你怎麼看?若得中州大俠青目,我‘倒袁盟’真是三生有幸。」
四周目光一時齊刷刷集在耿蒼懷身上。耿蒼懷沉吟了下,才緩緩道:「不知畢少俠這‘倒袁’之盟的宗旨是什麼?」
畢結一笑:「宗旨?那只有兩個字:‘倒袁!’不管是與袁老大有深仇大恨,還是欲清君側,欲謀權位,欲拯萬民,或只為看不慣緹騎橫行的,兼有感恩懷舊、為友人而加入的,我們來者不拒。」
說罷,他雙手一攤:「我們不奢言大義,目的只有兩個字——‘倒袁’。難道耿兄不覺袁老大與他的緹騎已成當今禍亂之源?耿兄以天下蒼生悲苦為己任,想來已見過不少人曾慘啼悲鳴於緹騎鐵蹄之下,這‘倒袁’一盟,還需要理由嗎?」
水榭外這時爆出一個婦人的聲音道:「畢小爺,你說了半天,就這話我莽大娘愛聽。我不管他什麼緹騎,也不管什麼鳥盟,我就是要殺了袁老大,就是要給我那早死的兒子報仇!」
只見她身穿一身黑布衣服,身材極為胖大。腰似銅鐘,面如銅盆,一頭蓬髮上戴了個湘西女子慣帶的包頭,黑沙蓋額,雖是女子,卻一身筋肉糾結。只聽她叫的聲音極為響亮,眼中兇如母虎,看來已恨袁老大入骨。她就是適才說話的「酒影兒」孫離的妻子,江湖綽號「莽大娘」的常打姣。其父也是綠林大盜。在座雖都是男人,但也不少人對她暗懼三分。連她丈夫「酒影兒」也是如此。
耿蒼懷卻抬首看天,似在思量。那常打姣叫道:「畢小爺,你問他做甚!凡今日到場的,老孃讓他想加入也得加入,不想加入也得加入。」
畢結微笑不語。耿蒼懷還是想了半天,才緩緩道:「我仔細想了,這‘倒袁之盟’,是諸位的事,我耿某無意與會。」
眾人一愕。畢結看著他,問:「為什麼?」
耿蒼懷雙眼一肅,雖四周群情洶洶,依舊踏踏實實地道:「因為這事對我來說有三不可。」
畢結依舊含笑問道:「是哪三不可?」
耿蒼懷卻已不答,攜起小六兒的手,道:「六兒,吃完了嗎?」
小六兒點點頭。耿蒼懷拉起他便要走。卻聽畢結在身後笑道:「耿大俠,你就算不願與盟,也未嘗不可留下做個見證,待我們盟成再走。何況,在座也只有耿大俠得預困馬集一役,大夥兒還想聽聽那晚詳細的情景。」
他雖言笑爽朗,耿蒼懷卻已覺出他骨子裡語意如冰,心中不由一嘆:很好的一塊少年材料,可惜只謀事成,不思大義,且度量狹窄,可惜了。口中只淡淡道:「江湖規矩,凡幫派會盟之事,外人不便參與。耿某此時不走,那時,只怕想走也走不得了。」
說著就提步向外。畢結面上一寒,下巴衝身邊一人輕輕一點。沒想那人還沒反應,水榭外的「莽大娘」常打姣已忍耐不住,喝了一聲:「姓耿的,你瞧不起我們是不是?」說著她衣袂裂風,一個胖大的身影已經躍起,一隻大而肉實,長滿老繭的手就五指如鉤地向耿蒼懷肩頭拍去。
耿蒼懷卻並不回頭,依舊向前行去。任那「莽大娘」一掌抓在他肩頭。
只聽「嘶」地一聲,他肩上已被撕下巴掌大一塊布,露出裡面的臂膀。那肩上卻只微微黑了一黑,立即還為原色。眾人咋舌而驚,沒人想到有人會硬挨「莽大娘」一掌而毫髮無損。這耿蒼懷雖然衣服被撕破,但分明是有意顯露功夫。
那「莽大娘」都驚呆了,看著手中破布,意似不信。耿蒼懷還往前走。只見一條淡淡的影兒就一飄,已攔在他身前,正是「酒影兒」孫離。他綽號「酒影兒」果然不錯,身形移動之迅捷,讓人直要懷疑自己是在酒醉後見到的神蹤鬼影兒。
只見孫離瘦瘦小小,與莽大娘之壯大正好相反,卻也相映成趣。他這麼小個身子擋在身材壯偉的耿蒼懷身前卻毫無懼色,冷笑道:「這麼就想走?」
耿蒼懷注目到他臉上:「不錯。」
孫離冷笑道:「別的我不管,得罪了我婆娘你就是不能輕易就走。」
耿蒼懷一怒,他行走江湖,還沒碰到如此敢對他無禮之人,當下「哈哈」一笑,忽吐氣開聲「咄」了一聲。他人雖沒動,眾人只見他腳下木板一陣顫動,然後才聽耿蒼懷開聲道:「再留我,可是要賠我針線錢的。」
