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路,要數開春時最難走了。遼河裡的積冰已在融化——放冰排可以說是北方最壯觀的一樣奇景——只見封凍了已整整一冬的那個河面一夜間就崩塌了,無數大小冰排擁擁擠擠、推推碰碰地順流而下。而那寒冷的餘威猶不肯就此歇手,有時、一夜之間,整個河面重又封住。可這凍已不再是它往日平滑如鏡的凍——整個河面上只見嵯岈聳立,冰排突起,宛如狼牙。它們如刀如戟,如切如割,在月色裡發出冷幽幽、青閃閃的光。遇到一個暖天晴日,就會又重新化開,渴望消融似地直奔向大海。而岸上,化了的雪浸在那黑黑的泥土裡,泥濘成一種恣肆的快意。
甘苦兒就靜靜地坐在遼河邊上。天上彤雲密佈,累積成一種難測其重的威壓。——自那日、他被劇天擇以「補天大法」灌頂之後,脾氣就變得爆烈了不知多少倍。也難怪他,這兩個多月以來,要不是他日日苦修「隙中駒」心法,兼得那「脂硯石」之力,劇天擇那不管不顧的灌頂大法怕不早就把他給逼瘋了。
※※※
那日,他醒來後,只覺渾身痠痛,而劇天擇卻已經不在了。甘苦兒看著身前那個鍾乳之潭,心裡也不知:那劇天擇是就這麼沉埋於已凝結住的潭底?還是脫身而去了?他重奔入洞內,和海刪刪說了幾句話,然後忽然額頭的汗就噴漿似地流了出來。海刪刪大驚,握著他的手問:「你怎麼了?」
只聽得甘苦兒苦聲道:「好痛!」
然後他大叫一聲:「燙死我了!」
說著,他身子一奔,知道必須找到那塊清涼的脂硯之石。他三把兩把扯掉衣袍,一跳就跳進了潭水裡。直到摸到那塊脂硯之石,才覺一股清涼浸人心脾地滲了進來。他出身魔教,見聞本博,這時已經明白,劇天擇分明已將他那絕酷絕烈的內力種入了自己的身骨裡。可劇天擇生性強悍,他那一身內力,可不是平常的隨便什麼人都擔負得起的。甘苦兒勉力把散於四肢百脈的外來真氣吸入丹田,好半晌才覺得松暢了一些。可他高興得太早了——他哪知劇天擇為要他代為出手以解天池會中「孤僧」之困,幾乎已用「補天大法」把他的號稱「五色遺石」獨門真氣幾已盡數貫入了他的奇經八脈。這股真氣幾乎每過一個時辰就要在他四肢百脈中爆烈開來,——劇天擇所行原非常法,也必要人以非常的毅力才化解得開。甘苦兒就幾乎每過兩三個時辰就要被逼入潭中,以「隙中駒」心法歸納沉潛那股霸道已極的外來真氣。這麼沒日沒夜地折騰了近兩個月,他才算勉強把那劇天擇種入身骨的異種真氣都收擾氣海。可氣積而滯,他心中的苦惱更是煩悶無限。怒極時,恨不得扒出劇天擇的屍身來痛打一番。
一夜,他為體內暴熱難忍,獨行至洞外遼河邊上,眼見那月夜之下,大江開封的奇景,心中如有所悟。所以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每得空就要在遼河邊上一坐就是兩三個時辰。從一日初升到子夜交變。只見那遼河時凝時結,冰排奔流,瞬息百態。而甘苦兒身內的真氣也如那奔凝無常的開封之江,時結時湧。甘苦兒每到苦處,不由要發狂大喊,吼聲震天。他每日都對著那冰排苦練,因為不發洩出那股凝結於氣海內的真氣,他只怕不日就要丹田爆裂而亡。
