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長春面色忽青,臉上神情隱現自責,嘆了口氣:當年,不正是為了和「神劍」向戈的這個約定,袖手旁觀,所以才釀成了那麼個天大冤案。可他也不好開口否認。只淡淡道:「怎麼,這孩子又和墮民有何干聯?」
耿玉正色道:「可孤僧卻與墮民這事大有幹聯。此人所行不軌,一向妖言異行以惑天下,如不除他,不日只怕不會又出來第二個‘熾劍孽子’劇天擇?所以,龔前輩,這孩子知道孤僧的下落,不能不說和墮民有關吧?」
他詞色謙和,但語意卻依舊咄咄逼人。龔長春面色一怒:「那麼說,你們牽連的只怕連九族可都不止了。大同盟新改了規矩?難道,只要見過‘孤僧’的人,連個孩子你們都不放過?嘿嘿,大同盟一向自許正義,你們要這麼做,未免天下之事,我這‘免死鐵券’沒有一樣可管的了。」
他此言極重,那六人一時卻也不好答話。甘苦兒聽得他們對話心中已是大驚怒——又是「墮民」!墮民又怎麼了?難道關聯到墮民的事,連這個自己面上雖不見得尊重,心裡還一直當他是個正直之人的龔長春也必須袖手旁觀,不敢攔阻嗎?他心下慍怒,自然就不顧前後,血性一衝,冷冷喝道:「墮民又怎麼了?我就是墮民,你們想把我怎麼著?你們功夫好高嗎?但我不告訴你,就是你們拿熱油來燙我的舌頭,我一個字也不會和你們說!」
他心中淒涼,想起從小為這個身份受的姥爺的氣,這時不由一古腦發作出來,龔長春一驚:沒想這小孩子這時會說出這句話。耿玉幾個卻面色一喜,開口道:「即然如此,龔前輩還請壁上觀了。」
龔長春為他一迫,一時開不得口。甘苦兒卻忽挺身一立,他心下氣惱,雖明知強弱之勢顯而易見,瞎老頭怕也不便幫襯自己,卻還是站在炕上俯視那幾個人道:「好呀,你們來抓我呀!我倒要看看大同盟到底有多少威風!」
那耿玉幾人雖適才見過他的身法,卻真還沒把他放在眼裡,衝龔長春一揖道:「龔前輩,得罪了。」
那耿玉本站得離炕最遠,這時袖子一抖,手臂竟似憑空伸長,一手微屈,一手伸直,擒龍縱鶴之勢已成,探手就向甘苦兒抓來。
甘苦兒見他一齣手,心中已是一驚,他腳步一錯,已經讓開。那剩下的五人不由口裡「咦」了一聲。他們都是「人龍」中人,對耿玉的修為一向清楚,沒想他蓄勢而出,居然會一抓失手。
耿玉面色一紅,雙頰如冰,雙手一錯,第二式已以一招「控鶴九皋」,左右交擊,直抓向甘苦兒肩頭。
「隙中駒」步法原就擅於險處求存。甘苦兒見他招術之意,分明已傾全力,拿自己當個平等的對手來看,立刻腳下一錯,不向後避,反向那耿玉所立的炕下鑽來。耿玉「咦」了一聲,雙手再度落空,那和尚落顏已一垂眉,低喃了聲:「果然是‘脂硯齋’的獨門心法。這孩子,非捉不可了!」
說著,他雙袖微蕩,看似未曾出手,卻以袖風封住了甘苦兒左閃之路。甘苦兒見他們兩個人一起欺負自己,更是觸動了他那表面頑皮之下的高傲之性,也不屑出言譏諷,他身形一閃,竟極快地在那落顏和尚的「大風袖」中尋隙閃了開去。「大風袖」本為少林絕藝,但隙中駒步法一施,他的人已似變成了一條虛虛的影子。那全清羽士也口裡咦了一聲,他腳下微挪,擋住甘苦兒去路。他們顧及耿玉的面子,不肯出手相助,還是讓他生擒甘苦兒才為上策,也不至在龔長春面前丟了五派三盟的面子。可他算得雖好,如是三天之前,甘苦兒一定就要逃不出去。