說著,他足下木板的顫動已傳到孫離跟前,隨著那木板的一顫,孫離足下如受大力,一個跟頭從地上彈起,直向後躍去。眾人一愕,有不解的還以為他在顯露輕身功夫,還待喝好。只見孫離直翻了幾個跟頭還意猶未盡,消不盡那力道,只得伸手掛住這酒舍的屋簷。那房屋本老朽,一隻屋簷哪承受得住他這一握,登時斷了,簷上青瓦撲撲落下,正是——落瓦與酒影兒齊跌,座客同莽娘子失色。
那孫離兒那麼好的輕功,落地猶有未穩,還踉蹌了幾下才算站住。畢結就神色一變。眾人已是驚駭,懂行的則更是震驚,可最驚駭的還是孫離自己!他已覺出自己所受之力正是自己那莽婆娘蠻練三十有餘年的「黑煞掌」力——這還猶可,可自己婆娘的掌力絕對沒有這麼沉厚!耿蒼懷會借力傳力他不驚,讓他驚的是耿蒼懷竟能讓他婆娘這一掌之力在體內停留那麼久,且其間說話吐氣,動靜如常,而那掌力在他丹田中三兜三轉之後,再發出來,反而更是沛然驚人。「塊磊真氣」果然非同小可!
孫離這裡面色蒼白不說,他剛才坐著的那一個圈子中已有數人站了起來。一時,水榭內外,更是人人不服,氣氛登時劍拔弩張起來。
畢結才要說話,耿蒼懷忽然回身就退了一步。他這一步退得大而奇,踏離步坎,兼顧內外,已成進可圖攻、退可謀守之勢。同時伸臂把小六兒護住,帶近身邊,雙目直視著畢結道:「耿某可是應畢兄柬招而來,非是有意探聽諸位之事。且耿某此來,也半是為了柬上字跡酷似武林前輩文昭公,想以他德望,不至於陷耿某於不測。沒想,嘿嘿……畢兄,難道你請的人來得便走不得了?你們到底想對我耿某如何?」
說至最後一句,他雙目一瞪,沉凝如山。
他的話本徐徐講來,但神威迫人,畢結的盛氣不由也為之稍挫。只聽那邊坐著的,身穿寶藍長衫的徽州莫餘開口道:「耿大俠,大夥兒沒別的意思,是您自己剛才說加入我‘反袁之盟’有‘三不可’,我們就想聽聽耿大俠有什麼‘三不可’?」
江湖六世家同氣連技,他一言既出,畢結氣勢又盛。
耿蒼懷仰天一笑,道:「看來不說還不行了!各位非聽不可嗎?那好,我且一一道來。以我耿某看來,君子以道義盟,小人以利益盟,今反袁之盟中諸位道各不同,只是目的相同,指歸一致。這種權宜之盟,各位情願那也罷了,但耿某道不同不相與謀,此其一也。」
他當此形勢,高手環立,俱都對他敵意濃厚,依舊侃侃而談,其人膽識,連離得頗遠的趙旭也心中暗贊。
只聽那邊莫餘笑道:「耿大俠自比為君子,是以我等為小人了?那也罷了。呵呵,豈不聞除暴即是行善,難道耿大俠之君子行徑就是要放手任袁老大橫行嗎?」
耿蒼懷冷冷道:「別的我不知,但我知道,袁老大殺‘酒影兒’孫離與‘莽大娘’常打姣的兒子孫小路可並沒有錯。那孫小路自負風流,採花無數,還要賺取俠名。當時江浙道上,每有貪官犯法失勢,且不論其是否真貪了錯了,只要他妻女略有姿色,孫小路就號稱代天行罰,淫其妻女。為此吞金投環的就有多少個?可笑有人還贊他做得對!他撞到袁老大手裡,袁老大說:‘國有國法,豈容你等豎子胡來!’捉去三司會審,於紹興十三年秋斬了。我雖不忿袁老大其為人處事,可這事不能說他做得有錯!」
孫離與莽大娘聽得一個臉色鐵青,一個臉色硃紅,氣急敗壞。耿蒼懷依舊正言道:「還有天目瞽叟雷老爺子,據我所知,當年您提點天牢,因為私交,故放大盜‘草滿天’出獄,讓他得以報復江浙,縱火濫殺,荼毒百姓。袁老大費盡力氣才將其重新拿下,下獄正法。其後廢了你雙目,削你提點天牢之職,這件事,他也並未做錯。」
天目瞽叟直氣得雙手發抖。
