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涼大將軍的大帳和李波的帳篷很大不同,光是大小,就何止大了三四倍。別看張武威是個武人,卻絕愛文繡。帳中能繡上花紋的地方几乎都繡上了,而且繡藝精良。當然了,這些都是太子建成的禮品。
張武威雖有一點風雅嗜好,但卻是個絕對的武人。他起身邊庭,累戰立勳,今日這大將軍之位可是他一刀一箭拼出來的。所以他覺得自己有資格享受這些文繡,也有資格享受太子的敬意。只是他還有些不滿,不滿朝廷沒給他更多權力。
所以他劫糧,嫁禍李波,這不是因為他很把李波放在眼裡,而是擁兵者如欲自重,必先養「匪」,沒有匪則不妨造出個匪。而李波偏偏真的把第二批糧草劫了,那他不是匪誰還是匪?有了匪,就要征剿,有了征剿,就有地位。張大將軍把一切都算在了掌裡,這是他與太子建成對抗秦王世民欲經略西北的一著好棋。
所以他有資格滿意。他揚著他黑炭色的頭,早起,邊庭前鋒給他捉來了一個女人,聽說那女子樣貌美麗,打扮不俗,應該是個李波身邊重要的女子。張大將軍很感滿意,為這大帳,為這捷報,為這女人。
大帳外一里才是轅門。四萬大軍駐紮當然要佔很大一塊地,而轅門是軍中重中之重,所以派了張大將軍最親信的偏將魏華齡掌理。這掌理是要監管軍中出入,遇敵示警。只是魏華齡卻再也沒有想到:居然有警!
是誰敢犯甘涼大將軍的虎蹕?
來的人不多,只有一輛車,車中只有一人。那人滿面風塵,長眉細目,雖風塵勞頓,卻仍掩不住那雙細目中灼亮的神彩。魏華齡見那車子已飛馳而近,喝道:「備箭。」手下軍校就已彎弓搭箭,然後魏華齡叫道:「通名。」一百餘小校就一起高喊道:「來者通名!」來人依舊在飛馳,聞聲喝道:「唐皇特使!」
魏華齡心內冷哼了一聲:你就是唐皇特使,到了這大軍之中,只怕也由不得你威風。他一擺手,喝令旗下小校收弓,開啟轅門,他自己卻站在了轅門正中。陳澌已轉眼而至,他似在轅門口都不待停車。魏華齡衝拉車的馬「籲」了一聲,他氣息極粗,那拉車的馬一驚不由站住了。陳澌似頗心急,冷淡地一示腰牌。那可是李淵特賜,牌上龍飛於天,正面陰文刻了「如天子」三字。他一抖韁,就待前行,魏華齡已一伸手拉住韁繩,口中怒道:「不得亂闖。」陳澌已森然道:「耽誤軍機,你擔待得起嗎?」
說著,他一提韁繩,就欲衝入。魏華齡伸手一握轡頭,就要牽那馬匹。陳澌鞭子一揮,就向他腕上抽去。這一鞭風聲呼呼,竟是痛手。魏華齡也沒想到這面相斯文的年輕人果敢如此,不由一縮手。陳澌已一振鞭,單車直向前方衝去。
就這一會兒耽擱,已有報信的小校先到中軍大帳稟了上去。陳澌與那小校幾乎前腳後腳進的帳。他一路疾馳,已連換三騎。從野馬井到張掖直有四百餘里,他連馳三晝夜,脾氣越發悍厲。張武威剛聽完來報,就見一個穿了一件突厥人長袍的男子走進大帳。帳門口小校欲攔,已被他抖手一振,撥開長鉞,步入大帳。陳澌入帳後就一掀袍褂,露出裡面的腰牌,振聲道:「唐皇特使陳澌見過甘涼大將軍。」
張武威對陳澌之名並不陌生。他見這人在自己四萬軍中略無懼色,不由也心下暗佩。他一肅手:「皇上可有何旨意?」陳澌雙目向四周一望,張武威一揮手,左右侍立的美人便已退了下去。陳澌搖了搖頭,努力平靜地道:「在下此來,是為將軍輕易出兵之事。」
張武威心中微一沉吟。從陳澌入甘,他就已先得知,還特派帳下威武十衛追躡而去。可這幾日。威武十衛一直未有訊息呈送上來,他一直頗為奇怪,更不知這廝怎麼自己找上門來了。他雖有太子建成在後面支援,卻也不好與唐王特使鬧翻,當下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陳兄,這事是這樣的。兄弟制下原有隋末亂黨、刁民李波一人,自十年前與張九常、馬揚、施榛、喬華四人結了個什麼勞什子‘鏡鐵山五義’,嘯聚邊庭,不行仁義。這次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上犯天威,於一個半月之前劫了朝廷運往碎葉的二十餘萬擔糧草。甘涼忝歸兄弟轄制,如不征討,何以上報天恩,下對黎民,所以才提兵來剿。陳兄以為然否?」
陳澌沒有說話,他已就坐案前,從懷裡靜靜掏出了十個鐵牌一一排放在案上,一言不發,只向那十個牌子看去。張武威面色一變,那十個牌子不是別物,正是他帳下派出的威武十衛的貼身腰牌。威武十衛是他貼身近衛,他頒發這十個腰牌時,原有「牌在人在,牌亡人亡」的訓示。他看著面前這個身形頗顯瘦削的男子,心中實在難信——難道自己帳下精銳如威武十衛,也被這小子一起拾掇了去?
