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八千子弟今何在 一抔凍土與昔同

脂劍奇僧錄 小椴 第1頁,共2頁

周餛飩與辜無銘兩個已出洞外,曾一得就更無避忌。他口技之術本花巧繁複,將之用入那「有所思」的聲色大法,更是別出心裁,幾開江湖中數百年未有之奇。

山谷內的甘苦兒雖不明所以,卻一時也覺心旌搖曳,面紅耳赤。女孩兒家懷春心事原本少年兒郎更早,海刪刪更是覺得心裡有苦難言。甘苦兒疾道:「你怎麼身上這麼燙?我出去給你舀點水來。」

說著,他就已轉身出了石室。夜風一吹,曾一得那吟唱之聲這時已不是響在他耳中,而是化入晚風,滌盪滿谷。甘苦兒睜目四望,只覺得那谷內之花開得都比平時來得紅赤。色一入目,只覺心旌搖動,不可自持。他幼居魔教總壇,這時已有些明白曾一得所用何術。心知自己與海刪刪只要一墜其術,必情不由己,為他吟聲所動,只怕就會終生入套,供其驅使。他無暇為那海刪刪取水,情知一待耳中已不再聽得那曾一得的吟唱,被他魔聲催魂之術暗浸血脈的話,就再也自救無及。他一眼看到那漾漾的潭水,一把脫去身上袍褂,一躍就鑽進了那水裡。山谷之內溫柔如春,何況那水本為溫泉。甘苦兒本想借水之涼柔一卻心魔,可跳入水中,赤膊裸體,雙目一顧,他還是頭一次這麼自省地看到自己的肌膚,只見自己的雙臂修韌頎長,肱頭微豐,這樣的臂,這樣的夜,似乎只合把那海刪刪攬入懷裡。他心裡綺念一動,自視自己潭中的身影,似頭一次發覺自己的身體一般,一時只覺自豔自羨,眼中全是海刪刪那露在發下領上的頸上的肌膚。他狠狠一捏潭邊之石,在想象裡已似把海刪刪用力地抱在了懷裡。然後只覺腦中一昏,腹下一熱,口裡呻吟了一聲,直欲跳出潭來,一把把海刪刪抱在懷裡——為什麼不呢?——如此冰雪界外的如春之谷,海刪刪的腰肢如此輕軟,而她的星眸剛才那一刻又是何等的迷離。她微張的猶豫的唇似在想對自己說些什麼……甘苦兒只覺心中一跳,那一跳後,一種麻酥酥、綺靡靡的感覺就幾已酥遍了他的整個身體。可那酥麻中有一點卻是執而硬的。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忍不住要用那一點點硬挑破些什麼,似乎那背後就有一場他所不瞭解的完整的生命。

他腦裡一想起海刪刪,心意登時為曾一得所控,慾火大張,只想著一抱住海刪刪後,她那柔軟的身子會怎樣飴入在他的懷裡。他只想堅硬地攪抖那飴滯的糖飴。——曾一得的「有所思」之術果非凡俗。甘苦兒念動之下,只覺種種聲、香、味、觸擾亂心肺。此時已顧不得接下來會是何等結果,身子一聳,就要向那石室裡奔去。

※※※

洞外的周餛飩以雪清腦後,拉了辜無銘直向遠處走了兩三里地,才喘了一口氣,口裡嘆道:「奶奶的,老曾那小子簡直就是淫痴。」

辜無銘張口結舌,不知他在說些什麼。曾一得略一平息,辜無銘道:「咱們還是回去吧。」

周餛飩道:「回去?回哪去!憑老曾那一手‘有所思’,不用咱們幫忙,不上一個時辰,那對男女事完,保證為他所控,還不是乖乖出洞,此後予取予求,說什麼他們能不答應?你給我在這兒好好待著吧。」

