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木有文章曾是病 蟲多言語不能冬

脂劍奇僧錄 小椴 第1頁,共2頁

黑夜已屆,甘苦兒揀來了好多幹柴,生起了好大一堆火。要說起幹這些雜務,小晏兒明顯就不如他了,只能跟在他身後打打下手。他們這時尋了個背風的山崖下坐了。龔長春自從「兇影」離開後,一直沒有說話。甘苦兒和晏銜枚心情雖興奮,卻也知他新當喪友之痛,不好在他面前表現得太過高興,場面一時悶悶的。

甘苦兒和晏銜枚一起拾柴時,不改他話多的毛病,絮絮叨叨、眉飛色舞地把他這三個月的經歷全給晏銜枚講了一遍。一樣的事情,在他口裡,自又多出了好多色彩。連怎麼認識海刪刪,怎麼把她開始錯當成了小晏兒……,以及種種糗事,他也全無避諱,一一道來。晏銜枚只是含笑聽著,他自己的經歷卻只淡淡幾句。甘苦兒知他脾性,只能由他。只知前些日晏銜枚見到龔長春在「兇影」手裡遇險,冒死把他救了出來,其間之驚心動魄、死生一線之際想來很多,要是在甘苦兒口裡講來,怕不要添油加醋,說上好一陣,可到了晏銜枚嘴裡,卻只淡淡幾句,一筆帶過。甘苦兒心中雖有遺撼,但這時回到火堆邊,瞎老頭在側,倒是不好追問的了。

又過了半晌,甘苦兒終於耐不住這份沉悶,開口道:「龔老頭兒,你總說冤案——‘孤僧’的冤案,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今兒給講個明白吧。」

龔長春雙眼空空,嘆了口氣:「就是你不問,我也要跟你講講了。這事說來話長……」

他似乎感到寒冷,身子縮了一縮:「你們知道五派三盟的由來嗎?」

甘苦兒與晏銜枚搖了搖頭,龔長春道:「那還是在一百多年前,江湖五派與魔教俱是全盛之日,相互爭霸江湖,此後為一高人化解,於是五派明存,魔教暗隱,這且不提它了。且說三十四年前吧,五派中人感到這麼為一些睚眥小怨爭鬥無止也不是個好事,便在這時,出現了一個人,他的名號就是此後響徹大江南北的‘神劍’向戈了。」

甘苦兒暗暗一撇嘴,他對這向戈可沒有絲毫好印象。只聽瞎老頭道:「向戈確實也是一個出色人物,不提他的武功,單講他那一份籌謀計算,江湖中人,雖智者多有,卻怕也無一人及得上他。他提議建立‘大同盟’,同轄五派之事。五派中人為他所動,各發願力,促成此事。但當日,五派中就有少數長老不同意,於是,才有了這‘免死鐵券’——他們怕三盟即成後,威壓天下,一旦有什麼執法之輩秉承私心,鑄成冤案,就會無可救要。所以才鑄成這兩塊‘免死鐵券’,也就是為了天下蒼生的一點正義。」

「向戈確實也不負眾望,大同盟結成之後,江湖果然紛爭一淨,雖不能說一統天下、真的大同,但也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殺伐。可人在一個位子坐久了,總是不免驕漫的,也不可能不生野心。我頭一次看出向戈的野心,卻還是在十九年前。」

他側顧了甘苦兒一眼:「那一年,也就是墮民之子劇天擇剛剛出道的時候。劇天擇雖天縱奇才,可短短三年間,就讓墮民之勢風聲生起,甚或揭竿而起,在上與天子抗,下與庶民爭,在江湖與天下鬥,在左道與魔教攻伐不斷,雖然他也盡了力,但憑他一人之能,還是無力為此的。好多人可能不知道,我卻明白,在墮民之勢初起時,其實暗中,‘大同盟’主‘神劍’向戈是幫了忙的。」