可自練習了「刪繁就簡劍」後,加上剛才在海東青與胡半田的手下從鬼門關打了一個轉回來,甘苦兒對這自幼難得認真的一項藝業已臻圓熟。只見他步子一錯,反手一劈,竟以手代劍,劈向那兩扇門板樣擋在了他右路的盧氏兄弟的雙頰。那盧氏兄弟見他出招詭異,渺然不帶一絲煙火氣,忍不住就縮步一避。他們論硬挨也不是挨不得甘苦兒那一掌,可同袍在側,護券左使當前,實在丟不得這個面子。甘苦兒一轉退出,還有餘裕向那一直沒動的九宮山餘華踢了一腿。屋中六人一刻之間已人人被他引動。另五人雖不便出手,但腳步微挪,分明已在配合耿玉一齊捉拿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了。
甘苦兒「隙中駒」步法練得時日雖久,但一向實戰之處甚少。仗著對方不便明著出手擊傷自己,這時左騰右挪,腦中靈光連閃,在這捉逃之間,反悟到不少平時未能領略到的精妙之處。他一身氣脈貫通,隙中駒原本使來就如白駒過隙。那屋內並不大,加上六個成人立在當地,可供騰挪的空間更少,可如此才更見出那隙中駒的妙處。只見甘苦兒左兜右轉,常于山窮水盡之處間不容髮的閃轉開來。那耿玉面色不動,出手卻已越來越凝重,甘苦兒卻也不時反擊,他沒佩劍,「刪繁就簡劍」法卻被他以掌代劍,不時隨機而出,只見他掌風漸細漸薄,以無厚入有間,已不再只是花架子,卻是真的可以傷人斃敵的真正劍術。
那耿玉越打越驚,那龔長春雖雙目俱廢,但耳朵極聰,已知至此地步,甘苦兒引動了對方殺心,才真正是落到了險處。偏他為約言所縛,不能出手。就是出手,以他在石人山被困十年之傷,也全無把握救得出甘苦兒來。只聽那道人清休忽淡淡說了句:「龍湫」,那五個閒人登時步下微挪。龔長春聽聲辨位,面色一變,已知這五人雖不出手,分明所踏之方位就是大同盟訓練而就的一招殺手。他們佈陣即成,「隙中駒」雖步法飄忽,飛縱如電,甘苦兒一時也不由大汗淋漓,縛手縛腳,再不似剛開始時的輕鬆。
他心下加緊,那六人心中驚愕卻較他更甚,要知他們面上雖不動聲色,這「龍湫」之術卻是五派三盟窮無數高人之力,打破門派之規,合力參研的一項陣法。「人龍」中人,本是要憑此一會劇天擇一流的高手的,沒想第一次動用,卻是為這麼個小孩子發動。
甘苦兒鬥至苦處,忽長叫了一聲:「綺蘭姐,你快走!」
他聲音未落,只見那藍布棉簾一閃,一盤熱菜熱氣騰騰地飛了出來,那盤子旋轉而來,已極快的削向了耿玉的後頸。耿玉反掌一劈,他事出不意,雖一掌已劈飛那飛襲而來的盤子,可盤中熱菜卻飛濺而出,灑向四方,炕下六人一時避得好不狼狽。耿玉怒道:「何方高人?敢擅自插手我們大同盟的事!」
簾內無人應答,卻只見藍布簾子一陣疾閃,一個個碟兒碗兒一一擲出,或盤或旋,如削如割,真真有如雜耍一般。那六人不敢輕忽,紛紛閃避,知道要給擊中,這下醜可就丟得大了。那盤碗擲出之時俱帶回旋之力,雖無如周餛飩當時「餛飩之擊」的凌厲,論巧妙猶有過之。如不命中,俱飛旋而返。只聽簾內一個女聲清喝道:「苦兒,過來!」
那聲音雖是一聲清喝,語意簡斷,卻掩不住話底那一股溫柔蘊味。少林落顏神色已經大變,開口叫道:「這是‘蝶變’之功,女施主何人,為何會用魔教妖法?難道魔教不念教訓,還敢出手擅管墮民的事嗎?」
餘下五人一驚:魔教?