他一語方完,忽見不遠處的北方似有什麼一閃。周餛飩心中一驚,輕叫了聲:「劍氣!」

辜無銘聞聲回頭一看,只見北方三四里遠的一個山頭上,果然有青白的光色映入夜空。那光影不止一道,竟有五六道之多。那劍氣分明不是尋常武林好手所能施為,辜無銘已然大驚:「哪兒來的這麼多好手?」

他們二人俱是江湖健者,見獵心喜,周餛飩已道:「小辜,咱們去看看。」

辜無銘點了一點頭。一語放完,兩人已提氣騰身,直向正北方向掠去。

※※※

他兩人越奔近前越是心驚。只聽周餛飩道:「我說小辜,那劍光好盛。就是你我出手,也絕沒有如此聲勢。這幾人……咱們倆只怕一個也招呼不住。」

他說到後來,語音已微微發顫。要知,他與辜無銘出身魔教,如今雖破門出教,當年在教中也是威名大盛。就是放眼江湖,也可說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可那坡上劍氣,以他們所見,分明就是龔長春與尉不平全盛之年,也不過如此。龔長春和尉不平是「護券雙使」,一身藝業素為他們所忌憚。當日他們三人合力圍攻尉不平,也沒有絲毫討得好去,所以雖身中「僕傭之咒」也不敢妄打「免死鐵券」的主意了。觀那面山頂劍光飛騰之勢,個個就算極不上尉不平,相差也不過毫釐之間。周餛飩此時已情知靠近兇險,但好奇之心大盛:遼東之地,哪裡一下來了如許好手?居然還是這麼聯手施為!周餛飩邊奔邊衝辜無銘吩咐道:「小辜兒,快到了,你可給我謹慎點兒,咱們能不露形跡,千萬別露。看那幾道劍氣,怕都是一等一的世外好手,咱們一個怕也應付不下,你可別把咱們的命給填了進去。」

辜無銘也一頭一臉都是汗。如此飛奔對於他來講還不過是小菜一碟,可那山頂的劍氣卻不由讓他又驚又怕。他們到了那小山腳下,不由就放緩腳步,謹慎得如同初入江湖的少年人,輕輕靠近,連氣兒都不敢大喘一聲。

那片山坡上卻生得均是一顆顆不大的松樹,短短的影子歪歪曲曲地映在地上,看著詭異而驚悸。周餛飩與辜無銘遠隔數百尺時,已不敢再向前靠近。只見那小山頂卻有個不足半畝的平地,地上全是雪,雪上騰起的卻是一道道青白不一的劍光。那劍光六強一弱,吞吐不定。辜無銘用手握了嘴,輕嘆一聲:「我的媽呀!」卻見一道極雄渾厚重的劍光掠過,靠著那塊空地邊上的一顆碗口粗的松樹雖相距數十尺,一著之下,還是枝幹斷絕,轟然倒地。

借那松樹落地,雪塵飛揚的聲音所掩,他兩人又向前靠了幾十尺,就再也不敢前近一步。只見山頂上四周卻一共圍了有六人,其中一人手持雙劍。周餛飩見多識廣,輕「呀」一聲:「是大同盟已有一十六年沒有出山的‘佩劍六老’,十六年前,他們都已近六旬了。——‘六明一暗,天翻地變’,不錯,就是他們沒錯。」

辜無銘至此也不由心肝俱顫。他允稱江湖極兇極惡之輩,可聽得「佩劍六老」的聲名,還是不由心下打鼓。要知,佩劍六老不只在江湖中,就是在人才輩出的「大同盟」,也已是垂拱引退,但聲名遠播的一代健者。「大同盟」當年能闖下如此聲勢,除了盟主「神劍」向戈之力,靠的就是五派中這最早的一批佩劍長老了。江湖五派,人材極茂,當年佩劍長老同出之輩一共怕不有三十餘人。可經過這麼多年大浪淘沙,能夠聲名不退,碩果僅存的,也只這六人了。他們在「大同盟」中,也是高居於神位的「拱劍堂」中的人物。「拱劍堂」中也只有他六人,號稱江湖之聖。他們自入「拱劍堂」,早已棄當年聲名不用,少林「磨劍」,武當「洗心雙子」,華山「尹劍客」,終南「落風揚眉且當鋒」,衡山「無鏑」,便是他們在「拱劍堂」中所用名號了。

