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兒。」
甘苦兒聽得身後一聲輕喚,茫然回頭,只見遇綺蘭正俏生生地立在自己身後的寒風中。
「跟我回家吧。」遇綺蘭溫柔地說。
甘苦兒猛地搖了下頭——四月十五,天池大會,這樣的熱鬧豈容錯過?何況他還要找到自己的媽媽。那是唯一可以確定遇到孤僧的時刻了,他再怎麼也不想就此回去。只聽他道:「綺蘭姐,難道、你也不想讓小苦兒去找自己的媽媽嗎?」
——不知為什麼,在魔教總壇的那個大宅,提及小苦兒的媽媽遇回甘總是一件很避諱的事。遇古從來不容手下人提及他的這個女兒。遇綺蘭嘆了口氣:「可你沒看見,外面的人都好凶嗎?姥爺他其實也是為著你好的。你剛才也看到了,大同盟的人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他們是絕對不肯放過的。你在外面,實在好凶險。你不知道‘神劍’向戈的聲勢。別看劇天擇已經現身,可他現在可是自身難保呀。」
甘苦兒搖搖頭:「我不管。我不管是大同盟還是海東青,哪怕是什麼‘神劍’向戈,只要他們敢阻擋我找媽媽,我就一定要讓他們好看!」
遇綺蘭不再說話,卻忽一伸素指,點向甘苦兒背後。甘苦兒全沒防備,當即軟倒。遇綺蘭一臉溫柔地看著他:「苦兒,對不起。你別再犟了。」
說著,她抬手放飛了一隻信鴿,輕柔道:「明天早上,你艾叔叔他們三個該就能趕回來。然後,我們護著你,咱們一起回山東吧。」
甘苦兒猶蹬著腿,意猶不甘地叫道:「不……」人卻已被遇綺蘭抱回那個酒店裡了。
※※※
第二天一早,果然那號稱「哎、喲、喂」的三個家人——也即甘苦兒與晏銜枚在白毛風中遇到的那三個綵衣人就趕了過來。甘苦兒無奈之下,只有和他們往回走。他頭天與龔長春黯然做別時,在那龔長春耳邊輕說了句:「你要見到了小晏兒,記得一定要讓他來救我呀。」
瞎老頭笑了笑,沒有說話。這一路上,甘苦兒被遇綺蘭制住了經脈,提氣不起——想來遇綺蘭已見識了他的「隙中駒」步法,防得嚴實,萬萬不肯讓他再偷空溜了開去。甘苦兒不好意思拿遇綺蘭發氣,可一口氣沒處出,所以他的那艾叔叔,衛叔叔和約姑姑可就慘了。他們只是遇古家的三個下人,甘苦兒就沒讓他們安定過一刻。
他們走得很慢,想來遼東一地近來已風雲激盪,遇綺蘭四人護著甘苦兒責任頗重,一絲一毫也不敢懈怠。魔教勢力也當真強大,就是在這偏遠的遼東,也有子弟眼線在。一路上不時傳出訊息。這天晚上,他們歇腳在三十里鋪。遇綺蘭親自下廚去給甘苦兒炒了兩個小菜。那邊「哎、喲、喂」三個另坐一桌。只見那叫艾哎的年老家人才摸出自帶的酒瓶喝了一口,忽地一口酒就噴了出來,把身邊的約姑和魏畏都嚇了一跳,忙問:「你怎麼了?」
那艾哎張著口卻說不出話。約姑與魏畏眼看著他的一張嘴上下嘴唇一時就通紅的腫脹起來,腫得有平時的兩倍厚。約姑驚叫了聲:「赤蠍散?」她伸手就去摸身邊的革囊,一回頭,就見甘苦兒在那邊桌上正自擠眉弄眼的樂了,腦子一轉就已想得明白:想來是甘苦兒不知何時已偷得了約姑的獨門毒藥暗暗下在了艾哎的酒壺裡。三人一時怒不得也惱他不得,遇綺蘭炒了菜正自端出。約姑忙取了解藥與那艾哎上上。只見甘苦兒眼含殺氣地盯了他們一眼,知道是警告他們不得與遇綺蘭說。他們也不敢得罪這個小魔王,只有苦笑了下忍了,哪裡敢告知遇綺蘭。就告訴了甘苦兒頂多受她幾句責備,以後自己三人日子只怕更不好過。
