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卷地白毛風飄蕩 沾辱細語淚嚶嚀

脂劍奇僧錄 小椴 第1頁,共2頁

晏銜枚與小苦兒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騎著牲口出了興隆集。他們這次出門,如小苦兒所說,確是逃出來的,而出逃的目的是為了——逃婚。

晏家在山東也是一個世家舊族,可惜這十幾年來家道中落,晏銜枚幾乎是晏府正派中唯一的玄孫了,所以族中長輩對他寄望頗深,給他於當世望族中結了一門親事,以圖臂助。女方是江南謝家的小女,聽說脾氣甚為悍暴。晏銜枚為此不樂,小苦兒天不怕地不怕,極力竄掇下,就把他這小主人拐帶著逃了出來。

他們倆人一直這麼悶悶地前行著,小苦兒幾次開口逗晏銜枚說話,無奈他就是不搭腔,讓精靈古怪的小苦兒也沒了轍兒。天上光影暗暗、鉛雲沉沉,晏銜枚的臉上也是一副悶鬱之色,加上四下裡白茫茫地一片灰雪,更讓小苦兒心中納悶。一時四下裡忽起了風,那鵝毛大雪又紛紛下了起來,把小苦兒冷得一縮脖子。他正在想著怎麼著逗他少爺高興,還不覺查,座下的馬鼻子裡卻先是咻咻地亂嗅,侷促不安,透出絲莫名的慌亂來。接著任由晏銜枚與小苦兒怎麼揚鞭催趕,那兩頭牲口的蹄子卻只是在雪地裡亂刨著,不肯往前邁。這麼折騰了有一會兒,小苦兒口裡正喃喃地罵著,晏銜枚忽把手向前一指,面色大變,叫道:「小苦兒,你看!」

小苦兒知他少爺一向少動顏色的,不由抬眼望去,只見前面不足二里遠處,一片丈許高的白牆忽然直立起來,眼看著直向這邊撲了過來。小苦兒大驚,仔細一看,才發覺那是一陣大風夾雜著一地積雪、打著旋兒,風舞雪、雪擁風,白牆似地堵了過來。饒那小苦兒機靈膽大,見到那白茫茫一片,也不由舌頭打卷,說不出話來。

「白毛風!」主僕倆人幾乎同時想到了這可怕的三個字。他倆人一入遼東,就聽說過這三個字了,那幾乎是遼東苦寒之地最可怕的天氣,陷進去的人,沒幾個能活著出來的。據說那風有時會捲成一個龍尾,被卷中的人會就那麼被撥地而起,然後還不知要摔落在幾百里外。晏銜枚急急一撥馬頭,叫了聲:「小苦兒,快跑!」

小苦兒這時也改了羅皂的脾氣,扭轉馬頭就要飛奔。可他眼角一掃之下,忽然驚「哦」了一聲,叫道:「少爺,你看!」

晏銜枚一回頭,順小苦兒的眼看去,只見東首遠遠的有一里開外,隱隱有一匹黑馬正放蹄疾奔,竟直卷向那白毛風颳來的去處!——是誰這麼大的膽子,他不要命了嗎?

他主僕二人眼力俱好,那邊那馬又黑得那個紮實,雖透著滿天疾雪,一片白茫茫的阻滯,猶閃出一抹烏油油的黑色來。馬上那人披了件大氅,那大氅正在風中飄蕩。大氅的外面也是黑的,讓人不由想起說相聲的一句話:「你看那個黑——氣死張飛!」這時那大氅隨風后蕩,露出內襯。那內襯在這風雪裡飄出種今人一眼難忘的紅來,那是滿天冰雪、塵土暗汙也掩不住的一絲黯黯的紅色。因為黯、反而烈,一經燒灼入眼,便很難忘掉。馬上的人身量極為壯偉,小苦兒已咋舌道:「好漢子,居然敢跟這賊老天干上了!」