只見甘苦兒這時坐調氣息了好久,忽然躍身而起,身子一聳,腳踏著一塊塊冰排,已躍至江心。——這時他近日來常修練的一法。只見他立足於江心內的一塊冰排之上,雙手連發,竟以一己之力力阻那無窮無盡的冰排順流而下之勢。——這一招他初修之日,頂多只能阻擋一塊冰排一盞茶的時間。可此時,他修為日深,只見方圓一丈之內的冰排欲要順江而下,都被他一掌掌地發力擋了回去。腳下還要不時縱躍,好何持自己不被江流衝下。
幾十數百塊或大或小的冰排被他一擊而退後,重又湧來。那甘苦兒雙手不停,披髮如狂,這麼足練了有小半個時辰,覺得鬱結在丹田內的真氣幾已發洩怠盡。他身子一軟,幾立足不住,心知此時要躍不上岸,只怕就要葬身在這江流之中了。他忙提起餘力,「隙中駒」步法此時在他足下施來,當真快如一瞬。只見他身子晃了幾晃,人已重又躍到了岸上,然後身子一軟,腳下一個踉蹌,不由自主地就已倒在了地上。
要是在平日,他躍上岸時,都會見到海刪刪在岸上已升好了一堆火坐在火邊將他等著。可今日,海刪刪卻不在。甘苦兒這時也無暇顧及身外,潛心調息,知道沒有好一會兒,他無力重新提起真氣。就在這時,他聽得遠遠隱約有海刪刪的聲音叫道:「青哥哥,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走。」
甘苦兒一驚,聳起耳朵。
然後凜烈的東風中,只聽得海東青的聲音道:「我好容易找到了你,你聽話些,快跟哥哥去吧。」
甘苦兒心頭一急,忙要站起,卻覺得足下一軟,跌倒在了殘雪之上。他抬起眼,只見不遠處正有幾匹馬呼嘯而過,想來是海東青已捉住了海刪刪,帶她放馬而去了。
甘苦兒心下焦急,強一提氣,就向那數匹馬的去向奔去,口裡叫道:「刪刪……」
可他叫了一聲後,卻不由想起,攔住了又怎麼樣呢?——她、心裡記掛的是那個「孤僧」呀。甘苦兒一念及此,不由氣沮,嘆了口氣,腳下發軟,立在當地發起呆來。耳中卻聽到海刪刪遠遠地喊道:「小苦兒,小苦兒,四月二十五,咱們天池邊見呀!」
甘苦兒怔怔地立在風中聽著——四月二十五,那快到他的生日了。他是四月二十七的生日。到了那一天,他也就有十七歲了。可——相見又怎麼樣呢?他心中忽浮起一句他在小晏兒書上看到的詞句:相見爭如不見……,而他們兩個,卻又是……有情還是無情呢……?
※※※
又拖了幾天,眼看已進入四月了。甘苦兒在這三個多月的苦修之下,自覺一身功力突飛猛進。——也到了該動身的時候了。他要去天池。那裡,他見得著「孤僧」,見得著海刪刪,可能還能找到他想了好久的小晏兒。他的眼睛一垂:只是,能夠找得到媽媽嗎?
甘苦兒搖了搖頭——他重又備好行囊,獨自上路。
這日,他悶悶地行到遼源時,打尖吃飯。獨自無聊,只隨意叫了點肉食豆腐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忽一轉眼,卻看見那飯館門口的牆上被人用筆畫了個苦臉兒。那圖形筆意簡約,雖只寥寥數筆,卻頗為生動,恰似一個苦著臉咧著嘴笑的小孩兒模樣。只見那苦臉的嘴角微微向東扯著。甘苦兒一驚——是小晏兒,這分明是小晏兒留的記號!
——這個記號,卻是隻有他和小晏兒知道的秘密了。那苦臉兒嘴向東咧,那意思是小晏兒在東首方向。甘苦兒仔細數那苦臉嘴用的牙齒,一共三顆——不好,小晏兒遇險!