一時他們在遼東的眼線弟子進門傳訊,遇綺蘭過來聽了。回到桌邊,皺著眉一時不說話,甘苦兒就知有事。他問道:「又有什麼事嗎?」
遇綺蘭蹙眉道:「遼東這次‘孤僧’的事可鬧大發了。教中已飛鴿傳書,說大同盟主‘神劍’向戈不日就要趕過來了。你姥爺叫咱們快些回去,避開他們。」
甘苦兒一聽,心中大為興奮。他打小就聽到過「神劍」向戈的威名。接著心中忽生不樂——這樣一場大熱鬧,自己卻再也瞧它不到,一時心中大為鬱悶。心裡喃喃道:「小晏兒,小晏兒,你怎麼還不來救我呢?」
※※※
當晚睡在客房裡,甘苦兒一時翻來覆去只是睡它不著。耳聽得外面已打過三更了,眼皮才漸漸發沉,朦朧睡去。只一時,他忽心有驚醒。他出身魔教,耳目原較一般江湖人還來得靈敏。有時,就是沒聽到看到,心中的「魔聲預警」也會發作。他一睜眼,只見窗戶邊似有什麼一閃。——有人!看那來人意思,竟是偷偷前來。他才要叫,卻一掩嘴,心中狂喜道:「肯定是小晏兒到了!」
他怕驚動遇綺蘭四人,想來窗外的人也怕,逡巡在外,根本不知下一步要怎麼做。甘苦兒站起身。他卻並不腳步悄悄,只當做尋常起夜一般。他知睡在隔避的遇綺蘭一向最是驚警,這樣她反不至於疑心。他緩步走到窗邊,輕輕衝窗外道:「你來了?」
說著,他把窗子輕輕支開一條縫。外面就遞進了一個布囊。遇綺蘭這時已在隔壁咳了一聲,似是在知會甘苦兒她醒著。甘苦兒心中狂跳,也不敢再說話,在窗隙間伸出一指與那人勾了勾,然後鬆開搖了搖,知會那人先走。窗外的人也不說話,以平常的腳步去了。甘苦兒在窗縫裡張望了一眼,卻見小晏兒卻是一身店夥打扮,門廊裡暗暗的,也看不清楚。甘苦兒肚裡一笑,忙退回床上,開啟那布囊,只見裡面只裝了一顆珠子,珠光瑩潤,竟似雪魂似的,看得人好生歡喜。布囊裡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含著」。
甘苦兒也不及細辨筆跡,心頭高興,忙依言含入口內。那珠子一入口內。甘苦兒就覺一股清涼直沁腦中,然後細細汨汨地向四肢百脈流去。他心頭大喜,情知那珠子有化解穴脈被封之效。遇綺蘭在他身上下的本就不是重手,就這樣還要每天摸他幾次脈,怕傷著他。甘苦兒覺得丹田裡被鎖禁之處這時隱有一絲涼氣尋隙而入,衝開了一隙禁制。他只要如此也就夠了,忙忙悄自運氣,要衝開身上被封的禁制。但遇綺蘭封他真氣的手法卻也當真巧妙繁複,足有兩柱香的時候,甘苦兒才覺得渾身一鬆快。他不敢大意,默默又把真氣在周身運轉了兩道,自信精神之足猶剩白日。才吐出那顆珠子裝入布囊重又揣入懷中,輕身而起,悄悄支開窗子,運起隙中駒中的「夢身」之步,人一閃已閃到了窗外。然後他就悄悄向後院牆邊溜去,他的隙中駒步法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已臻大成,連遇綺蘭也沒聽到他移動的聲息。甘苦兒輕輕一縱,上了院牆,翻了出去。這時,他才敢重又吸了口氣。
院牆外,就是那店小二的身影。甘苦兒不敢大意,輕吐了聲:「快跑」,兩個人提起身形,就向正北方向飛奔而去。
直跑了好一刻,怕不有半個時辰。甘苦兒估計距他綺蘭姐姐已遠了,才敢停下擦了把汗,笑道:「小晏兒,多謝了。」
他一扳前面那身材高挑的店小二的肩頭,開玩笑地就向他頰上一口親去。一親之下,才覺那人身上居然發出一股幽香。甘苦兒一愣,就著餘雪之光向那人臉上望去——那哪裡是小晏兒,分明卻是——海刪刪!