他這裡正說著,那剛才還距倆人二里有餘的滿天大風挾著的雪牆已飛快卷近,相距倆人已不足幾百尺,耳朵裡只聽到那風千鳴萬響,真是眾馬齊騰、滄海奔流也模擬不出的嘯叫。小苦兒剛叫了一聲不好,卻見那邊那一人一馬好快,已卷奔入那一片雪立就的白牆。馬上之人束髮已斷,一頭亂髮飛舞而起,他卻忽然亢奮,振聲嘯叫起來,那嘯聲如老龍飲水、巨象原馳。雖是一天一地的風響,居然也沒蓋住了他的嘯聲去。連小苦兒與晏銜枚座下的馬兒也聞聲激勵,似是有了直奔沙場的勇氣。小苦兒一拍大腿:「好漢子!少爺,咱們——」

晏銜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也見獵心喜,學著樣也要往那雪牆裡奔。只見小苦兒一縮脖子,嘶聲道:「快逃呀……!」

說著,他已飛騎而跑,經過這晏銜枚身邊,手裡鞭子猶不忙狠狠地向他少爺跨下的馬屁股上就猛抽了一下。兩個人一時狂奔而去。那風摺積雪就在後面奔江倒海似地追著。那風不時轉向,小苦兒和主人兩個早已沒功夫辯別方向,只有順著風狂奔不止。足足跑了一頓飯工夫,身後風鳴漸遠,偏了個方向向左首吹過去了。小苦兒才猛一抹汗,回頭一看,一向凝定自持的少爺也早跑歪了帽子,一頭一臉全是剛出的汗,那汗才一出來,不一時就被凍成了冰珠,結在晏銜枚的臉上,模樣煞是滑稽。小苦兒看著看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晏銜枚也一改鬱悶,先怔怔地看了小苦兒了一眼,接著也笑了起來——想來小苦兒也是和他一般的狼狽模樣。晏銜枚嬉戲心起,忽一抬腿,一腳就把小苦兒下掃到了馬下面去。小苦兒應聲落地,手下卻不慢,還來得及一拖他少爺的腿,晏銜枚登時也被他拖到了馬下。兩個少年人並不住手,撒著歡地在雪野裡相互抱著,廝打嬉鬧,爭著要把對方壓在身子底,似乎只有這力搏接觸才可以把剛才頭一次面對的生死大難拋幹忘淨。直有好一刻,兩人鼻裡都急吼連連、喘不過氣了,才同時一放手,就這麼倒在雪野上,仰頭看那雲壓壓的天。半晌,小苦兒笑道:「小晏兒,咱們怎麼沒被那風吞了去?」

晏銜枚也喘聲笑道:「真是不出門不知天海之大,原來亡命而奔的感覺這麼好!奶奶的,能活著的感覺可真好!」

這可能還是他有生以來說的頭一次說髒話,小苦兒都愣了,怔怔看他一會,大笑起來,指著晏銜枚道:「小晏兒,你說髒話了!你七叔公聽到,怕不要用柺棍抽你的屁股!」

晏銜枚一愕,也有些不好意思,忍笑正容道:「你更沒規矩了——你還敢告狀,剛才居然叫我小晏兒……那是你叫的嗎?要叫‘少爺’!」

小苦兒笑推他一把,拉長聲揶揄道:「好……,少——爺——!」

一時兩個人笑嘻嘻把彼此看著,雖然外面天寒地凍,可心裡卻隔不住那一點溫暖。半晌,晏銜枚笑道:「好冷,苦兒,咱們快找個背風的地兒歇歇。」

※※※

倆人找了好半晌才找了個背風的山旮旯坐下了,嚼了口身邊帶的冷肉,正待喘一口氣,找點火烤,然後再細辨方向,好找個鎮子歇宿。忽然背後那陡坡不過處傳來一陣歌聲,那聲音嘶啞,若明若滅,只聽那聲搖搖曳曳地在唱:「……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吵夜郎。過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小苦兒一愣,與晏銜枚對視一眼:怎麼,這附近原來就有個村子?可找到歇腳的地方了!——這麼個大雪天,倒是哪家吵夜的孩子居然吵得這麼厲害,讓家裡大人不顧天氣就出來喊魂來了?