甘苦兒一愣:「他們不是冤家嗎?向戈為什麼要給劇天擇幫忙?」

瞎老頭兒一時沒有說話。晏銜枚卻嘆了口氣:「是養仇自重吧。」

他的口氣裡隱有慨嘆,甘苦兒愣了愣,不明白突然間怎麼瞎老頭與小晏兒的話他卻聽不懂。只聽龔長春嘆道:「苦兒,你心地單純,一向淡視榮華名利,所以你雖聰明,卻猜不明白。不錯,‘神劍’向戈這麼做,確實是為了養仇自重。當時,他雖一力建立大同盟,可盟中多有長老,對他所為還有個禁制,也不斷有人質疑這大同之盟存在的必要。自從預測到墮民蜂起之後必然與江湖諸派勢成水火,向戈大概就打定了‘養仇自重’的主意。劇天擇開始的一年可謂不順,可萬般險境,居然都遇危轉安,旁人只道是他運氣好,我龔長春那時卻還沒有瞎,心頭明白——那都是‘神劍’向戈給他幫的忙呀!他要的就是劇天擇成事之後,五派三盟不得不對他的倚仗。這一手,果然毒辣。」

甘苦兒只覺背後一涼——這裡面、要幹聯多少人的性命。他看向小晏兒,卻見小晏兒低著頭,一臉的無奈。他輕輕伸出一支手,在火邊與小晏兒握了下。「後來呢?」

龔長春嘆了口氣:「人世的事,糾糾繁繁,不是幾句話就能說盡的。我簡單地說一下吧。後來,江湖中,卻有別的勢力耐不住了,那人卻與你有關。」

他嘆了口氣:「那就是遇古。」

甘苦兒一驚:姥爺!

龔長春卻掃了他一眼,空空的眼神里頗多悲涼:「不錯,就是那個雄距魔教教主之位已垂六十年的、也是你的姥爺遇古。他不服魔教為當年之約潛隱日久,這個世上,原還有他放不下舍不脫的榮華名利。他不願眼看‘神劍’向戈一個人的風光,所以,他出手了。」

說著,瞎老頭嘆了口氣:「可是普天下之人,只怕也沒誰想到,他會怎樣出手插局?」

他這時那雙空空的眼睛注目向了甘苦兒:「他插局之法卻也巧妙別緻,他派出了一個人,一個據傳豔色足驚天下,一笑可以傾城的人。那就是,他獨生的女兒,也是魔教的公主——遇回甘了。當年的遇回甘還不叫回甘,她的名字只有兩個字,沒有姓,她獨行名湖,以那兩字馳名天下,那兩字——就是‘姽嫿’。她一入江湖,即名傳天下,人稱其為‘姽嫿天’。她可是人人驚為天人的一個女子啊。」

連瞎老頭如此衰年耆齡之人,講到這裡,還是不由嘆了口氣。似乎想起當年自己雙目明亮之時,一睹遇回甘容面的那一刻的心動。甘苦兒握著晏銜枚的手就輕輕一抖,小晏兒似乎也知他心中的激動,輕輕用指肚在他手心裡搔了兩下,只聽龔長春道:「據我所猜,遇古為了生養這個女兒可以說也耗盡了心血,否則萬難生出養大那人世罕睹的一代佳麗。他分明在藍田種玉之時就已冒用了他魔教的大法。只是當年,還沒有人知道那個‘姽嫿’佳人卻就是他遇古的女兒。」

說著,他嘆了口氣:「可他們就是知道,只怕依舊免不了那份痴狂吧?‘平生容色耽頑豔,但有戀慕悔無及’,這兩句說得好啊!說得好!」

「你母親當年妙年綺齡,在她那個年紀,她這樣的女子,一入江湖,可想而知,碰到的總是男人,而且都還是——絕頂出色的男人。生不願封萬戶候,但願‘姽嫿’與溫柔——普天之下,就是一等一的男子,也把一識‘姽嫿天’列為平生頭等志願吧。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都是遇古早已算定的。那‘姽嫿天’之出世,可不是為了隨便找一個人嫁了。她所要迷倒的只有三個男人,只有這三個人,才值得她這樣的女子盡力,也才值得遇古那老魔頭盡心吧?」

