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若遇有情常懵懂 只緣無慾反從容

脂劍奇僧錄 小椴 第2頁,共2頁

然後只聽得破空之聲,那人似縱了一縱,已經得手,那兔子哀叫一聲,想來已落入那人的手裡。甘苦兒心下大怒:是誰在搶他要到手的肉!

卻聽林外那人道:「周餛飩,還不快捅開你那餛鈍挑子,咱們今晚有的宵夜了。」

這聲音分明是辜無銘的聲音!

甘苦兒一驚,不敢出林,輕輕將身子一聳,人已躍到林子邊際的一顆樹上,身子膠似地帖在了那枝幹上,縱目向林外望去。

※※※

只見林外的雪地上,山坡下的背風之處,生了一堆火。火邊坐了三個人,甘苦兒將眼一望,不是辜無銘、曾一得、周餛飩三個又是誰人?只聽那辜無銘正自喃喃罵道:「到底哪一年才解得姓遇的那個婆娘的‘僕傭之咒’?那時老子也不必大冬天還在這遼東之地受苦了。奶奶的。姓遇的就沒有一個好人!」

甘苦兒聽到他提及「遇」姓。這一姓本極少見,心中不由一動。

只聽曾一得在一邊做戲般地唱:「人生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這一句真好,這一句真好呀。」

辜無銘似乎受不了他贊仇人的好,一巴掌拍到曾一得頭上:「小曾子,你當年那點痴心不改,遇回甘那婆娘下在你身上的‘僕傭之咒’你忘了?哪一天你不要凌晨時分受一道那屈辱酸心的苦?這時還叫好?」

甘苦兒在樹枝頭身上一陣顫抖——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他就沒聽誰這麼正面提及過他孃的名字。哪怕這三人提起的口氣如此不敬,他卻也不覺得怒了,只覺,就是見到了孃的對頭,心裡升起的也是一絲親近之感。那是和娘曾相關過的人呀。

曾一得捱了一掌,卻沒有說話,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辜無銘忿道:「我知道,就是那婆娘把你殺了,你也不怨的。你可能還巴不得她把那‘僕傭之咒’下給你一個人,才讓你覺得她對你畢竟不同吧?嘿嘿,嘿嘿,那婆娘可惜了,怎麼沒看到你這麼個痴情種子在,一雙眼,一個身子,全被姓劇的和姓向的兩個傢伙纏住了不得脫身?我說小曾子,你省省吧,你拿什麼和他們兩個人比?」

甘苦兒身子一顫,他們說的「姓劇的」和「姓向的」難道是……

卻聽那辜無銘猶自不忿,連捉到的兔子也無心弄了,恨恨道:「她要下這咒,憑她魔教公主的身份也罷了,我老辜忍她。為什麼她想的解咒的法子這麼難辦?要麼我們三個找到免死鐵券,要麼要我們找到孤僧求他要那人和她重見一面,這兩件事有哪一件好辦?她倒說得輕巧,說我們只要辦成了其中之一,她心有感應,我們的‘僕傭之咒’立解。那姓龔的老瞎子難道是好對付的?釋九么個妖和尚腿上也象綁了風似的,追都追他不到,怎麼傳得給他一句話?」

周餛飩這時才在一邊嘆了口氣:「她要得到那免死鐵券,還不是為了她那個孩子?」

辜無銘一向似未曾深思過這件事,「咦」聲道:「就為了那個孽種?她也值?這孩子我們教主老頭兒都不待見,她還想怎樣?」

周餛飩閉了眼,半理不理他道:「她不過是想保住那孩子一條性命。」

辜無銘一聲怪笑:「奇了,保他性命?有老爺子在,誰還殺得了他?老爺子雖不待見他,可也不會任人殺他的吧?」

周餛鈍冷冷一笑:「那劇天擇呢?向戈呢?就不說隱居紫微宮的獨孤不二了……就是咱們破教出門後,現在的這個帶頭老大,就不會殺他嗎?」

辜無銘臉色一變,聲音微顫:「他們也要殺他?你說,那孩子現在也怕有十六歲了吧?不知他長的什麼樣兒?」

周餛飩冷冷一聲:「你見過。」

辜無銘怒道:「我什麼時候見過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多少年沒資格回教中總壇了!」