海刪刪分明沒料到他這一下親密舉動,就是小晏兒,甘苦兒也準備好看他半惱半怒的臉色的,不由一縮脖:「呀!……是你……」
天邊際已隱隱泛出一絲魚肚白,甘苦兒心裡說不出的高興,見海刪刪正怔怔地不知是怒還是不怒好,忙一伸舌頭:「你可又騙了我一次。我以為是小晏兒呢!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是龔長春告訴你的嗎?不管不管,你騙了我,我親了你,咱們倆也算扯平了。」
他們倆年紀都不大,上次分手時雖說有過一點懊惱,海刪刪見他見了自己還是這般不改的死性,破顏一笑。甘苦兒嘻聲道:「你樂了!」他一翻就騰身而起,在空中一連翻了三個旋,才重又落地。天際那隱隱的一點白光漾入那雪地,有一種一陽初起的微微的和煦。兩個人想來平時也見不到這般天色,同時投目向那東方,心裡一時俱覺欣喜。
※※※
他們要躲開遇綺蘭發現後的追蹤。甘苦兒點子最多,他們魔教一向最擅的也是這等躲敵避仇的返追蹤之術。他帶了海刪刪,一時搭別人的車,一時貓入農家院裡,偷雞盜餅,化妝異貌,顛倒裳衣,玩得個不亦樂乎,無所不至。海刪刪少女心性,只覺一生還從來沒這麼快樂過,反正要躲的人也不會真的傷害他們,讓他倆兒更有了一絲遊戲興致。甘苦兒一路上笑問海刪刪:「你怎麼知道我正等著人來救呢?」
海刪刪側過臉,甘苦兒只見她臉上一紅,聽她道:「是一個叫龔長春的老人告訴我的。」
甘苦兒不懂她這有什麼好臉紅的。其實海刪刪是想起那龔老人找到她、告訴她這話時臉上的笑意。只聽她道:「現在咱們到哪兒去?」
甘苦兒籌思了下:「劇天擇與大同盟定了四月十五天池會之約,那時,胡半田,連同你哥哥,還有所有想擒‘孤僧’之人只怕都會去。咱們要趕一趕那個熱鬧。只是到那時,還有四個多月。綺蘭姐姐見我溜了,一定不肯就走,還在找我。你是不知道她找人功夫的厲害之處。這樣吧,咱們躲到那‘孤僧’的‘空外空’小山谷裡去。那裡,除了那‘孤僧’……」
他面上露出一絲詭笑:「……你那個情郎,只怕沒第二個人能找到你我的影子。」
海刪刪面上微慍,看到甘苦兒臉上促狹的笑影,知道他說的話當不得真的。他口裡道是「情郎」,人比她還小上兩歲,只怕並不知這兩字到底是何意思。懶得中他圈套跟他發急,就並不理會,笑道:「好呀。說不定,他中途還會回來,那你就找得到你媽媽了。」
甘苦兒見到她臉上的溫柔神色,不知怎麼就想到了他的綺蘭姐姐,一時情懷上心,只想在她頰上再親一口,卻明知她不會答應,笑道:「呀,你臉上有塊泥。」
海刪刪到底是女孩兒,自然愛惜容貌,忙忙道:「哪裡?」
甘苦兒一本正經道:「這裡。」
說著,伸出手,在她臉上輕撐了撐。感受那一絲潤滑漾入指肚的感覺,雖說親不得她,卻也聊剩於無了。
海刪刪長這麼大,除她哥哥外想來還沒有一個男子對她有這樣親密舉動,偏小苦兒行來,只讓她覺得自然,心裡還有一點……受用。
甘苦兒撫過她頰面之後,才似第一次找到和一個「小丫頭片子」相處的感覺。兩人心裡和諧,一路走來自更是笑聲不斷。加上小苦兒天性樂天,全不知煩惱為何物,一路的插科打諢,逗得海刪刪笑聲不止。
※※※
路本不遠,倆人行了三日,已到了那日他們避雪的山洞。甘苦兒心中,原是一直沒忘記那內洞後山谷內的奇景。他再跟海刪刪進入時,卻已留了心,只覺那內洞之路,繁繁複復,頗具匠心,不只奇門術數,裡面似乎還包含有什麼武學道理。他籌思了下,一拍腦門:「隙中駒」!這內洞的奇陣原來就是修練「隙中駒」步法的絕佳處。
進了山谷,這一次來卻是在白天清晨之時。只見谷內依舊和煦如春,溫泉汨汨,花樹披拂。偶有小石幽潭,別開幽靜;抬目周崖壁雪,另成皎然。那書著「空外空」三字的石洞內,石榻草蓆,清整如故,只是上面微微飄浮了層細塵。海刪刪不免微有悵然,悵悵道:「他沒有回來過。」
