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青提起的心一放,一擺手,人已又一躍而起,在空中衝甘苦兒叫道:「你很好,護住我妹子,等我殺了這姓胡的再說。」
他躍起出刀,一招又向胡半田斬去。
甘苦兒不服他那份睥睨之態,冷哼了一聲:「老子憑什麼聽你的。」
兩邊人馬見首腦沒事,鼓譟一聲,又自緊打緊的拚鬥開來。海刪刪不忍去看場中爭鬥,注目向甘苦兒道:「你快叫他們別打了。」
甘苦兒也不願見這兩幫悍匪再次爭鬥。胡半田的人這時已知這一男一女兩小俱是海東青那邊的人,出手已在向他們身上招呼。好在甘苦兒身法精妙,雖在亂陣之中,卻帶著海刪刪左竄右轉,一時別人倒還傷不到他們。
海刪刪不忍抬頭怕再見到有人死傷,可低著頭,也見得地上一片片血跡泥汙,口裡已有哭腔,又衝甘苦兒道:「求你,讓他們別打了。就算我哥哥他有血海深仇,就算胡半田想要那一大筆財寶。可人還沒見著,財寶的影子還沒露呢,他們就這麼拚死鬥上,值得嗎?」
甘苦兒此時哪還有餘力勸雙方化干戈為玉帛?他不願傷人,僅求自保已經很難了,不由心裡一聲苦笑。他帶著海刪刪盡力躲閃,可人在陣中,自保艱難,正在這時,忽聽坡右首那片密林中忽傳出一聲長嘯。那嘯聲並不如何沛然豪邁,但清銳高亢,直幹雲宵。場中人一愣,海刪刪聞聲卻一驚一喜,抬目望去。甘苦兒也順她眼光隨聲望去,只見不遠胡半田手下身後的那片密林的林梢上,這時忽現出一個白色的影子。地上的雪是白的,被馬蹄翻出的泥土是黑的,灑在雪地上的鮮血是紅的,樹幹枯聳、都近於褐色。那片褐色的枝頭頂上,本只有一片灰茫茫的天空。可這時,天空下,樹叢上,在那一場窮聲長嘯後,忽現出一個白衣的人影。那襲白衣本也不見得很乾淨了,可在那人身上,卻皎如玉樹。只見那人頭上光光,這麼寒冷的天也沒帶個遮寒的帽子,身上穿得也極為單薄,一身白衣在風中獵獵,幾欲憑空而去——那卻是個和尚。甘苦兒心裡叫了一聲:「孤僧!」
四下裡的人不由也聞聲揚首,他們大叫的卻是:「妖僧!」
※※※
只見那「孤僧」釋九么垂頭下顧,見到一地狼藉,他的臉上不由現出了一絲悲涼。
他腳下只踩了一根極細極細的樹枝,人在枝上隨風搖曳,一身寬大的僧袍罩在他的身上,從一字的肩上直披下來,竟不似穿上的,而是披上的。
甘苦兒心中一動,口裡輕輕唸了聲:「啊,是隙中駒,是隙中駒中‘掛杪頭’中的‘揀盡寒枝’。」
他說的是隙中駒中的一式身法——揀盡寒枝。
揀盡寒枝——不肯棲,那樣的人,這樣的風度,當真稱得上「揀盡寒枝不肯棲」了。可縱是揀盡寒枝不肯棲,在這嘈雜雜的人世,他卻又能棲身何處?
海刪刪與他所見卻又自不同,她的眼裡只看到那人頷下肩頭突出的一截鎖骨,那麼孤橫、那麼清鎖的兩根鎖骨——那要命的、屠殺她眼光、屠殺了她滿腔溫柔的鎖骨。在她心裡,一個男人最能顯示他生性的位置就是他的鎖骨了。只聽她自語呢喃道:「唉,他又瘦了。」
釋九么果然瘦極,只見他頸上的喉頭輕輕聳動,一雙眼空空茫茫,不似看向坡下眾人,而是在看著人生中那無涯的苦與無窮的爭鬥,清聲低誦道:「凡三千世界,一切有常之苦,俱為無常之滅……」
他身形清撥,可清撥過後,卻別有一種風華妖冷之致之處。他的頰臉為那寒風凍出一抹妖紅,甘苦兒一見之下,才明白為什麼別人都叫他「妖僧」了。那種風致,那麼氣味,已全非人間所能有,如要用一字形容,當真只有「妖」之一字可以庶近了。甘苦兒雖一向自許滑稽,卻自知一向也頗討女孩子們喜歡。說起相貌,他一向認為小晏兒那相貌才可以說是一種極致。可看到那個僧子之後,卻發覺:這樣的男人才會是天底下所有女子都會一見傾心的吧?因為他冷雋下面那難以掩藏的一抹生之妖異,那近乎豔到極處卻洗之澹極的眼眸。他覺得懷中海刪刪的身子輕輕一陣抖動。這時,只聽那邊樹林下傳起了幾聲呼叫:「妖僧,休走!」
小苦兒大驚,他認得那聲音,那正是胡記酒家中那晚見過的辜無銘、曾一得與周餛飩的叫聲。怎麼?他們也找上了「孤僧」。那尉不平呢?還有張濺與覃紅簾何在?