辜無銘極輕極輕地道:「他們六人還用聯袂出手?這值得他們六個人一起聯袂出手的,天下除了那老魔頭遇古,神劍向戈,北海若,平生少出‘紫薇宮’的獨孤不二……還有誰呢?」

※※※

甘苦兒在潭中正要一躍而起,他的腳卻觸到了一塊潭水中的石。他這麼心意靡亂之下,卻心底還是驀地一停——那是:涼的。

這一池中之水溫暖之極,怎麼那腳趾觸到的感覺居然是涼的?那涼又非同一般的涼,觸處細緻柔細,全非尋常石塊可以差擬。只覺一脈涼意輕輕順著他足趾經脈綿延而上,入心一清。甘苦兒心頭清明一閃,好奇心起,一捏鼻子,人已向那潭水中沉了下去。

潭水中本是黑漆一片,可有一塊石似乎在那水中微微地發著光。那光似不能用肉眼看到的,卻能讓你的心感到一片清涼。甘苦兒心中一奇——怎麼形容呢?對了,那光,似是隻有用「白駒過隙」的那隙中之駒,空明一閃的滋味略可彷彿。甘苦兒伸手輕輕向那塊石上探去,只覺那塊石頭觸手並不太大,不過半尺見方。他的手一摸上去,只覺一片清涼——這石頭在這麼熱的水中居然還是涼的。而那一種滑感柔細,更是、更是海刪刪——不、綺蘭姐姐的膚肌觸感也所不及。但海刪刪與綺蘭姐姐的肌膚一觸,那感覺是溫滑柔膩,可這石頭不同,那是一種男子似的硬,堅硬細密,而又純柔無比。甘苦兒只覺只有一詞可以略加形容,心頭卻一時想它不起。他這時心頭忽念起小晏兒——要是有那小先生在,他一定可以找到那個合適的詞語。

他看不清那石是何形狀,只覺他什麼都象,又什麼都不象,包羅萬狀,俱可比擬。甘苦兒沉入水中,氣息不通,暗地裡不由已用上了「隙中駒」心法。他心法一動,猛地覺得那石上似有人影一晃,觸手之處似與心意相通,他腦中一片空明,隱隱覺得,這塊石頭,似與那「隙中駒」有些什麼相關。他一時索解不通,心裡暗道:「這石頭這麼細,要是挖下來給小晏兒那小書呆帶回去磨墨倒好。只怕他用貫的端硯的紋理也沒有這麼細緻。」

他想及小晏兒,心裡一時觸動。自語一句後,忽在水中猛地一拍頭:「端硯——呀、端硯——這可不是象一塊硯?難道……難道……」

他忽然想起了這幾天聽到過的三個字,那三字給他印象極深:脂硯齋——難道,難道,這塊石頭就是所謂脂硯?當真只有那兩個字間的意味可以將之形容貼切。他一時忘了曾一得的危脅,用指尖輕輕摸索著那塊石頭。腦中只在想:「孤僧,孤僧——不錯,這裡就是孤僧所居之地。」

他已找到抵抗那曾一得「有所思」之術的法寶,心下大喜。接著猛然念及海刪刪。他這時呼吸已盡,心肺之間一時悶及。他用指用力觸了觸那塊硯石,只覺一脈堅涼細密之氣順著他的經脈進入丹田,渾身松爽。他喜極一躍,人已躍出水面,一跳上岸,就向那石室奔去。