甘苦兒心中高興:「管他。」
他看著溫泉內微吐熱氣,一時高興,想來怕有半個月沒有好好洗澡了,身子一掙,雙手一剝,已去了身上皮襖棉褲,只穿了條內褲一躍躍起了水裡,竟嬉起水來。
海刪刪看得有趣,小苦兒卻在水裡在追幾隻居然不怕這熱水的紅色魚兒,不停地叫:「看我不捉住你!」偏偏水光折射,他雖身手敏捷,一時會意不到,出手錯位,老讓那魚兒溜了開去。海刪刪在岸上笑道:「別捉了。咱們現在是在別人的地方,可不興殺生的。」
甘苦兒這時卻已捉到:「誰說要殺它了,這小東西,紅得真是可愛,叫我吃我還捨不得呢,何況吃了你情郎的東西,你怕不要給我三個月顏色看。你那顏色,還是自留著開染坊吧,我小苦兒還受用不起。」
海刪刪聽他嘲弄,伸手入水一潑,那水真濺上小苦兒臉上,迷得他眼一花,魚就從手裡溜了出去。他自顧伸手抹眼,海刪刪這時一望之下,只見甘苦兒身上赤裸,那潭水本清,掩不住什麼的,只見他年紀雖小,一個小身子卻生長停勻,該露骨的地方露骨,該有肉的地方有肉,筋腱結實,小腹平滑,隱隱胸前臂側浮突起一塊塊的肌肉。潭裡的魚紅水清,他早已清去了數日來的泥垢,只見得黑髮紅唇,挺隼擰眉,別有一種小兒郎潑刺生動的肢體美態。海刪刪只覺雙頰一燙,雖無鏡自照,也可想知自己臉上的紅了。
她怕小苦兒睜眼看到她的窘態,雙手連潑,直潑得甘苦兒大叫:「好了,姑奶奶,我不說了不行嗎?你饒了我吧。」
他雙手擋在眼前,身子亂扭。海刪刪一注目下,卻看見他橫在肩頭的兩根鎖骨。她腦中一蕩——一閉眼,就似想起了另一個人那浮突於白衣下的那兩截那麼瘦硬挺秀的鎖骨,然後只覺胸中冰溶雪澌,一片空涼,臉上的紅燙一時全消。她喘了口氣,默默坐了下來——那人,那個他,有時也是在這潭中沐浴嗎?還是象他看起來的風神那樣,不屑於這般溫水,直取冰雪自滌?
她心中忽然說不出的一陣心酸,想起那孤僧清冷冷的容顏與姣冽冽的雙唇,心中一時只是徘徊纏綿。自己也覺這樣不對,在心內對自己道:我這是怎麼了?怎麼了?口裡卻已不自覺地發出幽幽一嘆:遙思他界小佛子,滿身風露漫拂衣呀。
※※※
這十來天,甘苦兒和海刪刪在那小山谷中住得好是快活。偶有譏笑,卻是甘苦兒教海刪刪練那「刪繁就簡劍」時,海刪刪偶有一時會意不到之處,甘苦兒性急,不由就笑罵她道:「女笨蛋」,也不知他是怎麼把這三個字湊在一起的。話意裡有一種小兒郎對女孩兒的輕蔑之意。
其實他也不過比海刪刪先領悟到一步。他這麼個半通不通的人,教起人來倒當真膽大。但他好強,要強為人師,這樣教著教著倒逼去了他的懶性。要讓他自己個兒獨練,進境斷不會快速至此。他一時悶了,丟下海刪刪一人就去那內洞參悟釋九么就洞內天然局勢布就的陣法,每每苦思之下,也獲獵良多。那「隙中駒」與「刪繁就簡劍」一樣,看似極易上手,但一旦修習下來,卻覺滋味無窮。他這麼苦思凝慮,倒也費神,晚上睡覺也睡得格外踏實。這天晚上,他們又是在吃從洞外不遠的農家偷來的白菜土豆。甘苦兒氣悶,他們每日這麼吃下來,燒的,烤的,煮的,蒸的,種種方式俱已嘗過。甘苦兒早過了開始的好奇,這時吃它不動,不由拋了那土豆罵道:「媽的,再這麼吃三個月,我看你我也要變成土豆了。明天我一定去打只野雞野兔來吃。」
他一抬頭,見到海刪刪神情,就已知她不許。海刪刪心裡似對那「孤僧」極為看重,打定主意,就是吃土豆到老也不肯破她居住這山谷就不動犖腥的規矩。她有意岔開甘苦兒的念頭:「苦兒,你說,那‘刪繁就簡’劍,是不是隻好一個人使,還是兩個人合用威力大些?」
甘苦兒一敲她腦門:「刪繁就簡,刪繁就簡——當然是越簡單越好。只有那和尚打定主意絕子絕孫的才創得出這樣的劍法。你省省吧……」