甘苦兒得此之機,一退已退到了那藍布簾邊。那飛舞在空中的盤子也一一飛進了簾內,屋內登時一靜。然後半晌,才聽簾內一個女聲道:「不錯,我姓遇。墮民的事我們魔教不管,但如有人敢傷及這個孩子,魔教上下,數千子弟,從此一定要讓他寢食難安。」
※※※
那「人龍」中的六人一時把屋裡封得那叫一個嚴實,甘苦兒就是想走料來也難。只見那通向灶房的門上的那個藍布簾子這時為耿玉掌風一削,已落了下來。簾後的廚房一時整個露了出來。只見遇綺蘭身形嫋娜,正站在鍋臺後面。甘苦兒在門口一守,不肯輕放那六人輕進廚房一步。只聽耿玉開口道:「遇姑娘,我們大同盟與魔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望姑娘還記得當年魔教擅自插手墮民之事,慘遭反噬,不要一意阻攔得為好。」
遇綺蘭當壚而立,面如桃李,卻冷若冰霜,冷冷道:「我不管什麼墮民不墮民。但只要你們敢動這孩子一指頭,不信我不讓你們五派三盟從此戰亂忽起,血流成河。」
她口裡說著,雙後十指似有意似無意夾起了六根筷子。那筷子在她指中根根立起,或直聳,或斜刺,雖她姿態婉轉,面容溫和,卻只只有如利劍一般,看得「人龍」六人個個一驚。然後只見她一沉肘,鍋臺上就有六個粗瓷盤子騰空而起,她掌中筷子一接,六個盤子登時在她手裡的筷子尖上旋舞起來。她做得有如雜耍,雙腕一振,那幾個盤子飛旋而起,直升入她的頭頂。她的手肘卻又在那灶臺上一拍,接二連三,只見灶臺上的盤啊碗啊碟啊一時俱都飛騰而起,為她手裡的筷子一帶,或立筷頭,或騰空中,一時只見她全身上下到處飛舞的都是這荒郊小店裡的粗瓷盤碟。那盤碟瓷質不好,她的一張容面卻似燒得最好的瓷胎,只見她容華清冷,口齒叮叮,冷然道:「實話跟你說,這孩子就是我們老教主遇老爺子的嫡親外孫。為了他,魔教徒眾,可是人人要拚命的。你們誰敢碰他?」
她最後一字才一落地,只聽她身邊騰入空中的盤碗一時俱都好出嗡嗡之聲。那遇綺蘭似在討度那每個盤子不同的音韻,試了一試,然後宮商角徽羽,五音齊發,那一溜的盤碟竟在空中如吟如唱地鳴響起來。甘苦兒果是個萬事不愁的樂天派,這時聽得好聽,嬉顏笑道:「綺蘭姐,你終於練成了‘碟鳴大法’。」
「碟鳴大法」本是魔教中教給走江湖賣藝的弟子的一項法術,一旦施出,有影有響,令人不知不覺就已目眩神迷。遇綺蘭望著他溫顏一笑,心中此時卻早已憂心如沸。她知以一己之能,要當得對方一人之攻還無問題,可眼下,對方共有六人。可為了小苦兒,她又不能不盡力一拚。只見她一咬牙,心中已下了決定——實在不行,只有「自噬」了。就是拚著身消命殞,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捉了小苦兒去。
耿玉等六人雖心有顧忌,但情知魔教當年為墮民之亂傷損更重,倒也不太怕她的要脅。只是畢竟一旦撕破臉,幹聯太大,也不好輕舉妄為。只見他六人面面相望,一直沒出聲的九宮山餘華忽道:「如果這小子就是遇古的外孫,那他必和那‘妖僧’牽連更深。捉到了他,再不怕那釋九么不肯出面的。」
他一言落地,剩下五人對望一眼,已打定了主意。他們此行所奉之命極重,務求辦妥,就是要樹強仇,卻也顧不得了。遇綺蘭顏色一變,忽喝道:「碟!」
只見她身邊前後那幾十個碟子突然轉速加快,她人向前挪了一大步,已到了甘苦兒身邊,那幾十個碟子就飛龍矯蛇似地就環繞住她與甘苦兒的身側。那碟子此時所發之音已非樂聲,一聲聲如瓷勺刮碗,聽得人說不出的煩燥聒耳。
對面六人主意已定,知道要求擒敵,還是以速戰速決為佳。只見那耿玉喝了一聲,就拍出了一掌。然後,只見那小小斗室中,一時騰起了兩道鞭影,一雙利爪,一輪佛珠,一柄拂塵與一把快刀。遇綺蘭十指一揮,如彈琵琶,手中碟子已飛舞起來。彼此相觸,只聽「銼」然一聲,遇綺蘭身形一晃,面色慘白,她身邊飛舞的碟子已落地粉碎了幾個。卻有一片碟片已劃破了九宮山餘華的臉,只見一串鮮血就在他頰上流下。血光一濺,雙方已知,今日之事,那是不死不休的了。