進了石室,卻見海刪刪的意識已入模糊。眼裡見到他的人影,一靠之下,就向他懷裡偎去。軟玉溫香抱滿懷。甘苦兒只覺心中綺念又熾。海刪刪的人似是軟得已沒有一根骨頭,可指甲極硬,硬硬地劃破了甘苦兒的後背。血痕一冒,甘苦兒只覺心裡一空。他雙臂一緊,已把海刪刪整個地抱住。海刪刪卻在他懷裡輕聲道:「緊些,再緊些。」

她心裡似萬般難受,說的聲音裡已有哭腔。她的雙臂粘滯滯的,似是海藻水荇,一旦纏繞,但抵死溫柔。海刪刪這時已在床上滾得衣履不整,甘苦兒望著她手腕脖頸露出的肌膚,慾念大滯,雖還不知怎麼做好,卻不覺已把她的罩衫褪了下去。褪掉外衫的海刪刪與甘苦兒肌膚交觸,似乎心頭微暢,她一揚頭,一頭黑髮早已被她滾落了釵飾,就那麼黑夜一般地向她腦後披了過去。那是一場夜色的黑,讓甘苦兒再也忍不住要一頭扎進去。他顫抖著手輕輕褪去了海刪刪的中衣,海刪刪面頰微赤,一抹少女的嬌羞橫泛在她的臉上,她的內襦卻是碧綠色的。「繡手誰只羅襦,碧羅輕擾雞頭」,甘苦兒猛地想起這麼一句他在小晏兒的雜書裡看到的豔詞。他低眼輕看著海刪刪胸口那一對小饅頭狀的突起,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觸控時的感覺。只聽海刪刪口裡輕輕哼著:「啊,苦兒,苦兒……九么、九么……」

她口裡聲音好模糊,怕連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那本是壓在她心頭的話。甘苦兒開始也沒有在意。他本肆行無忌,也不覺得跟海刪刪怎樣會犯何等禁忌。在他心裡,只要兩個人高興,在一起也就在一起了。他所忌的不過是一旦中了曾一得「有所思」之術,只怕就要終生為其控制。可此時,「脂硯」之石已定住了他心脈一縷。他情知此時無論怎樣也不用怕那曾一得的「魔聲招魂」大法了。他的手抖抖地解開了海刪刪胸前的內襦,這時卻又聽到海刪刪口裡的輕吟:「啊,苦兒、苦兒……九么、九么……」

這次甘苦兒聽清了,前兩聲只讓他心神如醉,可後兩聲卻讓他心頭猛地一冷醒,一個清冷冷的身影似就浮在了他的面前,那「孤僧」釋九么的影子模糊,可那一眼清明如素雪潔冰,讓他心頭猛地一空。

他不在意自己和海刪刪怎樣會不會合乎道德。可他覺得,如果此時在海刪刪叫著另一個名字時和她在一起,那就是……一場卑鄙。

※※※

「拱劍堂」六老手裡一共七道劍影,六明一暗,不時騰起。可為他們所圍困住的人的身影卻只黯黑一片,難以辨識。周餛飩與辜無銘心中俱好奇之念大起:「那是誰?是誰值得‘佩劍六老’聯袂出擊?」

這時,七劍合擊之下,只見那人鬥蓬裡忽有黯影一閃。那人手裡所握卻不是「拱劍堂」六老所佩樣的名劍,卻是一根頑鐵樣的東西。可那塊頑鐵一齣,只見黯黯的紅光一閃,那光是內斂的,正因為內斂,卻讓人感覺一種說不出的悶鬱燥熱。那一劍也全無光華,似所有的光華都被它反躬內斂到了劍影裡。只有這樣一劍——這樣的頑鐵所鑄的黯紅一劍才配「拱劍堂」六老聯手出擊吧?