然後只聽那嗓子漸漸近了些,接下來又唱:「……水返宅、土歸壑,小苦兒不要再躲藏。血雨腥風即時起,莫使家人倚門望!」

只見小苦兒的臉色登時一白。晏銜枚不由好奇,衝小苦兒笑道:「苦兒,原來這裡也有個叫小苦兒的。嘿嘿,還是個吵夜郎!你小時只怕也是個吵夜郎吧?這孩子,長大了怕不跟你一樣語多話癆?」

卻見小苦兒的臉色猛地大變,幾近發白。晏銜枚才要開聲,小苦兒忽向他身前一靠,一把就掩住了他的口,噓聲道:「小晏兒,別出聲!」

晏銜枚登時怔住。那歌聲猶在唱著,徘徊不去。晏銜枚只覺一向膽大妄為的小苦兒這時身子也縮成一團,微微發抖。

忽然,左右首兩方也同時有歌聲飄起,唱得是一個詞兒,聽起來,合先起的那聲音在一處,唱歌的似是兩男一女,聲音俱老:「……水返宅,土歸壑,小苦兒不要再躲藏。血雨腥風即時起,莫使家人倚門望……」

晏銜枚一臉疑惑之色,怔怔地看著小苦兒。只聽小苦兒苦著臉低聲道:「他們是來找我的。」

晏銜枚一愕,小苦兒跟他已跟了三年,說起來、他與小苦兒的結緣倒真真出奇——三年以前,他在濟南府的綠楊街口頭一次見到這孩子時,只覺得他嬉皮笑臉,五官生動,一雙眉毛更是生得好生別緻——竟似反擰著似的。那一張小臉,雖髒兮兮的,黃黃瘦瘦,偏有一種千百人也不及的精靈模樣。晏銜枚一向自矜得很,少有同年玩伴,一見這孩子不知怎麼就覺得出不出的投緣。他剛好正撞見到小苦兒在被人欺負——他賭錢做弊,被人抓著了,正要吊起來打。他一時仗義心起,把小苦兒從那幫青皮們手裡救了下來。小苦兒笑嘻嘻地說感恩,死活要跟他進晏府給他做僮僕。晏銜枚本不答應,可他和小苦兒一見之下,就覺得這人和自己說不出的投緣。他倒不想憑白欺負人家,可小苦兒一口咬定要做他的僮子,晏銜枚雖一向淡定,少有受人擺佈的時候,但也拗不過他,加上也要給家裡人一個說法:平白招個孩子進府,總不能說是結拜的兄弟吧?便只有從了他。

小苦兒進府後,雖不合規矩處甚多,但佔著是晏銜枚貼身僮兒的便宜,加上晏銜枚在家裡畢竟廣得人緣,別人倒不好怎麼責怪他。他倆人雖名為主僕,實為兄弟,小苦兒對他的體貼照顧,晏銜枚口裡雖不說,心裡也知感激。可感情雖好,只要一問及小苦兒的出身來歷,小苦兒就會極難得的縮口不言,為此還紅過一次眼圈。晏銜枚也就不想逼他,從此再沒問過了。如今——在這麼個遼東苦寒之地,怎麼會有人找上他了?他究竟又有什麼身世之秘?

晏銜枚輕輕搬開小苦兒掩在他口邊的手,低聲問:「怎麼,是你的仇家?」

小苦兒怔怔的,似不知怎麼答,半晌才點點頭。

晏銜枚臉色便一怒。他是世家公子,平時不輕動喜怒的。可這一怒,雖年紀小小,卻自有他的一種凜然氣慨。只聽他嘿聲道:「小苦兒,你別怕。我姓晏的雖不愛武,可要真有人欺負你,我這十幾年練的工夫可也不是吃素的。」

小苦兒怔怔地望著這個發怒中的小晏兒——晏銜枚雖出身武林世家,但生性厭武。晏家這些年雖家道中落,但祖傳的「列國劍」在他剛剛十六歲時可就傳到了他的手上了。那「列國劍」可是晏門的鎮家之寶,功夫不到的話,哪怕他是晏府當代唯一正派玄孫,也不會那麼鄭重地交到他手裡。而晏世一門的聲名,只怕江湖之內,還少有人不知。小苦兒與他相處三年,真還沒聽他動過怒。