耿蒼懷說著,又看向莫餘:「還有你莫先生。十年前你莫家在蕪湖,良田萬頃,部曲千數,不圖保境安民,只以宰割地方、侵吞細民為己事,甚至殺了難得的一任清廉知府——為其助百姓田產之訟。袁老大有感於此,助胡銓御使丈量田畝,散你部曲,徵你國賦。這件事,有利於國、有惠於民,我耿蒼懷雖一百二十個不忿於袁老大,但捫心自問,這件事,他做得可也不錯!」
說著,他環顧一眼。「所以,我怎能入盟?與莽大娘、孫離成盟,報他殺子之仇?與雷老兄成盟,怪袁老大罰他私放大盜之事?還是助你莫家恢復田產,宰割鄉民?——此其一也!」
他的話堂堂正正,全不顧在座諸人的反應。雖群小憤恨,他自浩浩然,如入無人之境。
莫餘勉強壓著嗓子中的怒意,問:「其二呢?」
耿蒼懷笑道:「其二,這反袁之盟既與奸相秦檜有關,耿某聞之如過鮑魚之肆,怎敢不速速掩鼻相避?」
不等別人再問,他又接道:「其三,耿某縱與諸位把袁老大扳下來,把諸位扶上位,算出了我耿蒼懷這些年不忿袁老大緹騎遍佈、網羅天下、魚肉百姓的氣。但諸位日後之所為,恐猶不齒於袁老大多矣!較今日袁老大所行,恐猶卑劣酷厲多矣!——這就是耿某所說的三不可,諸位聽清了嗎?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再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小六兒仰頭看著眾人,又看看耿蒼懷。他年小,雖不懂耿蒼懷話中之意,但也覺得他耿伯伯所言所行,似乎依稀就是他幼小心靈中最最渴慕的大英雄大豪傑的影子。他從小聽父親愛說一句話:「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之謂大丈夫也」,這話他不能深解,但看耿伯伯所行,似乎也就是這個意思了。
所謂言教不如身教。小六兒往耿蒼懷身邊一站,雖敵勢如林,卻感到說不出的自豪。
那邊的趙旭似是也對耿蒼懷敬重暗生,他身邊的叔爺卻嘆道:「嘿!迂腐君子,不解權術。看來姓耿的這一生也不過如此了……」
趙旭一愕。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想法和自己平時佩服的叔爺居然很有不同。
只聽畢結緩緩道:「耿大俠,你話說得很直,也許也是真的,但這樣,真的讓我和在座諸人都好沒面子,讓我很難做。」
耿蒼懷不答。
畢結又搓手道:「耿大俠,如果你處在我的位子,你會怎樣做?」
耿蒼懷面露譏笑:「當然是,為了諸位的面子,就把我耿某留下,讓你們痛打一頓如何?」
那畢結畢竟做大事的人,聞言淡淡一笑,說:「耿大俠,此情此景我畢結如還不硬扎,就要讓人說是軟柿子了。」
耿蒼懷這次只唇角微微扯了下,算是做答。
畢結一拊掌道:「這樣,耿大俠,咱倆兒就文比幾招如何?如耿大俠勝,自然由你來去。如在下僥倖贏得一招半式,還請耿大使屈尊就盟。」
耿蒼懷也知此情此景不動手怕是不成了,就一點頭。
只見畢結左手一掀,已把衣襟撩起掖在後腰帶上,這一著「懶脫衫」他使得大方瀟灑,口中道:「那在下冒昧,就領教一下耿大俠的‘通臂拳’與‘響應神掌’了。」
他與耿蒼懷本間隔五六尺。他一語落地,不進反退,又退後了四尺多,與耿蒼懷間足足就隔了一丈有餘。
眾人先一愕,繼就想起了他適才所說的「文比」,看來真是要只較招式不動真氣的。只見畢結下腰沉肘,先來了一招「束脩式」。這一式是「文家拳」的開手,暗寓求教於夫子,以示禮貌之意。文家拳以「格物致知」為心法,外輔以四用——即「行、藏、用、舍」,用在拳法之中,有如君子處世。行有行之道,藏有藏之處,用有用之妙悟,舍有舍之自解。所以「文家拳」在江湖中一向號稱為「君子拳」。加之文家人垂拱而治,少涉江湖,江湖中人見到過這套拳法的更少。眾人這時自是仔細瞧去,一見之下,才知畢結年紀雖輕,果然修為非凡,他分明在外公所授的「文家拳」中又加入了他畢氏武技的精旨,內豎虛心,外務勁節。虛心勁節,以當大變。只見他第一招就是「夫子何為」,這一招披亢搗虛,直叩耿蒼懷中路。