遇綺蘭情知不敵,偏偏「哎、喲、喂」三個遇府家人這時也為尋小苦兒怕不遠在數十里之外。她嘆了口氣,忽縱聲長嘯,聲音尖亢,雜入那盤盞之音,直欺金石。她一彎腰,極快地在甘苦兒耳邊道:「小苦兒,姐姐只怕打不過這六個人中之龍。一會兒,只要姐姐眾碟齊發,碎片四濺之時,你就快跑。」
甘苦兒情知遇綺蘭還沒有同時驅動數十個碟子齊發殺敵的功力。他面色一變,叫道:「綺蘭姐,不要,你不能冒用‘自噬’之法!」
一語未落,那邊那六人已又迭翻攻上。他們不肯輕易受傷,也不想殺人,所以遇綺蘭以這「碟變」之術一時還能抗衡。但不時就聽得一聲粗瓷落地的碎裂之聲。甘苦兒知道綺蘭姐姐為姿質所限,雖修為頗高,但必還抗不住對方這六個高手。他還從不曾與敵人真正對面硬搏過,也一向不喜正經打架。這時卻不能眼看綺蘭姐姐獨力支撐。只見他忽一聲嘯叫,身子一竄,已竄向灶下,伸手一撥,已從灶坑裡撥出一柄通火用的鋼釺。那鋼釺久放灶中,這時尖頭已燒成黯紅。小苦兒一聲嘯叫:「簡約方通神」,回手一刺,竟在他綺蘭姐那滿天碟影中擊刺出了他正面對敵、發硎初試的第一劍。
「刪繁就簡劍」果非尋常,難怪釋九么說海刪刪如果練成,怕當世已無人敢輕易欺負於她,這真不算一句大話。那一劍擊出,當日就是海東青與胡半田也不由色變。這時只見被甘苦兒釺鋒所指的耿玉面色一變,爪影一收,登時退開了幾步。他們「人龍」中人,久經戰陣,遇強愈強。這時反而精神一振,招呼一聲,竟各各使出了看家的絕藝。甘苦兒與遇綺蘭對望一眼,他們不求傷敵,先求自保,只見遇綺蘭口裡低吟有聲,那盤呀碗呀碟呀在她身邊嘯叫呼閃,一樣樣平平常常的東西居然都化做了可以上陣對搏的利器。她的工夫本為大繁大難,變化無窮,只見她使到極處,她與小苦兒身邊繞騰而起六道白光,竟把她與小苦兒的身子俱都護住,每要有敵攻來,那盤碗邊緣就削向敵人萬難救護的關要所在。她以這碟盞之器使出的居然是「削經斬脈」大法。甘苦兒卻腳步靈活,他的隙中駒步法此時施為已臻極至,只見一天盤影中,他手裡的鋼釺不時擊刺,所用雖非青鋼長劍,但劍意俱在。每一擊刺,簡約凌歷,直不讓「人龍」高手專美於前。對面那六人越鬥越驚,只覺假以時日,讓這小子一旦藝成,只怕修為之凌厲,自己也不能再加鉗制。
灶屋裡的老闆娘兩口兒早已驚呆了,開始每一個碟盤落地,他們還會發出一聲心傷的哭叫,這時卻已再顧不得,只是相互握手,抖衣而顫。正屋與灶房之間的門臉本來狹窄,人龍六人攻敵不便,但你進我退,迭翻強攻。偏偏遇綺蘭女孩兒心性,細緻周密,守得極為謹嚴。而小苦兒每每又於眾人萬難防備處,一劍擊出,簡約通神。那六人神色大變。使雙鞭的盧氏兄弟已經不耐,只聽他們道:「看來,不掛點彩,還當真拿不下你們了。」
他們分明已動殺心。卻見那少林門下的和尚落顏這時忽退後一步,略吸了一口氣,甘苦兒見他面上神色,已知不好。仗著步法靈便,閃出門去,一釺就向他胸口刺去。可那五人與落顏配合默契,一見已明他的用意,武當清休拂塵一擺,已化解開了小苦兒攻敵之勢。甘苦兒無耐之下,見那耿玉追擊而來,只有先避。只見落顏和尚忽一揚首,口裡宛如龍吟,竟仰天長叫起來。可他這叫是無聲的。甘苦兒先還不覺,半晌,才見遇綺蘭神色一變——這是佛門的「獅子吼」!吼至極處是無聲,落顏修為果深!然後,只見那灶房門後「噼叭」連連,先是那空鍋空壇一齊鳴響,然後只見遇綺蘭將之護身的盤兒碗兒竟接連碎裂,滿屋中竟似下起了一場瓷雨。甘苦兒神色大變,只見那本飛旋在空中的幾十個碟子個個應聲而裂。那少林落顏竟以「獅子吼」之術破解了遇綺蘭的「碟變」!