釋九么輕聲一嘆,那聲音雖輕,小苦兒卻覺得那種感喟似是就在自己耳邊響起,只聽他道:「唉,我還是來晚了。」
林中周餛飩三人分明已快追近。只見那「孤僧」向眾人群中一望,似就已找出了雙方首領。他一雙目光竟似可以分視兩人,只見他左眼似望著海東青,右眼卻望著胡半田,清冷道:「你們想找我,何必枉傷生靈?想找我,就跟來吧。」
說著,他身形一撥,人竟似憑空而起,僧袍袍角掩住了他的雙足,只見那邊樹梢上一陣輕顫,一條水紋似的漾去,他竟在樹尖梢處向北飄然而逸。林下週餛飩三人怒哼一聲,也騰身上樹,他們輕功不及釋九么,只能在樹半腰處立身,直向前面追去。胡半田還在微愕,海東青忽一揮手:「追!」
他手下眾騎一鞭馬,已向前卷奔而去。胡半田焉肯落後,已率眾疾追。
甘苦兒一抬頭,他要問出他媽媽的下落,也想前追,可懷裡還有個海刪刪。這時,他見那「孤僧」一扭頭,似溫似涼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就把他的前身後世統統看穿了。只見「孤僧」袖角一揮,眾人光顧追他,倒沒望見,甘苦兒卻見他袖中掉下了一包什麼東西。懷裡海刪刪猶在痴望中,望著樹梢頭那遠去的背影,口裡猶在道:「……你不要引開他們。他們要爭的終歸要爭的。你一個人,怎麼鬥得過呀。」
小苦兒聽她語意,不知怎麼,心底就劃過一絲微微的氣惱。直望著那「孤僧」與跟襲的眾人去遠了。海刪刪還在寄目長風,不肯收回她的目光。小苦兒口裡不由微妒道:「我的大小姐,你的情郎去遠了,別看了。你這麼靠著我,你倒舒服,我可累了。」
海刪刪還沒有聽清,只知道他在說話,回過頭來怔怔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甘苦兒不由更氣,他還沒見過這麼不在意他的女孩子。除非那丫頭是對小晏兒別有心許,否則他沒有不怒的。他一把鬆開海刪刪的腰,怒道:「我說——你的情郎走遠了,光看是看不到的了!」
海刪刪這時才明白過來。外面天寒,她的臉本因虛泛白,這時卻騰起一片羞怒。只見一蓬紅在她的臉上漾了開來,揚手就一巴掌打來:「你胡說!」
甘苦兒早防她這一招,身子一逃跳開,笑道:「還說我胡說,你自己找個鏡子看看你那花痴的模樣吧。羞呀羞,居然愛上個和尚。他大你多少?你知不知,他最少也有三十五六歲了。雖是男人,可當了和尚的就不算男人了。偷和尚的名聲很好聽嗎?」
他口裡胡沁著,其實是在發洩著心頭的不滿。不知怎麼,他自己也明明傾心於釋九么的風神,可見了海刪刪情痴目迷就覺萬般看她不來。至於當了和尚怎麼就不算男人,他一時倒沒想明白。平時他嘲笑人心底意有絲快樂,愛看別人又急又惱的樣子,可這次,不知怎麼,他心底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鬆感受。
海刪刪的手僵在了空中。甘苦兒以為她還在盤算怎麼發做,等了半天卻沒聲。他側過臉,這麼一拳打空了的感覺可不好受。他偷偷湊上前,一撥海刪刪,海刪刪不妨之下,被他把臉扭了過來。然後,甘苦兒只見海刪刪一頰一臉都是淚水。那淚水裡裹挾的哀愁卻讓小苦兒一向樂天的心思都悲哀起來。只聽他柔聲道:「好了,算我沒說。你別哭了吧。」
海刪刪這麼要強的女子,卻似已忘了掩藏,忍不住自己的傷心,眼淚繼續撲嗒撲嗒地往下掉。那一顆顆熱淚滴在這天寒地凍裡,讓甘苦兒的心裡也一滴滴地燙。
他揉了揉海刪刪的肩膀,也不知怎麼解勸她才好。可他一向狡獪多智,腦子一轉之下,一拍手:「你要再哭,我們就沒法去撿他扔給你的那包東西了。」
海刪刪果然聞聲收淚,疾道:「東西?什麼東西?」
甘苦兒計謀得逞,心下得意,也不理她,自己往那林中奔去。海刪刪果然在後面就跟了上來。走到林中,甘苦兒在地上疾掃了幾眼,才看到地上一塊白布包裹。那白布與雪近於同色,很難發現。他一下揀起,海刪刪已到了他的身後。甘苦兒輕輕開啟那包裹,只見裡面裝了兩個瓶子,輕輕扭開,氣味一瓶清香,一瓶微辛,倒出一點,竟一是丹丸,一是藥散。甘苦兒還愣著,海刪刪卻已明白,輕嘆道:「他還是這麼記掛著別人,他留下傷藥,是要咱們給倒地的人療傷呢。」