周餛飩與辜無銘這時已知那被圍之人是誰,他身上分明已帶傷在先。可那黯紅的劍景一現,還是擊破了圍在他四周的六明一暗的七道光華,那黯紅就又已收到他的披風裡光影不現。辜無銘與周餛飩都忍不住地一握嘴,彼此看了一眼,雖不出聲,在對方眼裡也讀出了兩個字,只兩個字,卻是驚心動魄的兩個字:熾劍?!

是熾劍!——那人正是,已十六年沒有出山,不知所終,曾揭竿而起,與天下武林,與當今朝廷傲然相抗,不肯妥協的「熾劍孽子」劇天擇!

※※※

海刪刪的手卻綿延而上,終於、終於輕輕撫到了甘苦兒的鎖骨。小兒郎的鎖骨堅橫一字,已隱隱露出了一股男兒氣慨。只聽海刪刪鬆了一口氣似的:「不要停,不要停。我終於……摸到了你的鎖骨了,殺死人的鎖骨呀……」

她的口氣裡有一種欣喜沉喟,深憂梗慨。甘苦兒心頭一酸,雙眼裡的淚水忍不住的成串地滴下來。這還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地淚流如雨。他也說不清自己的心酸從何而來:有一種孤苦伶仃的自憐之意,又有一種為海刪刪感動、知她終此一生怕也所欲難得的同情,更有一種情到深處人……孤獨的絕決。

他的手忍不住停了下來。他不能這樣。聲色之歡雖然大好,他也不忌,可這時,海刪刪念出的一個名字卻猛地讓他感到一種生涯之空,無所託無所寄的大空,那是——空外之空。

甘苦兒發狠地一咬嘴唇:何物妖僧,居然書得此「空外空」三字,那他是早觀破人間歡樂、無窮色相之外的空外之空了。他到底想要什麼?他知不知道,只他的一面,就可能給一個如此綺齡玉貌的堅強女孩兒帶來了一場永生永世不得消解開化的劫中之劫?又給她和他感觸到了可能會毀其一生幸福感的空外之空?

甘苦兒心頭清冷之下,那幼修的隙中駒心法猛然卻又默然地已無聲發動。他似已能看穿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不該也不能看破的好多事——又怎樣呢。他與海刪刪一夕歡好,魚水相融後,卻又怎樣呢。他已有能力借脂硯之力破得那歡好後的曾一得之控,可一旦醒來,海刪刪一旦醒來,她明白後,也許不會說什麼,可她的眼中,該又是怎樣一種空外之空啊!

※※※

「大同盟果然卑鄙!」

劇天擇「補天大法」分明已經施為。他的面色黯了一黯,如爐火之光,黯後是一種燒灼入眼的黯熾。

只聽他沉聲開口道:「三天前,我說怎麼十七人龍居然敢不顧自己修為,聯手布伏,對我伏擊。我一劍雖傷了他們四個,為念當年‘孤僧’之言,不肯斬盡殺絕,沒想向戈居然已到。他一向不是自許道義嗎?我們四月十五天池之會之約已定,什麼樑子,也肯那時再出手拆解吧?他、他、他,居然卑劣如斯,在我留手之下,暗地出手偷襲。那個大同盟,好個‘神劍’向戈,當真威風凜凜呀!嘿嘿,我的反擊,讓他這三個月只怕也不能動彈了吧?我早料到他卑劣,沒想到他居然卑劣至此。自己重傷之下,來時居然來帶了你們六個老不死。你們是要撿現成的便宜?」

他忽仰天大笑:「但我劇某人的便宜可是這麼好撿的?不錯,只要我劇某一死,三月之後,天池之會,他再卑劣地算計了釋九么,這天下,就再沒什麼讓他寢食不安的了吧?好如意算盤呀,好如意算盤。」

周餛飩與辜無銘悄悄遠看,已見到他的披風下的雪地上,暗汙一片,看來他已重傷無力。劇天擇忽然高叫:「九么呀九么,你總說我肆意而行,數違天意,行事要給人留有餘地,可他們給你我留有餘地嗎?」

然後他忽然彈劍而歌:「來吧!……我欲補天,孤傲絕巔!」

周餛飩與辜無銘對望一眼,並未開口,已同時向後疾閃而去。他們一定要避到百丈開外,山頂的「拱劍堂」六老都已人人色變,他們自掂斤兩——他們可不敢當劇天擇歌后一擊:他分明以歌勵志,發動了江湖中人人聞之色變的「補天大法」了!