耿蒼懷也不怠慢,輕輕一撥小六兒,把他撥到身後。左手做勢託向對方擊來之肘,右手就向畢結左腰方向拍去。兩人雖遙距十尺,但一招一式做來,都認認真真。
趙旭那邊看到這虛架子才想笑,卻聽空中波地一響,才知兩人之手雖未交,但勁力非空,那一招一式竟是實的。座中雖不乏高手,但自信能遙隔十尺猶可憑空發力對搏的只怕還不足一二人之數。
耿蒼懷的拳法名稱「響應神掌」,號稱「一拳既出,千峰迴響」,落就落在個「響」字上。只聽水榭之中,一時「噼噼啪啪」,或重或輕,炸開了一串輕響。那畢結絲毫也不落下風,進退中矩,把一套「文家拳」使得也讓人大開眼界。耿蒼懷此時已知這小夥兒心思極深,他故意遙隔十尺與自己文比,一是示眾人以實力,二是讓眾人知道耿蒼懷並不好惹,如果確要讓他留下,難免一場血戰,對「倒袁」之事並無益處。明白他這番用心後,耿蒼懷也就未盡全力。兩人一招一招過下去,倒不似生死搏殺,竟似名家拆拳一般。鬥到精彩之際,眾人不由哄一聲「好」。
忽然畢結一著「倒脫靴」,身形卻是「醉打山門」,臉朝後,步下踉蹌,以後肘虛擬向耿蒼懷面部砸去。他前一招已引開耿蒼懷左右雙手到難以回救的角度,這一招承接前勢,酣暢無比,並非「文家拳」固有之勢,卻是他的神來妙筆。眾人不由叫了一聲好,要看耿蒼懷如何拆解。卻見耿蒼懷也喝了聲「好」,不知如何,右臂竟從左肋下伸出,去接畢結擊來之肘,左臂卻絞纏似的從右肋下擊出,暗襲畢結之腰。這一招出者神妙,破者離奇,眾人不由又是一聲:「好!」
卻見畢結一扭身,使了個「搖擺十八」,人已轉向正面,左手扣耿蒼懷右手,右手推耿蒼懷左手,電光石火中,兩人手、腕、指已連變數招,最後雙掌交合,微微一扣,才相視一笑,就已退開。畢結先道:「耿大俠絕技,小子望塵不及。」
耿蒼懷謙然一笑,就在眾人一愕的工夫,已挾起小六兒,飛身躍起,騰空而去。
眾人「咦」了一聲,一時都忘記阻攔。畢結也不發話,但他臉上雖在笑,肚裡卻知——這一搏看似平手,但耿蒼懷未盡全力。
雖然他自己也是如此,但是還是不由心中一驚。雖然「反袁之盟」已成,他這些年的積鬱得以一展,但豪爽的心頭還是不由掠過一絲陰影:盡有高手藏宇內,何時控轡可獨行?
場中人人紛擾,於寡婦也算見了平生未睹之奇。這時心裡一靜,忽浮起一個人的影子來。
三天前——那個騎駱駝的少年就是從這裡上的岸。於寡婦記得當時他又溼又冷,進來了就喊飯。江村偏僻,難得見到這麼一個特異人物,又生得如此凝秀,於寡婦便加意做了來。當時天已擦黑。她記得他就坐在那個欄杆邊,桌前點了一盞燈,燈下他的皮膚是淡褐色的,鼻樑挺正,雙唇冷薄。當時,他正把一件上衣脫下來,露出一身淡褐色的皮膚和一身腱子肉,只覺得好瘦。於寡婦雖已居寡十餘年,無所動心,不知怎麼當時心裡還是跳了一跳。那少年肩頭有傷,這時又遭江水泡溼了,他正找出紗布來包。
於寡婦不知道今日為什麼這麼多人會來找他,但當時她就覺得:這少年一定是個很特別很特別的人。他的神色雖冷,但只有於寡婦這種有經歷的女人才能讀出那冰封下的熱情。當時她端上飯來時,盤中的魚也象現在一樣一張嘴在一張一合著。
那少年盯它盯了半天,然後才開始吃飯。
直到他走時,於寡婦才發現,他吃了兩碗白飯。而那盤魚,他一動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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