遇綺蘭神色大變,她一提氣,只見她臉上一紅,剎那之間,豔如三春之陽。照得與她剛一對面的耿玉目光一愣。甘苦兒情知不好,他知綺蘭姐為護自己,竟要冒用那「自噬」大法,驅動無數碎碟飛襲殺敵,她是在催發出一場「碟暴」。可此法一用,只要待得一呼吸的工夫,遇綺蘭面色轉為至白,縱是傷敵,她此後一生也要經脈俱廢。他也不知哪來的勇慨,只知萬不能叫這個一向對自己護持有加的綺蘭姐姐受傷,忽用鋼釺的把反向一撞,正好封住了遇綺蘭經脈,阻住了她的氣息執行,然後飛腿一踢,就把遇綺蘭踢向了灶後的窗前。那窗子應聲而破,遇綺蘭被甘苦兒全力一腿已踢至窗外。小苦兒叫了一聲:「姐姐,你先走,以後記得給我報仇!」
他牙齒緊咬,已把那「刪繁就簡」之劍術提至極至,亡命似地封住了灶間的門口。那六人只見一天碎瓷中,小苦兒神色悍厲,鋼釺飛舞,竟不由也怔得一愕。就在這一愕這機,小苦兒耳裡忽聽得一個極低沉的聲音道:「說,你怎麼會修得這隙中駒步法?」
甘苦兒詫異之下,一抬頭,只見滿屋之人似都沒聽到這句話。只聽那聲音又響在自己耳朵裡道:「你——是不是……回甘……她的孩子?」
那聲音語意裡都是一種深嘆。甘苦兒聽了,不知怎麼就起了一股極為傷心的感覺。他辨不出聲音來處,也不會傳音入密。只見他眼圈一紅,口裡不自覺地呢喃了一句:「——人生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
然後,他只見那個一直塊然獨坐,屋裡雖鬧翻了天也沒回一下首的那個壯偉男子身形一顫。然後他忽仰頭一望,然後,一步,只一步就視眾人如無物般,跨到了這灶房門前。人龍中人沒想到還有人敢在這攻防凌厲中冒然插手,人人不自覺伸手一封,要封住那個人進灶房的路徑。可那一人步子邁得那叫個怪,全不似小苦兒步法的輕靈飄渺,卻別有一種雄威凜凜的殺氣。人龍中六個高手的全力一封居然都沒有擋下他來。只見他步伐沉穩,一腳腳踩在那碎瓷之上,那地上碎瓷全無聲響,可眾人往他腳下一望,只見他步履所至,那一地碎瓷無意間竟都給他踩成了一地齏粉。他一步步走過,那踩過的碎瓷攤在地上恍如細雪。那人似無意顯露什麼功夫,只是情懷說不出的覺鬱悶煩躁。他徑直走進灶內,一彎腰就提起了一個還沒開封的酒甕。他一撐拍去泥封,看著那酒,自嘆了一聲:「人生多少傷心事——」
他的話尾音極長。然後,他似極深極深地看了甘苦兒一眼,甘苦兒眼睛正望向龔長春,想他也許知道這個突然冒出的人的來歷,卻見龔長春那一向寧定的臉上露出了一副極度駭然的神色,那種震駭,讓小苦兒也不自覺的情懷震動。
他望向身後那人,只見那人身高臂長,忽伸手摸了摸小苦兒的頭。小苦兒下意識一避,可隙中駒步法到了那人手下,如小孩兒們的玩意一般,全不管用。只聽那人道:「你是個好孩子。怎麼,阿甘她還有個孩子嗎?我怎麼一直都不知道?」
那人口裡全不是發問,而一種自嘆,然後嘆了聲:「酒,還是熱的好。」