※※※

甘苦兒心神一清,慾念全消。他的心頭卻萬般地難受。但他這時也無暇想及自己的感受。他要救海刪刪先脫此劫再說。他心裡已隱約明白,那脂硯之力,對於他,修習過「隙中駒」之術的人可能有用,對海刪刪這修為猶淺的女孩兒只怕就不管用了。他以指搭在海刪刪頸側,運力一逼,那猶蓄於他丹田之中的脂硯的空涼之氣就貫入了些在海刪刪經脈裡。海刪刪微微一靜,似少有清醒。甘苦兒一嘆,已知這一下還解不了曾一得的「有所思」。他情急之下,猛地用掌用力一拍海刪刪腿上骨裂之處,海刪刪痛得一驚之下,神志一復,看著他道:「苦兒!」

然後她驚覺到自己的情狀,臉色一紅。可一紅之後,洞外曾一得的「有所思」之術已重又尋隙而入。甘苦兒眼見她又要為其所控,正不知如何拆解,忽一抬眼,只見那石室壁上,卻刻得有字。那字跡瘦硬簡約,隱隱和「空外空」三字同脈,想來是「孤僧」的筆跡。

甘苦兒眼觀那字跡,已忍不住唸了出來:

淡淡天涯淺淺嗟

落落生平暫暫花

我笑白雲無牽掛

行到山深便是家

那字跡白天並不曾見,沒想卻於這暗夜可睹。而那字跡之中,分明寫的是釋九么的心語。甘苦兒一念之下,只覺那語意筆跡,都和自己修習的「隙中駒」心法暗合,不自覺用上了「隙中駒」心法。那筆意間似暗隱著什麼,甘苦兒都覺自己念出的聲音好怪。一股悵悵的微涼之意似就在他的輕吟間在這小石室裡彌散了開來。甘苦兒良久低頭,只見海刪刪似已清醒,只聽她道:「是他寫的嗎?」

甘苦兒心頭一酸——也不知是在為自己心酸,還是為了海刪刪,抑或是為了那還未曾一語過的「淡淡天涯、淺淺嗟嘆,落落生平、暫暫空花」的釋九么了。他知海刪刪這一下的明醒不會好久。只聽他道:「刪刪,你忍一下,我要封了你的五障六識。」

這「鎖心」之術卻是魔教心法。他不敢耽擱,雙手連按,已在海刪刪的雙眼、雙耳、口鼻之旁連連點去。「聽風」、「聞香」、「清明」、「鎖咽」……諸穴一時俱被他點遍。這「鎖心」之術極為繁複,原為魔教中人修習魔功、但又不能為魔頭所困時所用的心法。他一遍遍在海刪刪五官邊連點,頭上已經汗出如雨,足有小半個時辰,才封住了她的五障六識。那海刪刪空睜了一雙美目先還在感激地望著他,然後,就是無睹無覺,最後終於沉沉睡去。甘苦兒疲憊之下,只覺比跑了好幾百里路還要累。心神一鬆,洞外的曾一得卻一直沒有停歇——他心頭也在奇怪洞裡的少年男女怎麼如此地難以控制。

甘苦兒走出洞外,看了眼那刻於洞外的三個大字,心裡一空同時一悲,猛地想起他的朋友小晏兒:「小晏兒你知不知道,我甘苦兒命犯何劫,居然要在此年紀就同參‘空’‘色’兩道呢?」

他行至潭邊,重又跳入水中,以指觸著那塊「脂硯」之石,才重敢將那無邊春色一一重新索解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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