說著,龔長春嘆了口氣。晏銜枚遞給他一袋水,他喝了一口:「那三個人就是:‘熾劍孽子’劇天擇、後來建立‘紫微宮’的獨孤不二、以及大同盟主‘神劍’向戈。」

甘苦兒「呀」了一聲,怔怔地望著龔長春。龔長春又飲了口水舔了舔他乾澀的嘴唇:「如果我猜得不錯,他們三人中,就有一人是你的父親!」

這三人甘苦兒都聽說過。可他卻忽然掩住了耳——他不喜歡這麼三個人,他不要他們是自己的父親,他不想聽。龔長春幽幽地嘆了口氣:「你不用捂耳朵,——只怕他們都不知,我瞎老頭也更不知道——究竟誰才是你的父親。我只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可能只有你的母親才會明白。可她永生永世怕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因為,只要他一吐口,另兩人必然懷恨。小苦兒你要記住了,這三個人,都有可能殺你。他們都不是很有肚量的人,猶其在面對彼此之時。」

甘苦兒今日才明白那天偷聽到辜無銘與周餛飩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嘆了口氣:「我只想找到媽媽,別的人,我誰也不想理。」

他心裡卻在一嘆,他雖身為男兒,但對男人的品行卻大大看不來的。只聽龔長春道:「遇古雖說算計妥當,他要以一個女兒迷惑他所當意的可以爭雄天下的三個男子的心神,然後挑動相爭,最後坐收餘利。可他卻再也沒有算計到,這世上會還有一個人。」

龔長春說到這兒,一雙目光忽似望到久遠,說不出的倥傯縹緲:「——不只是遇古,也不只是我,只怕包括那個心機深沉如海的‘神劍’向戈也沒料到,他所有的計算,會幾乎栽在了那個人手上。」

甘苦兒睜大了眼睛,就在等著瞎老頭說出那個人是誰。瞎老頭卻似有意在繞彎子:「——雲想衣裳花想容——你們該聽過這句話吧,當年你娘一齣江湖,人便以詩仙李太白此七字加以品題。天下英雄,自諒功業當得上她的,只怕還有幾個,但若論風神氣度,可匹配於你孃的,只怕天下男子,那是要人人汗顏的了。」

「可自從我見了那個人,才知道,‘雲想衣裳花想容’七字,雖麗絕天下,卻也不會孤獨無對。這世上,原還有一個男子、有一種氣度,可以當得另外七個字——」

「那就是……」

「水如環佩月如襟。」

他語意幽冷。一言之罷,三人只覺身邊那遼河之源的小溪的水聲忽清泠入耳,當真清渺難測。

晏銜枚與甘苦兒俱都「啊」了一聲。甘苦兒口裡喃喃道:「水如環佩月如襟……水如環佩月如襟?」

他腦中首先浮起的是一個人的相貌,然後悵悵然地浮起的是海刪刪那小女子那副痴絕的神情,然後才想起小晏兒,那個人——就是清俊如小晏兒也比擬不得他的風神吧?

他口裡輕輕地嘆出了兩個字:「孤僧?」

「孤僧」釋九么?那個身環龜背圖絕密的人?那個存心仁惻、似乎一副情懷悲憫無極的人?那個雖身為和尚、但風華妖冷、千萬萬男子也不及的讓甘苦兒都沮喪其風姿氣度的人;那個獨承「脂硯齋」所傳之密的人;那個「千里鴻毛傳遠信、一言妖詭動遼東」,連劇天擇也不惜為他千里單騎趕來的人——龔長春所說的,就是他嗎?

甘苦兒心中迷沉,猛地想起了那刻於石室內的一首詩。他輕輕握著晏銜枚的手,口裡難得的清和地道:「淡淡天涯淺淺嗟,落落生平暫暫花;我笑白雲無牽掛,行到山深便是家。」

不知怎麼,他這時就想起這個,要把這個偶見深記的句子念與小晏兒聽了才得心安。

晏銜枚微微一愕,甘苦兒輕聲道:「我在‘空外空’的那個山谷裡看到的,想來,就是孤僧寫的了。」

龔長春忽「譁」然一笑:「好個‘我羨白雲無牽掛,行到山深便是家’!」他說的是「羨」字,而不是「笑」字。晏銜枚看了龔長春一眼,知在這個熱血老人心裡,「羨」比「笑」更貼近他遠望無牽之雲的心境。