陳澌輕輕啜了一口面前的茶,他已好多天沒有好好喝一口茶了,看他神色,似是很為這一口熱茶開心。然後他才淡淡道:「那糧草真的全為李波所劫?以大將軍明鑑,只怕事實並不如此。」說著,他用指輕輕叩著面前鐵牌,「小弟手中證據,不止於此。張大將軍,咱們還是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張武威面上一愕,然後才哈哈一笑。陳澌知他此時心中狐疑百端、猶豫難定,自己要抓住的就是這短短之機,但面上神色不露,淡淡道:「其實以皇上之聖明,對此事早有猜疑,不然,也不會請兄弟前來重做調查了。兄弟這近一月來,可也沒閒著。張大將軍,據兄弟查訪,哥家沙窩那十五萬擔糧草果是他派人所劫,他也已供認不諱,只是紅柳園那十萬擔糧草與押車的二百軍士之事張大將軍怎麼說?嘿嘿,還有這威武十衛,大將軍可也對兄弟我太照顧了些吧?」
他話裡不卑不亢,面上卻露出揶揄之意,看得張武威心中怒火大起,卻一時開不得口。他不知威武十衛到底是被這小子擒了還是殺了,殺了倒也罷了,他帳下虎士眾多,也不見得心痛,若是擒了,那可大事不妙。想著,他一轉眼珠,避重就輕打個哈哈道:「陳兄,真有你的。這麼快就查了這麼多事,果然不負皇上期望。左右……還不快給陳兄備酒?」他雙目一嗔,向身邊小校責難下來,然後又面露微笑道,「陳兄,邊庭小地,招待不周,請別見怪。」然後他長嘆一聲,「這件事,兄弟確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只是陳兄,你一向未臨邊陲,不知我們這些駐邊將士的煩難。唉,一言難盡。陳兄勞累多日,只怕現在也累了吧?且小憩小憩,正事咱們回頭再談。來人啊,傳下去,備飯。」
陳澌察言觀色,見他顧左右而言它,知他心中有些懼意,口裡加緊,淡淡道:「多謝大將軍了。陳某這次前來,查這個無頭案子,皇上也曾暗囑,」他輕輕嘆了口氣,似是暗示李淵心中的為難狀況,「‘要說甘涼大將軍,也是為朝廷立過大功的人。不過,他是武人,不明關竅,好多事只怕做得大欠思量。無論如何,他實是不該捲進我二子相爭的事裡。對這件事,你能查明是一定要查明,但只要不干擾甘涼大局,能過去的我這做皇帝的也情願就讓它過去吧。這件事,望陳公子能體朕之意妥善處理’。」
他轉述的是李淵的原話。他說李淵稱他為陳公子,倒不是自抬身價,當時朝廷初立,原有不少江湖逸士、草野豪傑未盡入唐家網羅,李淵父子頗有敬賢禮士之意,陳澌這次也是受李淵私下相托而來。張武威聽到這兒,面上一緩,陳澌心中卻一嘆。他也知當今聖上的難處,二子相爭,為謀皇位,太子建成以長得立,而次子世民卻居功至偉,讓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大有難處。
張武威也聽出皇上不願意把太子與秦王之爭鬧到不可收拾之地,心下一寬。這時卻見陳澌卻一拍案,繼續轉述李淵話道:「……‘他們兄弟我一時還無法勸攏,可若有小人一意在下面添亂,以謀私利,陳公子請告給他們知道,我李淵可不是什麼慈懦之輩!’」他一言即出,雙目泛出精光,直視張武威。張武威額頭冒汗,他久知李淵外和內狠,心下不免轉憂。就在他憂喜不定之際,只聽陳澌又嘆道,「張將軍,其實有些話兄弟不說你也該明白其中利害。當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在下雖為一介草民,卻也望張將軍能以天下蒼生為念,不要輕啟戰端。這次皇上派兄弟前來,就是要在下全權處理李波此事。張將軍這突然拔寨勢迫,可把事鬧大了。這事情若要鬧大,只怕就不再是個小小的鏡鐵山五義的問題,其後紛爭,只怕絕非你我所能控制。」
他正眼望向張武威,靜靜道:「張將軍粗中有細,為國家柱石,當知得此中輕重。大家也不要以為當今聖上只是一味厚德載物、事事都可原諒。何況,如果有人禍亂天下,縱是當今答應,百姓也不見得答應;縱是百姓無力,嘿嘿,草野之中還盡有膽識之士,他們雖無軍馬在手,但一劍之利,只怕也會讓人未敢輕試。」