說著,他隨手就奪了小苦兒手裡的鋼釺,小苦兒一閃竟沒閃過。那鋼釺到了他的手裡,只一入手,忽然通體發紅,他一把就把那鋼釺插入了酒罈。只聞得酒香一爆,哧啦一聲,那一甕酒被他運力一逼,竟騰騰地冒起熱氣來。他隨手丟了那鋼釺,一仰頭,竟抱著那酒甕喝了起來。這真是一番狂飲,其意勢之豪縱,縱千千萬萬人同時暢飲也難企及。他把那酒甕舉在頭頂,直澆入口,竟不用換氣一般,轉眼就見那一罈酒已全倒入了他肚裡。地上鋼釺猶紅,少林落顏卻神色大變,顫聲道:「熾劍,這是熾劍之術!」
他話音未落,只見「人龍」中六人一個個忽大為緊張,只見他們腳步一錯,已顛來倒去,六人已布成了一個「龍湫」大陣。那人略無一顧,口裡輕嘆道:「……歷盡尋思乃回甘呀——回甘呀回甘,如此人生,如此際遇,你果還真能做到回甘嗎?」
小苦兒眼裡一紅,不知怎麼,一行熱淚就流了下來。只覺那一句的憂傷苦沸,對自己一向的幼失怙恃卻似是一種慰藉。不知怎麼,他看著那個人,心裡就有一種好親近好親近之感。
那人一甕酒飲罷,忽拋壇於地,踏步而出。「人龍」六子還未及阻攔,他已到了門外。他的步子好大,全沒提氣縱身,卻悠忽如縮地大法。那人出了門,忽冷冷道:「你們不是要找‘孤僧’嗎?那跟我來吧!」
說著,他身形一縱,已向門外奔去。人龍六子雖心怯,但重任在身,不能不追。身形一騰,已迭相追去。小苦兒不知怎麼,只覺自己一定要追上那個人,他展開隙中駒步法,在後面已疾跟而上。一時前後之人成了三撥,那男子大步當前,後面是提起身法疾追不捨的人龍六子,再後面就是小苦兒。他們奔了不上一刻,小苦兒遠遠已見一條冰封的大江橫在眼前,那是封凍了的遼河。那人忽縱聲而嘯,吐出口的竟是一場大笑。那笑聲中全無歡喜之意,分明是對這冰天冷地的一場反諷。一聽得那嘯聲,甘苦兒就已知:是他,一定就是他!——他就是那天騎了一匹黑馬直捲入白毛風中的人!
只見那人一嘯之下,果有一匹黑馬順風而來。那人一掀腿,已上了馬。他冷眼回睨:「你們回去告訴向戈,就說,他既違當年之約,我劇天擇也就不能不出山。以後,凡是‘孤僧’釋九么的事,煩你們傳言江湖,那就是我劇天擇的事。只要向戈他還不想來一番天翻地變,那麼四月十五,我們天池之畔相會,我會給他一個交待!」
他口裡提及「神劍」向戈,這個江湖中人人敬畏如神明的人物,卻全無畏怯之意。他就是劇天擇?——甘苦兒一拍自己的額頭!不是他還是誰,誰還能有這「熾劍孽子」如此豪雄的氣度?
那劇天擇說著一低頭,溫柔地看了小苦兒一眼,嘴裡卻冷冷一哼:「還有這個孩子,我下次見到他只要他少了一根毫毛,就叫你們五派三盟準備好一千條人命來償還吧!」
說著,他已催馬向那冰封的河水上奔去。那馬也當真神駿,冰面那麼滑,居然全不在意,依舊飛奔如電。人龍六子情知追它不上,卻猶在後面亡命疾追。甘苦兒追到了河邊,停下腳,那個男子的身影不知怎麼已深深印到了他腦海裡——這才是釋九么的朋友。釋九么千里鴻毛傳遠信,要找的就是他嗎?也只有他,當得起那個「孤僧」另眼相看了。
他看著眼前那如玉帶般深碧橫陳的遼河,不知何時,一滴滴冰淚已凍滿了頰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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