只見龔長春面容一正:「不錯,‘雲想衣裳花想容、水如環佩月如襟’,你娘後來遇到的就是他了。」

「我瞎子和尉不平可以說是天下訊息來源最廣的人了吧?但我卻也不知,你娘是怎樣遇到他的?又是怎樣與他打過交道,他的出現對你娘後來的變化牽扯多深?」

「我所知道的是,你娘那時負盡天下麗名。‘色’之一字,原為她心煉大法。也許對於她來說,遇到釋九么才是她此生最難消解的一樣魔障了吧?釋九么出身來歷世人一無所知,連我也僅僅知道,他師承自一脈單傳、開創自二十五郎的‘脂硯齋’一派。而他又別有所悟,老朽當年也曾與他相會一面,還真從沒見過他這麼一身修為已淡淡的浸潤全身根骨的人。據傳,他曾在你孃的樓頭寫下過三個字:空外空。你娘當時翻然色變。——當一場人間絕麗,為魔教百洗百浸的絕麗遭遇到那一場‘空外之空’時,會交燦出什麼?原不是你們俗子所能逆料的了。而你娘當年由色觀空,所感受深悟更非你我所能解。那時,劇天擇、獨孤不二、與‘神劍’向戈俱已與你娘牽扯良深。可這時她這個絕色女子,卻遭逢到她那一場‘空外之空’。」

龔長春嘆了口氣:「那以後,好象你娘她就變了。」

「在那三個男子中,也許你娘與劇天擇最為投契吧?苦兒,我適才發覺——你是不是新近修習了劇天擇的內力?」

甘苦兒點點頭——那是他硬灌入的。他把此中情由大致講了下,瞎老頭龔長春不由嘆了一口氣:「看來天池之會你卻是不能不去了。那劇天擇此舉倒怕不全是為了讓你代那‘孤僧’出手。他這一門‘補天大法’逆天而行,極為悍烈,他只怕有更深的一層意思在內。如果你不是他的骨血,想來數月之後,只要天池會罷,你的身子必將遭他內力反噬,那時——那時……」

他心中惻憫,想說一句「這世上不知還有什麼人能救你了」,卻說不出口。

晏銜枚臉上一時不由緊張,只聽瞎老頭道:「不過,釋九么他是劇天擇的……朋友,只要你見到他,他為人仁惻,想來不會不理的。脂硯齋一門秘術極多,他也精於醫道,想來他會有一些辦法吧。」

他口中語意含糊。甘苦兒心急聽完自己孃親的舊事,身上所藏兇險一時倒不大在意了。龔長春領會了他的意思,繼續道:「墮民之勢已成後,五派三盟果然不得不倚仗向戈之力,加以抵禦。我們‘護券雙使’,也就是在那時被迫答應,只要關涉到墮民之事,就是‘免死鐵券’也不能過問。此後劇天擇與向戈勢成水火。他為你娘曾率眾投入魔教,但以他的性子,如何肯屈居人下,何況魔教中人也瞧墮民不起,他就又率眾反出魔教,與遇古老魔頭勢成水火。本來這事若你娘出面,還可挽回。可自從你娘見過孤僧之後,竟洗盡鉛華,叛教出門,不再管他們這檔事了。遇古由此一事恨孤僧尤深,連你娘也恨上了。你從小,以他的性子,怕是不會再許別人提及你娘吧?」

甘苦兒點了點頭。

「向戈為人心機險詐。那時墮民為與魔教之爭,傷折頗重。他卻放出訊息,讓劇天擇知道,你娘與獨孤不二同隱夢華峰了。以劇天擇的性子,如何肯輕易罷手?他居然獨上夢華峰,勇闖‘捫天閣’。你娘本已獨自歸隱,與獨孤不二無干。但以劇天擇的狂悍與那獨孤不二的驕傲,兩人哪有好說話的?他一言不和,在峰頂惡鬥。這一戰,他們想來兩敗俱傷。劇天擇熾劍之下,幾乎毀了捫天閣,但自己也為獨孤不二重傷。獨孤不二為此怒下夢華峰,於千里之外另創‘紫微宮’。劇天擇獨居山頂療傷。可這時,向戈卻趁勢而來,幾傾盡‘大同盟’高手少年與五派耆舊四十人之力,以務誅劇天擇為第一要務。為這一戰,劇天擇身邊護衛盡喪,他自己人也被逼落夢華峰。夢華峰下悔過崖為天西第一兇險,等閒人等攀援不得而下。向戈獨自追到了崖底窮谷,他卻在那裡,看到了‘孤僧’。」