他一把拉住了跑堂的,開聲就問:「那個苦臉兒卻是誰人畫的?」
那跑堂地道:「是兩日前一個少年公子畫的,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瞎老頭兒。那老頭兒似有了病。他畫了這個,還特意賞給了小的幾錢銀子,叫我一月之內不要擦掉他呢!」
甘苦兒飯也顧不得吃,疾問道:「他還說了些什麼?」
那跑堂的道:「他說,如果有人問及這個苦臉兒,叫他到哈達嶺遼河之源找他。儘快儘快。」
甘苦兒謝了一聲,摸出塊銀子丟在桌上,嘴也不及擦一下,出了門上了才買的馬兒,縱馬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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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了——已經有兩天,不知晏銜枚現在怎樣了。甘苦兒心知小晏兒心思細密,留下的去向雖語意模糊卻也還好找。他沿著遼河一直溯江而上。那遼河本源出於吉林哈達嶺,蜿蜒曲折。哈達嶺外,雖春色初臨,山嶺之內,卻還有藏不住的積雪餘寒。越往源頭趕,只見那水越冷,水中居然漂的還有浮冰——今年的春天,據本地人說,原是要較往年還冷些。東北原是苦寒之地,三四月之交,在江南已經春深,在這裡突降大雪也還是常事。
路本不遠,甘苦兒趕了一天,沒怎麼歇息,見那水流漸細,知道已快找到遼河的源頭了。可那源頭卻也支脈眾多,他一時也不知向哪裡去找才好。
——他縱馬跑了一天,路程也趕了好有七八十里,這時心頭憂急,一頭一臉全是汗水。只見甘苦兒找得不耐,忽忍不住縱聲長嘯起來。山嶺幽深,突發一嘯,那嘯聲清亮高聳,如雛鳳初吟,嘹厲激越。他情知此時找晏銜枚可不好找,還不如發聲一嘯,讓他來找自己。
山路幽曲,甘苦兒這時已騎不得馬。那馬跑了一天,本已疲乏,他耐不住,躍下騎來,拴了馬兒,施開隙中駒步法,竟徒步在這山谷溪水邊搜了開來。他一路奔走一路長嘯,忽聽得遠遠二里開外,也有一聲嘯聲高亢而起,那聲音如矯龍飲水,尖銳清冽,甘苦兒一喜,叫了聲:「小晏兒。」全力施展,已向那嘯聲起處奔了過去。
翻過一道山嶺,甘苦兒已隱隱聽得前方傳來的叱喝之聲。那聲音低低沉沉,甘苦兒一愕:「龔長春!」——那叱聲分明是瞎老頭兒龔長春發出的。山那邊也有一條小溪,甘苦兒溯源而上,不上半里路,已遠遠地在暮色中見到幾個人影縱橫撲躍。他一提氣,口裡發出一聲長叫,身子已疾快地向那一團黑影撲去。
就在他撲去的同時,只聽對面一里開外,也有一聲嘯聲響起,卻也是向那場中撲去。
甘苦兒離得近,他搶先趕近場中,只見龔長春正披頭散髮,大袖揮舞,盤坐於地。那塊「免死鐵券」這時卻已不再藏在他袖中,而被他當做短劍來使,一式一式地向攻向他的那數人擊去。
龔長春招式雖雄,可分明已經力盡。甘苦兒身無兵器,一俯身,已在地上攢起了幾塊雪。那雪被他一捏,已硬如鐵石。他喝了一聲:「打!」
只見他人未到,雪球化做暗器已向那圍攻龔長春的人襲去。那幾人只覺腦後風聲凜凜,情知不好,喝了聲:「尉不平!」已疾疾一閃,把那飛襲而至的雪球避開。甘苦兒得此一息,已飛身躍入場內。只見圍攻龔長春的一共有五人,其中卻有一人他認得,正是胡家酒樓中險些命喪於董半飄手下的「黑門神」詹枯化。——他怎麼會在這裡?
甘苦兒一落地,那幾人不由面現驚色,其中一個人嗓子好尖,厲聲叫道:「不是尉不平,是晏銜枚身邊的那小廝。」
甘苦兒一聽他聲音,不由反問一聲:「烏腳七?」
那個削瘦漢子卻正是號稱「烏腳七」的善長一手「雞鳴五鼓小招魂」的烏小七。他五人心驚來人聲勢,以為到場的必是「鐵券右使」尉不平,心下早已一緊。沒想來的卻是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心下不覺又是一鬆。
除開詹枯化與烏小七外,五人中的另三人個個生具異相。只見一個長了雙掃帚眉、白垮垮的臉、形如弔客;一個卻赤紅面膛、一臉蒼髯、有如厲鬼;再一個麵皮黃瘦、精精幹幹、穿了件長衫、手裡拿了把鐵扇。他們長相太怪,甘苦兒腦中一轉,口裡已驚愕道:「煞煞不碰頭,生生不見面?——你們是‘弔詭五煞’了?」
「吊眉神君」無常子、「赤臉瘟」董赤、與「黃皮扇」靳拉瘦都是合稱「弔詭五煞」中的人。他們一向出沒於河北一帶,不知此時怎麼趕到了長白。甘苦兒原正驚詫憑那詹枯化和烏小七的身手也敢打龔長春的主意,這時一見他三人,心下不由大驚——這三人出身卻不是綠林道,而是黑道上已馳名多年的高手。如果要把黑道上的惡人列出個名次來,他三人中,怕最少有一、二人排不出前二十名去。他們綽號「煞煞不碰頭、生生不見面」,原本是各自雄距一方,等閒不肯相互低眉,怎麼今日,這三人居然會聯起手來,一起找上龔長春的麻煩?