晏銜枚一向凝定,雖修為有成,那一手劍法,卻從未曾發硎初試。小苦兒心中感激,輕握了下晏銜枚的手,輕輕道:「謝了,小晏兒。」

晏銜枚拍拍他肩頭一笑,心道:「難得你也有害怕露乖的時候。」

倆個少年雖低聲說笑,可都是會家,從那三面傳來的呼聲中已可聽出,來的可俱是高手。那一手風中傳聲、凝成一線、而又餘音搖曳之術,只怕就是比昨夜見過的辜無銘、曾一得、周餛飩也未見得差到哪裡去。那三面的聲音成個三角形漸漸此呼彼應,似是連在了一起。晏銜枚臉色一變,低叫了聲:「魔教?」

他已聽說這呼叫的聲音不是平白而發,而其中氣息運用頗為妖詭,似為魔教異術。

小苦兒輕嘆了口氣:「不錯,正是他們的‘蝠聲尋物’之術。這三個人——這三個人,只怕要不了一柱香的工夫,他們三下里呼應相連,觸物而返,就會尋到咱們的存身所在了。」

晏銜枚不再說話。他的眼卻不望向小苦兒,而是直望向自己所乘之馬,那馬側就掛著他的「列國」長劍。胡家酒樓一夜,風起雲湧,晏銜枚都捺得住性子,不肯出手。此刻,危及兄弟,他臉上卻露出一分果勇之色。

那三面的聲音果然越縮越近,看來真的鎖定了二人的藏身之處,再過一會兒,只怕就會逼近百步之內。兩人身形雖有雪堆隱藏,那兩匹馬兒卻藏之不住的。晏銜枚握著小苦兒的手忽緊了一緊,一挺身。小苦兒一拉,沒拉住,反被他拉著直身站了起來。只聽晏銜枚開聲清喝道:「濟南晏某在此。是何方神聖,現個身吧!」

他一語落地,只見左、右、前三方,遠遠的百步開外,已冒出了三個人影。那三人俱著綵衣,年紀卻頗老,那麼一臉的摺子,卻偏偏穿得跟群孩子一般,一身打扮與他們的相貌極不相稱,晏銜枚不由一愕。

那三人見到他們倆,不由同時喜極一笑,互叫了聲:「找到了!」說著,他們身法加快,直往這邊趕了過來。

晏銜枚一帶苦兒,人已躍至馬匹前,右手一掣,已從馬側革囊裡掣出了一柄三尺青鋒,那正是他家傳的「列國劍」。他的「周遊劍法」已登堂奧。可不知怎麼,小苦兒似極不願與那三人朝相。晏銜枚一手握著小苦兒的手,另一手撥劍時大拇指已壓住鞘上啞簧,「鏘」然一聲,撥出的直接就是一柄裸劍。他握小苦兒的手卻更用力了些。忽微微張唇,一口氣就向那劍上噴去,只見那劍上青紋一閃,已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那霧氣轉眼冰凝,卻見晏銜枚不看對方,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心如止水,分明已動了調息的定力。晏銜枚生性覺穩,他雖性不愛武,可只要覺得是自己當做也必做的事,卻極肯下功夫。所以他的「定心」之術雖年紀小小,卻修為極深。那面奔來的三人在奔跑中一見已俱微微一「哦」,有一人低聲道:「止水凝慮——真不錯,小小年紀,居然已修為至此。」

小苦兒與他心意相通,忽伸指一彈,甲擊劍上,「鏗」然長鳴。那面那三人已笑道:「苦兒,你該已在外面玩夠了,家裡可還有人等著你了。這次再不能由得你鬧。咱們當時不是有言在先,平時隨你,可只要那‘土返宅、水歸壑’的妖詞一齣,你必要回去嗎?」