周餛飩冷冷一笑,不再理他。

辜無銘最恨別人不理他了,一把糾著周餛飩的領子就要他說清楚。周餛飩懶洋洋道:「那日在胡家酒樓,有一個眉毛反擰著長的小子,難道你沒見過,你沒見出他生具異相?那眉毛象誰你沒看出嗎?虧得你還身帶‘僕傭之咒’一十六年,就忘了你那念念不忘的下咒之人的長相了?」

辜無銘愕然放手,半晌才一拍大腿:「原來是他!」

甘苦兒在樹上也一驚。他一下聆聽到這麼多關於他自身的話,心裡念頭疾轉,一時心裡也迷糊了。為什麼周餛飩說有那麼多人想殺他?包括劇天擇,向戈,還有獨孤不二。前兩人也罷了,算自己媽媽與他們有仇,他們也一向與魔教不睦。但獨孤不二幽居紫微宮,江湖中人見他一面都難,為什麼也會想殺自己?

他腦中沸沸亂亂一時開了鍋似的。卻見辜無銘一拍大腿:「那我們還找妖僧或龔長春幹什麼?我們不如直接捉了那小廝。子為娘之血,我們只要殺了他!以魔咒之禁,其血沾身,‘僕傭之咒’不是立解?」

甘苦兒身上一顫,他還記得辜無銘殺人時那可怕的兇焰。被人殺死他倒不見得太怕,怕的是辜無銘那種貌似天真的折磨。

只見周餛飩臉上一笑:「你總算想到了。」

辜無銘一愕:「你早想到了?」

周餛飩冷冷道:「要麼我們在這一帶轉悠個什麼?你以為我有自信追得上那妖僧的腳步嗎?還是你覺得咱們三人抗得住護券雙使聯手之力,從他們手裡強搶到那張免死鐵券?」

辜無銘一時張口結舌。偏偏這時,甘苦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苦兒,甘苦兒,你在哪兒?」

那卻是夢裡醒來見不到甘苦兒的海刪刪。

※※※

甘苦兒臉色一變,就待偷偷下樹,叫那海刪刪不要再喊。強敵在側,他心中也怕。

沒想這時,曾一得忽一擺手,叫他身邊的兩個人住聲。只聽他一揚嗓就道:「我在這裡逮兔子呢!」

他只見過小苦兒一面,聽得他說了不到幾句話,但他口技當真了得,學得那叫一個惟妙惟肖。別說海刪刪分辨不出,連甘苦兒也覺得是聽到自己在說話。只聽海刪刪怒道:「叫你不要殺生,你為什麼還掂記著吃肉?」

甘苦兒哭笑不得,卻見海刪刪卻是從另一面來的——他剛才追兔子本已離洞很遠。海刪刪在那邊洞口直向這邊撲來。甘苦兒正要揚聲大叫:「不要過來!」卻見海刪刪奔得太快,離辜無銘三人相距已不過百有餘步。那三人如獲至寶,同時飛身撲起,分三面直向海刪刪身上罩來。海刪刪一抬眼,猛見三個大鳥似的身影向自己疾罩而下,不由都驚得呆了。她喝了聲:「你們是誰?」還沒來得及出手,雙臂就已被辜無銘捉住,狠笑道:「我們是那小苦兒的前世仇人!」

海刪刪驚變之下,反應不過來,只喃喃道:「我明明聽到小苦兒說話呀。」

然後她似才醒悟過來:「小苦兒,你聽到了就快跑,你有仇家在!」

甘苦兒眼中一熱,萬沒料到她當此險境竟還掂記著自己安危。海刪刪叫完了那句,猶想掙扎,一腿向曾一得踢去。可這三兇豈是好惹的?他們也當真是狠,並不顧她是個小女孩兒,曾一得反腿一腳就狠狠向海刪刪踹去,正踹在她踢來的腿上。海刪刪痛哼一聲,小腿立斷。她的臉都疼得發白了,這時卻不顧性命地叫道:「苦兒,你的仇人一共有三個,你千萬不要過來!」

然後,她卻詫異已極地聽到小苦兒的聲音:「我為什麼不過來?小丫頭,你再敢亂動,我不打死你。」

海刪刪緊緊盯著曾一得的嘴巴,小苦兒的聲音竟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只聽曾一得笑道:「老周,老辜,我學得不差吧?」