張武威一愕,沒想到他居然敢在四萬軍中威脅主帥?他心中一忿,可奈何當前局勢他還發作不得,只有尷尬道:「嘿嘿,陳兄所言,當然不錯……喝茶,喝茶。」他面上神色不露,心裡卻在權衡輕重:這陳澌之言,此時到底是聽他的還是不聽呢?耳中忽聽陳澌道:「大將軍,你左肩上怎麼有一隻蒼蠅?嘿、貴人尊體,難得清寧,居然有爾等區區細物敢相滋擾,實在可惡!」
張武威還沒及反應,只見陳澌忽一躍而起,左手挾簫,右手卻從簫中掣出一物,一抖手,已有一抹光華刺出。他離張武威本頗遠,但這一刺,那隻蒼蠅就已應聲中刺,他手腕輕抖,那蒼蠅就落在了張武威案上。只聽他又嘿然道:「好了,張將軍,喝茶。」
在張武威還未看清他手中兵刃以前,他就已回到自己座席,收刃入簫,面上略無異色。張武威後背一涼,冷汗絲絲而下。他也解得武藝,卻沒想到陳澌出手快至於此。心中百轉之下,越想越怕,只得哈哈笑道:「喝酒,喝酒。」
這場筵席從午前直吃到申時。席間美人歌舞,頗為絕色,想來又是太子建成送給這張大將軍的禮物。張武威正不知這狂生到底該如何打發,卻見陳澌已推酒笑道:「大將軍,這可是小弟這些天吃的最好的一餐了,多謝將軍美意。」說著,他似有意似無意地道,「兄弟來此之前,聽說張大將軍帳下小校捉了李波身邊的一個女子?如果有,小弟倒想一見,看看是不是讓兄弟領了去,直接與李波他們接洽。皇上之意,這次劫糧之事,若能兵不血刃最好。」
張武威一愕,沒想到這小子訊息這麼快,當下哈哈笑道:「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兄弟還沒來得問呢。」說著,故意問左右道,「果有此事?」一員參將就趨前稟道:「是有此事。」張武威就一拍掌,笑道:「把那女子提上來,給陳兄看看帶了去,陳兄可是皇上特使。」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即然自己此時不便翻臉,那麼索性好人做到底,打發了這廝先去。它日如再有機緣,山水相遇,那時……張大將軍目光一狠,他是再不會忘了今日之辱的。
陳澌面色從容,心裡卻不知為何,忽忽一亂。為什麼會這樣呢?陳澌手心出汗:那女子如果真是李小妹,以她的脾氣,他真不知該怎麼見她。而以她的驕傲,這一見會對彼此都相當的尷尬吧?他微垂著眼,想及李小妹的表情,腦中就似重現了當日她在馬上回身一箭射來、滿天陽光照在她身上、她長裙飄拂、脈脈含情的一睇。陳澌心中又一亂,耳邊卻聽張武威叫道:「陳兄」。
陳澌一抬頭,就見那女子已經帶到,低垂著頭,鬢髮散亂,面如梨花……不是小妹!陳澌心中有些欣喜又有些失望,他甚至有些懷疑,如果早知道被捉的不是李小妹,自己還會那麼快馬揚鞭地趕來嗎?他一聲輕「噢」掩飾了自己的失望,開口問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低聲道:「我是九月兒。」
李小妹當日奔馬出走,馬隊的人都出來尋找了,九月兒沒想縱蹄才出數十里,就為人所捉,帶來了這裡。這兩天連日憂懼,正不知自己又會遭到什麼噩運,沒想小妹想要射中的那個男子就出現了。
陳澌想了想,好像在李波處看到過這女子似的,看來張武威沒騙他。他走上前,輕輕捏斷九月兒身上繩索,回身衝張武威道:「兄弟另有要事,就不多打擾將軍了。我這就去處理李波之事,也請張將軍退兵三十里,不日回軍如何?」他說時,一雙眼定定地望著張武威,不容他輕易託辭。張武威一愕,半晌狠心道:「好!」陳澌一抱拳:「多謝張將軍款待之誼。」攜起九月兒,帶著她向帳外走去。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杯雪》《京娘》《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洛陽女兒行》《卜》《懺》《江湖墟》《刺》《塵鏡蛛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