小苦兒只是搖頭。

那三人道:「江湖上,血雨腥風即時將起,你這次可真不能再浪蕩了。快快快,跟我們走。你不知都有什麼人趕來了,還不快和我回去?」

晏銜枚聽那幾人口吻,似又不似和小苦兒有仇,心下正自猶疑,只聽小苦兒已在他耳邊低聲道:「少爺,我打死了也不想跟他們走的,咱們還是……逃走為上。」

晏銜枚的後背不由就一挺,就待開聲一喝。忽見小苦兒注目遠處,驚叫了一聲:「不好!」

那邊那三人似是早習慣了小苦兒的詭詐,並不回頭去看。晏銜枚卻從聲音裡已聽出小苦兒是真的發急。他一抬眼,尋聲望去,只見那他們本來以為已躲過的白毛風在左道不足數百丈的地方忽又平空地冒了出來,只見一堵雪牆又那麼憑空立起,比剛才所見的聲勢還大。小苦兒天不怕,地不怕,卻也當不得這天地之威。他剛剛逃得性命,怕極了這白毛風,只見他逼尖嗓子一叫:「風緊——你們都要不要命了?扯呼呀!」

他嗓子本尖,那聲音一齣口,竟象把這茫茫雪野抽出了一首鞭痕。只聽那突然折返的卷地白毛這時也發起威來,只聽得那千鼙萬鼓、千軍萬馬之聲一起噪響起來。那逼近的三人也猛然一駭,回頭一看,相顧失色。就在這一瞬,小苦兒與晏銜枚雙後一牽,已俱上了馬,小苦兒一拍馬臀,百忙中不忙往晏銜枚座騎屁股後踢了一腿。兩人兩馬順著風勢,已又沒命地逃去。

可這一陣風卻不比剛才。其猛烈疾迅已超過了兩匹馬疲累後的腳程極限。那馬兒似是也知大限將至,雖疲憊已極,不待人催趕,只是亡命地奔著。兩人跑出了不到兩三里地,那風就已追上,把他們同時捲入了一片雪海之中。這時,那天竟不是天了,而是一片雪海,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入眼的只是雪,只有雪,裡面還夾著冰岔兒。兩人似在雪裡游泳已快凍僵的魚,開始還模模乎乎地看得到彼此的身影,可轉瞬就看不到了。晏銜枚與小苦兒彼此大叫,卻全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貫入耳朵眼裡的只有風聲。接著,豆粒大的雪籽兒猛然擊來,打得兩人睜不開眼睛。等睜開時,只見滿天都是白堊堊的,明知對方就在不遠,卻已全不見影蹤。小苦兒與晏銜枚口裡大叫道:「小晏兒」、「小苦兒」,可自己脫口而出的聲音不說對方,就是自己也沒聽到一絲音響。小苦兒只有踢馬疾奔,他還想找到他的少爺,可哪裡看得到一點人影。他心裡一悲——就這麼、就這麼,他要與他三年來朝夕與共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失散了嗎?老天爺待人何等不公!他心裡大起悲慨,人亡命地和那風雪掙扎著。座下的馬兒也為他意氣所染,居然也不肯認命,矇頭瞎眼地拚命在風中搖搖倒倒地亂竄而去。小苦兒心中一悲:難道、難道他和小晏兒就要這麼葬身在這片白毛風中?

※※※

也不知掙扎了多少時間,小苦兒腦子裡已沒了時間的概念,只覺得那風似是一生一世永不會停息的了。忽然,他聽得耳中風聲漸弱,先還以為是幻覺,不敢相信,半天才睜開眼——剛才因為風大雪大,他一直閉了眼——只見那風卻忽然停了,也不知又捲到哪裡去了。而他——居然還活著。

那風真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小苦兒放眼四顧,四周只有雪,除了雪還是雪,一片刺眼的白色。天地間沒有了方位,沒有了參照,沒有了一切。他的心中也空茫茫的,有一種死裡逃生,卻不知餘生可用來做什麼的惶惑。他心裡一急,眼中卻沒淚。他耐不住這片空茫,他從小就耐不住,耐不住姥爺家那麼大個宅院,耐不住一宅裡的人陰沉沉死板著的臉。他愛有說有笑,打打鬧鬧的人間之聲,他愛那青菜下鍋哧啦一下爆出的香氣……所以他才會逃了出來。——可他好容易找到的一個玩伴,就這麼失散了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適才還被小晏兒握過的,雖然冰涼,但象還有一絲殘存的溫暖在,於是他不由大叫道:「小晏兒,小晏兒……少爺,少爺……你在哪兒呀,咱們不玩了,不躲貓了好嗎?快出來呀!」