那兩人哼了一聲。

周餛飩一掐海刪刪脖子,問:「說,甘苦兒在哪兒?」

海刪刪已知掙扎無譽,閉上了一雙眼。甘苦兒遠遠望到她臉上的神情,心中一時感動莫名,眼角里都微微溼了。只聽那周餛飩衝餘下兩人道:「看來他就在這兒不遠,老曾,你和我去搜搜。小辜,你在這兒看著這女子。」

他們兩人行動快,說完,一眨眼,身已已躍到數十步之外,一個朝東,一個朝西,曾一得口裡已換成了海刪刪的聲音,揚聲叫道:「苦兒,你在哪兒,快快出來!」

※※※

甘苦兒見到他兩人已去遠,正是救海刪刪的大好時機,不敢多耽,悄步出了那密林,悄悄向那坡下靠去。辜無銘已帶了海刪刪回到了他們生的火邊。海刪刪想來腿斷處痛得很,臉上一滴滴全是汗,卻不肯輕哼一聲。辜無銘背對密林,甘苦兒施出隙中駒,儘量不發出聲音來,他悄悄已快靠近,海刪刪這時一睜眼,一見到他,就要開口大叫。甘苦兒朝她一使眼色,知道自己背光,這樣怕攔不住她叫自己快走,反先開口笑道:「我就在這裡!小辜,你說我學得象不象?」

他情急生智,那辜無銘和曾一得相處日久,早已見慣不驚,只以為身後又是曾一得,頭也不回不耐煩地道:「你不去找他,又折回來幹什麼?想烤這火?」

甘苦兒見計謀得逞,慢慢走到辜無銘身後,笑道:「我來看看這女孩子到底有多好硬挺多好看。」

他眼光望著海刪刪,裡面全是從未流露過的溫柔感激之味。海刪刪一雙眼也望著他,兩人四目相接,覺得那地上的火光都跳進了彼此眼裡,一觸對方目光時,那下的感覺都是燙的。

甘苦兒無暇與海刪刪對視,他一靠近辜無銘,左手食中二指一駢,已運氣如劍,一招「刪繁就簡」劍就向辜無銘肩後督脈戳去,他這下用的是「孤僧」劍法,斬脈卻是魔教中的斬脈截經之術,端的凌歷已極。辜無銘全無防備,甘苦兒指尖已及身上才感到他的出手。好個辜無銘,痛哼一聲,大叫道:「你不是小曾!」已騰身而起,起身時猶不忘回手抓出了他的「孩兒他娘」一爪!

甘苦兒用力將他督脈一截,辜無銘本來為他氣息所襲,督脈一傷,勢必口噴鮮血。他的「孩兒他娘」內力卻也別有一功,只見他運力向背後一逼,一股血噴了出來,借甘苦兒指尖劍氣自逼破了背後脈傷處。他身受之傷本已頗重,可襲向小苦兒那一爪卻不改凌歷,甘苦兒疾避之下,只覺臉上一疼,已留下了五道爪痕。他不敢追擊,合身一滾,已到了海刪刪身側,雙手一伸,已抱起了她,亡命地就向那山洞口奔去。

辜無銘雖傷不怯,怒吼了聲,在後面銜尾疾追。他們一個隙中駒身法雖妙,卻帶了一個人,一個功力頗深,但受傷在前。這一追,追得那叫個兇險。辜無銘在兩人身後不時一爪飛襲,甘苦兒只有勉力騰出一手回手相應。如不是這十來天的苦練,他只怕早已傷毀在辜無銘的爪下。但就這樣,他一路也是翻翻滾滾,帶著海刪刪不知跌倒了幾次,才勉強靠近洞口。

眼看洞口在望,甘苦兒喝了聲:「石火」,一身內力提至極至,他進出路徑已熟,才到洞底,伸指在那五音石上疾彈了兩下,人已向內洞狂奔而去。辜無銘隨後追至,但洞內路徑繁複,甘苦兒不敢徑奔入谷,而是拚險帶著他在內洞之陣內一陣連繞,然後才得隙逸入谷內,耳後還聽得辜無銘的狂吼連連。

※※※

才入山谷,甘苦兒心下一鬆,腳步虛浮——這一跑,他已用了全力,口裡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自己的人和海刪刪一齊滾到了地上。海刪刪傷腿觸地,鑽心一疼,幾疼得昏死過去。甘苦兒執了她的腿,忙幫她接骨。這一著他卻是從小練得的,手法極熟,摸了兩下,已知只是骨裂,傷勢還好,他叫聲:「忍著!」手一用力,海刪刪脫臼之處咯崩一聲,已然接上。海刪刪一疼之下,這回真的昏了過去。