「——‘孤僧’的冤案就由此鑄成。那日老朽也曾偷窺於側。眼見向戈一劍奮發,全力進擊,他那‘神劍’風采,雖老朽不屑於他的為人,卻也不由不為心服。可孤僧釋九么布成了結陣‘空外空’。向盟主一劍之下,雄視天下、光彩煥發,確為百年內僅有的人材。他一邊擊刺,一邊叱喝,可孤僧從頭至尾只說了幾個字:‘嘆、嘆、嘆,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他的身影白衣飄飄,當真只有間不容髮的光陰之隙中那一匹天外白駒可以略加彷彿。而他很少出手,一旦出手,當真如石火光濺、指甲幽明。他的脂硯齋中的‘夢身’大法力抗向戈於陣外。那亂石布就的‘空外空’之陣在他們連戰三日後,片片皆碎。連一向氣宇軒昂的‘神劍’向戈也者鬢髮散亂,可釋九么卻彷彿空化為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影子。向戈怒道:‘你為了姓劇的,就真不顧天下大勢了嗎?你就一定要救他?’」

「‘神劍’向戈平生難得出手,一擊必得,如今肯怒言責問,分明已是對自己的一劍不那麼自信了。釋九么在他的三日苦鬥之後,也人近虛脫,他只淡淡道:‘如果只是他一人的性命,倒也罷了。可我不能無視那括蒼山中三萬父老,八千子弟的命。你殺了劇天擇之後,為立威天下,只怕墮民之中,凡跟劇天擇兄略有牽連之輩,你一個也不會放過。你叫我如何袖手?’」

「向戈默然不語。釋九么道:‘我一個化外之僧,拚力應對,送了這性命,也就罷了。可惜你多年成就的大好基業,大同之盟,與以後的榮華總總,就算你殺了我,此後只怕也無時間享用了。’他這一句正擊中向戈心底。‘神劍’向戈一時止劍默然。釋九么道:‘你告訴我括蒼山中墮民如何可脫包圍,我自會帶他們永離中土,不預紛爭。我只要你十天,只要你這三十天之內肯自入我「空外空」之結界,三十天之後,以你之力,陣勢自解。那墮民子弟,我自會安置到天下人永遠找不到的去處,你說如何?’向戈默然,半晌道:‘還有龜背圖。’釋九么冷哼一聲:‘只怕還有劇天擇你會擔心。他徒眾瓦解後,我自會說服他不再出世。世人還未殺我釋九么一天,就叫他永不出世。這樣可以了吧。龜背圖之密,干涉到巴山之鬼、楚人之巫與蜀地仙蹤,你卻得他不得。’」

「他們就此約成。可以說,這十六年來,江湖平靖,大半也是靠了那釋九么之力而得。他果帶走了劇天擇,將其徒眾遠放海外,具體在哪個島上我卻也不得而知了。那龜背圖為天下大不詳之物,也為他身藏。劇天擇也依言此後一直未曾復出。當今天下,只餘‘大同盟’一家坐大了。這樣也好,人總需要一個什麼秩序的,那也由得他了。可向戈三十天後脫困而出,他卻放言天下,說釋九么先與劇天擇有不倫之戀,後反噬劇天擇,奪得他的龜背圖,瓦解了括蒼山墮民之眾,將其盡害官府屠戳。墮民子孫一時煙消雲散,除了那些順民,此後皆已無蹤。可我知,普天之下,墮民由此恨釋九么是恨得最切的。而凡是有意染指龜背圖之輩,皆以捕殺釋九么為第一要務。」

「當年,我本想昭告天下,以正視聽。可正在猶豫不決之時,卻遭向戈之陷,從此一困石人山一十有六年。如果不是知道了向戈自視天下已定,務求於有生之年盡誅釋九么與劇天擇,我還不會出面。那孤僧,他之所以千里鴻毛傳遠信,約劇天擇遼東前來,只怕也是怕在自己身死之後,劇天擇復出,貽天下板蕩之局。他為向戈身邊‘三影四身’重創,如今,劇天擇傷重,不知是身死還是潛隱,這天池一會,對他,可是大大凶險的了。」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一段故事,這時不由停下來喘口氣。他為「兇影」所傷,正在功力渙散之際,想來很苦。甘苦兒與晏銜枚聽得這麼一大段前事舊秘,咋舌無語。火堆邊,一時只剩下柴火的噼噼叭叭聲,三個人都人人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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