見到「孤僧」如此舉動,甘苦兒心頭一時也悵悵的。海東青與胡半田的人都走得急,沒留下人來照顧自己受傷的人。海刪刪捧了那藥,找那猶未斃命的就開始施治。那藥似大有靈效,何況傷者體質也還算好,外塗內服之後,血都止了。海東青這邊死了兩個,受傷四人,比較少。胡半田那邊就多些了。那些人得到救治後,也不吭聲,甘苦兒救得不耐煩,怒哼道:「你們是為了追殺別人受的傷,別人留藥治你們你們也真有臉就讓治。能動的話,快都給我滾!」
胡半田的人恨恨地望了他一眼,知現在傷中,不能拿他怎樣,相互扶著就此去了。海東青手下海刪刪卻是認得的,只聽她黯然道:「你們也回去吧。」
那幾個抱起死者的屍體,向她行了一禮,當下也黯然而去。
坡下一時重又安靜。海刪刪一抬頭,竟又望向「孤僧」去的方向,發起呆來。
有一時,她沒聽到甘苦兒說話,回頭一望,只見甘苦兒一臉惱怒。海刪刪道:「你怎麼沒聲了?」
甘苦兒冷冷道:「不想打擾你想情郎呀。」
海刪刪面色又一怒。她不能忍受甘苦兒話裡的譏刺之意——更不能忍受「情郎」這麼一個聽著好輕薄的稱呼。其實在她心底,她也不知自己對那「孤僧」究竟是個什麼感受。
甘苦兒一指受了傷猶未去遠的海東青的屬下:「你老哥的屬下為你情郎受的傷,你怎麼也不照管,你還是跟他們回去吧!」
海刪刪還想說什麼,甘苦兒怒道:「快走,賴在我身邊幹什麼?想找便宜老公嗎?」
海刪刪心中一痛,一甩臉,甩下兩顆淚水,雙足一展,頭也不回地去了。
※※※
見到海刪刪絕決而去,甘苦兒幾乎忍不住伸手要拉,可手伸到空裡,卻又沒拉她。剛才看她留在這裡,那麼怔怔地想她自己個兒的心事,甘苦兒心中不快。不知怎麼,海刪刪掉頭一走,他心裡又也無端難受起來。他低頭髮氣,踏了兩腳地上的雪,怒道:「好希罕嗎?長得漂亮又怎麼樣,還不是偷和尚。」
他年紀小,也不見得知道自己所罵的話是什麼意思,可罵過了後,心裡就舒服了些,卻轉而替海刪刪擔起心來。接著一股自憐自惜的心情不由浮了起來——好容易有了個朋友,原來她掂記別人還是比掂記自己要多些。女人呀女人,原來如此不可信的。他倒忘記那海刪刪認識孤僧原較認得他為前了。他怒踢了下腳下的雪,心裡忽想起晏銜枚,口裡喃喃道:「還是小晏兒好」,接著不由想起:可他以後要是有了中意的,還會跟自己那麼好嗎?他心裡一痛,突然又想起從沒見過面的母親——媽媽、媽媽,你現在在哪兒呢?
他心底這麼想著,腳下卻向自己繫馬之處折去。還是、還是先找到小晏兒吧,他現在還知怎麼樣了呢?見不著自己,他還不知有多急呢?
這麼想著,他心底高興了些。只顧低了頭走,卻沒看路,這時,耳邊忽有個聲音道:「你見到孤僧了?」
甘苦兒一驚:誰在說話?
他一抬頭,只見自己已走到了坡頂,那顆大樹下,這時正坐了個人,一張臉看來好冷好倦,臉上露出幾個洞。他倦倦地用一雙瞎眼看著坡下,甘苦兒驚道:「瞎子!你怎麼在這兒?」
他叫完之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那老頭龔長春卻並不為忤,微笑道:「我雖瞎,可看到的知道的怕比好多明眼人還多呢。」
他的語意似在指向海刪刪,小苦兒臉一紅,又踢了踢腳下的雪:「你是怎麼摸來的?」
龔長春笑道:「瞎老頭一個人雖摸不來,但有人相幫呀。」
小苦兒愣道:「是誰?」
龔長春笑道:「一個你也認識的人。」
甘苦兒一跳而起,大笑道:「小晏兒?」
龔長春笑笑卻沒說話。小苦兒已跳上前搖著他的臂膀,笑著追問:「他在哪兒,怎麼沒看見,快帶我去見他。」
龔長春笑道:「那你快扶我走吧。幾里之外有個小酒店。找到了酒店,你也就能見到帶我來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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