甘苦兒喘了兩口氣,側臉看那海刪刪蒼白的俏臉,心下微酸。這一種酸,卻是他十六年來所從未曾經。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自疑道:「苦兒,你怎麼了?」可一種傷心還是止不住地從心底泛了上來——還是頭一次,他見到一個女孩兒對自己這麼好過,好得可以生死不計。他跟小晏兒也是過命的交情,可那又自不同,無論他為小晏兒,還是小晏兒為他拼死相救,他都會覺得那很自然。可這個,相識才過半月的女孩兒——小丫頭片這麼做,他一時覺得心裡好幸福,一時又覺得好心酸。難得的,兩滴淚從他的小臉上流了下來,輕輕落在海刪刪的臉上,然後一滴一滴,止不住地滴。半晌,才覺海刪刪的手輕輕地撫了下他的臉,勉強地笑道:「苦兒,你哭什麼?」

甘苦兒也說不出自己是在哭些什麼。海刪刪嘴裡還在問著小苦兒,卻覺,自己喉嚨裡也梗梗的、鹹鹹的,一種感動——說不出的感動就水漫長堤忍也忍不住地湧了上來。只見她的眼裡也有兩行淚靜靜地流下。那是同歷生死後發覺原來彼此在對方的身邊存在的一種感動吧?兩個人一時沒有說一句話,連話一身多的小苦兒也沒開口,就是那麼一個躺臥,一個半坐著,把臂支在躺著的那人身邊。小苦兒的淚已幹了,雖只幾滴,但他看見那幾滴淚合在海刪刪那默默流淌著的淚水裡,似乎找到一種契合,那份溼潤,終此一生,也不會枯乾。

※※※

就在兩人默默相對的工夫,從洞口忽發出一陣奇聲。那聲音嬌嬌膩膩,似是一個女人從鼻子裡哼了出來的。然後,那聲音裡還夾雜著一聲聲的喘息,似是一個男子的鼻息。那兩樣聲音交結在一處,夾雜著粘溼著汗水的皮肉相互接觸的咯吱咯吱聲。甘苦兒和海刪刪一呆,甘苦兒苦臉道:「他們追來了。」

原來辜無銘在那石陣內吃了苦頭,盤繞半天,只不得出。後來借追蹤而來的周餛飩與曾一得之力才得逃出外洞。這時三人已識得那內洞兇險,不敢入內,此時卻是曾一得發出了他的「有所思」大法運功吟唱,欲要逼得洞內之人出來。

他這手「有所思」原出於魔教幻術,以聲色之慾感人惑志,一墮其術,少有不著他的道的。甘苦兒年紀卻小,聽得他的吟歎,雖覺心裡一時煩燥無比,卻說不出是為什麼緣由。他注目海刪刪,疑問道:「那是什麼?這又是什麼武功?」

海刪刪年紀原比他大些,又兼是女孩子,好多事原比男孩早知道,被他問得面色一紅。低聲道:「你別問,快快堵住耳朵。」

可若是隻堵住耳朵就可以抵抗那曾一得的「有所思」,它這也不能算是魔教絕學了。甘苦兒生性好奇,聽了半天,只覺身內氣血激盪,萬般難受,丹田裡一片熱哄哄的。回目看向那海刪刪。卻見海刪刪星目迷離,有一種說不出的飴滯冶豔。她鼻裡輕輕喘著氣,輕聲道:「快、快、快,快扶我回到那石室。」

她一語說完,已不敢看向甘苦兒,腦子裡只是想起那日甘苦兒裸身入潭時那一身淡金色的皮膚與他初初長成的兒郎身骨。甘苦兒雖不明所以,還是把她抱入了那石室。

外洞的辜無銘一向修習童子之功,於男女欲色反無戒心,這時並不受擾。卻見周餛飩打坐調息,半晌神色一變,怒道:「老曾,你玩兒你的吧,老子是不陪著受罪了。」

說著,他騰身一起,就向洞外奔去。

辜無銘不知他搞什麼鬼,叫了一聲:「老周,你幹什麼?」跟了出來。卻見周餛飩跑出洞外,猶不自解,找了個雪堆,一頭矇頭蓋臉地鑽了進去。身後只剩下辜無銘的疑惑地道:「你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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