他本想說:「你就絕了與那孤僧雙劍合璧的念頭吧。」一抬頭,看到海刪刪的臉色,竟似要打算與自己合用的意思,當下一縮口,不再說,心裡卻浮起一絲甜蜜。
他念頭轉到武功上,倒把那對土豆的恨意丟開了,回想起大樹坡外小酒店的那一戰,心中靈光一閃,喃喃道:「可要是……我和綺蘭姐姐合使,以她修習的‘碟變’之術至繁至難之意配合我這‘刪繁就簡’一劍,那會不會……」
他一拍腦門,一跳而起。想起遇綺蘭從小對自己的好,一時只覺心中一種柔情塞滿。隨手掣出了一根樹枝,口裡喃喃道:「她這麼出,我這麼配,她用這招的話,我就用這招……呀呀呀,好主意!」
他一個人在那兒舞了半天,卻沒聽海刪刪說一句話。他舞得得意,開口笑道:「你別啞巴似的,倒說說,好不好呀。我綺蘭姐姐的這招‘碟飛雙旋盤舟渡’是這樣的……」手裡便依著記憶中遇綺蘭的招路使下去,眼睛卻騰出空望向海刪刪。
卻見海刪刪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雖不明白,甘苦兒也知無意中觸怒了這小丫頭不知哪門的不高興。他收枝坐下,打疊出千百般的話兒跟海刪刪說笑,可整個晚上,海刪刪就沒再理他一句。
※※※
那晚,甘苦兒因晚上沒吃飽,加上又動得多,不到半夜就餓醒了。
這些天,他一直睡在石潭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把那石室讓給了海刪刪歇息。他聽得石室內海刪刪輕微的鼻息,打定主意出去偷偷打一點野味烤熟了吃。孤僧這山谷內調味的除了一點鹽,什麼也沒有,這些天他嘴裡都淡出鳥來了。他想海刪刪料來也是如此,心裡不由盤算,要是打到了,烤熟後,到底叫不叫她來同享呢?只怕她那時不高興反要生氣。今晚的氣還不知這丫頭生完沒呢。想到這兒,甘苦兒已不再想想這些麻煩事,心裡暗罵一聲:「許她有時拄個下巴想她那個和尚嘆氣,就不許我提一次綺蘭姐?女人呀女人,沒天理呀沒天理!」
他心裡這麼罵著,卻不免又有一絲溫暖一點得意。他輕步向谷外走去,走入那內洞,只見石鐘乳石筍就著不知哪兒的微光發出一絲萬載空青的色澤,心中不由替那「孤僧」一悲——那麼個好好的人,一輩子就陪著這些冷石頭過嗎?他難道不知,這世上有好多快樂的事!
他腦裡這麼胡思亂想,已走到洞外。快過年了,天上星斗撒天,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痕月象徵性地掛在那裡。一天裡都是碧青碧青的顏色。甘苦兒想起「孤僧」獨對這滿天星斗的時刻,倒也約略理解了他的興味所寄。
他不慣想這麼悠遠的問題,頭一低,拐進個林子裡,已低頭找尋走獸的蹤跡。他雖出身大家,但從小在外面混慣了的,飢一頓飽一頓的,打獵捉兔那原是他拿手的絕技。不一時,已給他找出了一個兔子的腳印,他心下一喜:媽的,這下可有肉吃了。悄手悄腳,不一時果尋到一個兔子的窩,他有意一嚇,那兔子已從不遠的另外一個出口逃了出來。甘苦兒揀起一顆石子,施開隙中駒步法,已向那兔子追去。
那兔子頗為狡黠,東躲西竄,專向人難穿過的樹叢密處跑。甘苦兒很追了一會,心下發狠,不信今晚就追它不到。眼見那兔子一竄,就要竄入林外的空地裡。到了那兒,甘苦兒就不怕它躲了,心下一喜,扣著石子的手指略一活動,已在算計著怎麼找準頭打昏那兔子,卻聽林外一人喜道:「呀,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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