那邊無常子只怕拖延生變,一揮手,喝道:「詹老弟,你和烏小七負責料理這個小子。我們殺了這姓龔的老頭,拿到免死鐵券再說。」
說完,他們三煞已經出手。那詹枯化與烏腳七兩人聽得他的吩咐,互看一眼,已聯手向甘苦兒攻來。要是在三個月之前,甘苦兒就算對付得了一個,斷斷應付不了他們兩人的聯手圍攻。可三個月下來,他迭有奇遇,加上被迫苦心研練,遠已非當日之吳下阿蒙。他見龔長春重傷在身,似是雙腿行動不便,斷斷抵擋不住三煞聯手施為了。只聽得甘苦兒口裡一聲嘯叫,身子飛快一旋,竟險險地向那烏腳七撲去。他這一招空手入白刃,烏腳七也沒料到他敢行此大險,心中一驚,手頭加快。甘苦兒藝業本雜,這時苦修之後,發硎初試,豈是好耍的?只見他右手一劈,竟是從他姥爺手裡順來的「截脈」大法。那烏腳七見識頗廣,口裡已驚道:「老詹,這小子和魔教有些淵源。」
他眼睛快,手腳可就沒那麼快了。甘苦兒一掌劈中,已順手奪下了他手中的雞爪鐮。只見他身子一聳,半空中竟以雙腳向那詹枯化劈來的巨靈大掌踢去,人得此一踢,身子竟騰空而返。他心思靈動,雖也練武,卻遠不拘泥。這時那雞爪鐮到了他手裡,使出的居然是劍招。只見他一式自修的「簡約劍」已從空而降,直向那無常子咽喉刺去。
無常子三人斷沒料到憑詹枯化和烏腳七兩人竟拾掇這孩子不住,而他還敢向自己三人出手。他身子極為僵硬,出身似是辰州言家殭屍拳一脈。他可不象詹枯化與烏腳七那兩人那麼好打理,只聽他「嘿」了一聲,竟硬以空手直擊在那雞爪鐮的杆上。甘苦兒如受大力,在空中直翻了好幾個跟頭,重又一撲而下。董赤與靳拉瘦這時正齊齊攻向龔長春。甘苦兒空中發力,一支雞爪鐮竟一化為三,空中滿是他舞動的鐮影,連久經戰陣的三兇居然也測不出他招式之所向,人人自危,居然聯手而出,同向那空中鐮影擊去。
只聽砰地一聲,甘苦兒在空中忙忙凝慮聚神,那支雞撲鐮的幻影竟由虛轉實,硬打硬地與那三人碰了一下,然後喉頭一甜,人已立身在龔長春向側。只聽龔長春道:「小苦兒,你這幾個月進境很大呀。」
甘苦兒「嘿」聲一笑:「我苦練工夫,可不是為了救你個老瞎子的命的。」
他語含調笑,丹田裡卻在忙忙提氣壓服住那氣血上湧之勢。他適才聽得晏銜枚分明已在趕來,不知為何還沒有到。一撮唇,不由提氣發出一聲長嘯。只聽無常子冷聲道:「你不用招呼你那小主人了。他現在被我兩個兄弟困著呢。」
甘苦兒心頭一緊,他深知晏銜枚的深淺,如以獨力抵擋這「弔詭五煞」中的二人,那可是大為兇險。他縱目一望,只見不遠處,已有三個人影翻翻滾滾地向這邊邊鬥邊挪了過來。那人影戰陣中,只見一支青濛濛的寶劍光亮一閃一閃,雖在如此暮色中,卻猶有一種淡泊凝定。甘苦兒心中一熱,大叫了一聲:「小晏兒。」
那邊陣中,只聽晏銜枚也長叫了一聲:「苦兒!」
他「周遊劍法」的修為大是不弱。對手二煞也萬沒料到他小小年紀,居然如此難以對付。山東晏家當年曾冠絕齊魯,果非易與。只聽晏銜枚一聲長叫:「萬里赴戎機……」
他本在困頓之中,見甘苦兒已到,雖明知情勢兇險,心中也是一振。手裡的劍華一時暴漲,分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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