雪海茫茫,全無回聲。——小晏兒他逃過此劫了嗎?可是自己一意要拉他來這個該死的遼東的。小苦兒的眼中忽有淚流下,可那淚才冒出來,沒等流到腮幫就被凍住了,成了冰珠。小苦兒抬起衣袖胡亂在臉上一抹,只覺雙眼腫痛,知道自己的眼睛已被那白雪刺傷,自己跟自己低聲道:「他不會有事的——和我小苦兒認得的人哪會那麼沒運氣?我小苦兒可是根正命硬、福大命大,神來神避、鬼來鬼避的邪靈!我們只是一時失散了,總找得到的。」

然後他自伸了一隻食指刮到臉上羞自己的臉:「多大的人了?還哭,羞死你,羞死你!」

他天性樂觀,自唱自做了一番,心情居然真轉好了些,接著竟扯開嗓子唱了起來:「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吵夜郎。小晏兒你把我叫三遍,地角天涯好商量……」

他嗓子破,那歌被他唱得可真是毫無風致。可他的心熱,那一曲唱罷,自己眼裡的雪已不再是雪——似是自覺那被雪矇住了的萬物、山石草樹都被他感動得咧嘴笑了起來。所以他也先咧嘴笑了,繼續他那不成調的、自己又換了詞兒的歪歌。唱著唱著,他下馬辨辨方位,好讓那馬也歇歇,忽有一聲低低的若有若無的呻吟傳入他的歌聲中。小苦兒先愣了一愣,然後猛地一拍大腿,直跳起來,叫道:「小晏兒!」

跳起來後他嘴還不停,在大風裡嘶聲笑道:「我的好少爺,你也太不禁折騰了,才多大點風,小苦兒連眉毛都沒吹動一根,你居然都叫出小娘兒的聲氣了。」

他的眉毛確實也沒吹動一下——因為、他眉毛早被那汗裹著雪籽兒給生生凍住了,凍死成兩道反擰著的不服天不服地死快樂的紋路。

※※※

小苦兒聽得那聲音響在一個雪堆背後,他尋聲找去,只見遠遠的地上僵臥了一個人影,那人影身邊還倒臥了一匹馬。相距不過百步開外,那人影正自低低呻吟。小苦兒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裡淌著,口裡不改玩笑邊拍自己凍麻的腿邊道:「嘿,咱們可真是鐵打鐵的交情,看起來,你真要當我一輩子的少爺,我真要當你一輩子的僮兒,這麼大風也拆不散的了——可憐我小苦兒精明絕世,居然要被你欺壓一輩子,苦呀苦!」

他口裡叫著苦,若有人看見他這時的眼睛,只怕會覺得那笑意已跳得出來、在這冰天雪地裡揚湯沃雪得燙得人心口發熱。那倒地的人身著淡色衣衫,領口露出些細軟的狐毛,在這餘風裡蔌蔌地抖動。小苦兒先看了那牲口一眼,遙遙已知定已凍斃。他的眼被雪刺得腫痛,不大敢睜開,只眯著眼略辨形影地往前靠近。地上的雪太白,他不敢走近前,掀起那倒臥的人身子就向上一翻。他知道晏銜枚一向硬挺,如不是被凍昏了不會呻吟出聲,也沒細看,往那人臉上就輕拍了兩下,然後伸手去探他心跳,另一手到衣後襟上去找備的藥酒。口裡還在道:「少爺呀少爺,你還不許我帶酒,看看,現在指望什麼暖你的命?呵呵,我小苦兒一向就先知先覺,比那盧半仙更靈。我早料到你會凍倒,更早料到了這場白毛風。」

他那手顧拿酒,另一隻手忽覺觸手處好軟,口裡不由咦了一下:「少爺,你懷裡捅了什麼,居然這麼軟,裝小娘兒嗎?」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杯雪》《京娘》《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洛陽女兒行》《》《》《江湖墟》《塵鏡蛛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