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好奇,但他雙目腫痛,卻並不睜眼,隨手揉了兩揉,感到那人側著貼著雪的臉微弱地怒哼了兩聲,想來晏銜枚在恨他戲弄,口裡不由嘻嘻笑道:「我知道你不高興,但你現在有力氣罵我嗎?——有力氣嗎?不趁現在,哪找機會來貧我小苦兒這張天生的利嘴?」
他說說笑笑,心裡卻更覺又眼已為白雪刺傷得歷害,真是腫痛難忍,只能幾乎全閉著,借一點睫毛間微小的視覺搬起那倒地的人的頭,抱入自己懷裡。他不及先顧自己的眼睛,摸到那人的嘴就的掰,一大口酒就灌了進去。那人喉嚨裡咕咕連聲,小苦兒只覺手臂裡那人身體漸漸活泛了點兒,口裡猶自輕薄道:「世家子就是不禁折騰,嬌弱身子嬌弱命兒,虧你還算練過武的。想我小苦兒……」他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懷裡抱著晏銜枚,心裡忽生起些溫暖,輕聲道:「……好了,不逗你了。你怎麼還動不了?快點運氣,咱們好找個背風的地兒歇著。」
說著,他伸出一隻手,探入懷裡那人的胸口,就輕輕運起調息之力,灌入那人「乳突穴」口,緩緩揉動。一股陽和內力輕輕泛入,那人似好受了些。小苦兒輕輕道:「小晏兒,別怪我,是我不好,不該拉你到這見鬼的遼東來。我如果不是想找媽媽,也不會這樣的。看來人真是有私心不得,一有,幾乎害了最好朋友的一條小命。」
他因為抱著的人在半昏迷中,自己又剛歷險境,心中情懷忽起,所以才吐出了他這一直沒對任何人出過口的秘密。他的手伸入那人衣中,因為用功,加上又在動,這時也漸漸暖和了些,稍稍恢復了觸覺。可觸手之下,只覺輕軟無比,口裡不由驚「咦」一聲:「小晏兒,你胸口怎麼軟得這個……古怪!」
一語未完,懷裡人象已能動,小苦兒大喜,猛力一睜眼:「你好了!」
可眼還沒睜得全開,只覺一隻手掌已重重地摑在了自己的臉上。小苦兒都被打蒙了。他跟晏銜枚這麼些年,小晏兒別說動手,連一句重話也沒說過他的。只聽那人聲雖微弱,雖怒意不止地吐了聲:「你……!」
那不象是晏銜枚的聲音!
小苦兒一驚之下,不顧眼痛,勉力一睜,抱的可不是一個陌生人?
只見那人雖男子打扮,可被風吹下了頭兜,分明就是一個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比小苦兒也大不到哪兒去。小苦兒的手不由僵在了那人懷中,那女孩見他還怔怔地見鬼似的望著自己,一張蒼白的臉不由升起一絲忿紅,微弱地怒聲道:「還不把你的手拿開!」
小苦兒怔怔縮手。那人才喘了一口氣,伸手又向他臉上打來。小苦兒下意識一避,他也沒看清那人的臉,心中只是在想:她不是小晏兒,那小晏兒在哪兒呢?我把他給丟了,我還是把小晏兒給丟了!他心裡忽不由大放悲聲——我把小晏兒給丟了!他要是現在也倒臥在雪地裡,可有人救?
想著想著,他忽忿恨起來,見那人不識好歹居然還抬手想打自己,忽一巴掌就打在那人臉上,人已跳了起來,怒道:「你不是小晏兒!說,你為什麼騙我!你為什麼騙我?」
那女子可能還是第一次捱打,被他都打得蒙了,也叫得蒙了,說不出話來。小苦兒拋下她,轉身就走,一步步卻說不出的沉重:小晏兒雖也習武,但體質偏弱,這時、他在哪兒呢?是不是也……他不敢想下去。耳裡聽到身後那人輕輕道:「回來……」
小苦兒沒心思理,只想上馬馬上找到晏銜枚才好。他已走出了十幾步,只聽那人道:「是我不好,不該打你,我知道你是無心的。可、可、可……你的朋友,是也失散了嗎?」
說起「朋友」,小苦兒心頭才似清明瞭點兒。他愣愣地點頭,腳下忽覺好累,挪不開步,不由得站住了。
只聽那女孩兒道:「謝謝你,救救我好嗎?」
那聲音溫軟嬌柔,有一股哀求之味。小苦兒一愕,似是這才想起那裡躺著的也是一條人命。他心裡因想起小晏兒,想起自己的朋友,不由對這世界起了絲珍重感——如果自己好——自己這一向對人不那麼好的人也對人好些,那這世上的好人不就說明會很多?——自己要是救了這人,那說不定也會有人肯救自己的朋友——不是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這麼一想,似是有點希望活泛了起來,心裡也由不得的微生興奮。那人卻不知他心裡在轉什麼念頭,口裡急道:「你救我,我肯定會謝你,我身邊就帶了好多好多金子的。」
——她要用錢財來打動小苦兒的心。
小苦兒猛然轉身。那女孩子見他轉身的決絕,心裡不由起了一絲驚怕:他會不會謀財害命?太傻了——自己真是太傻了。卻見那擰眉小子一步步大踏步地走到自己身前,她嚇得一閉眼,閉眼前只來得及見那小子雙臂一伸,把自己一抱——他可真還很有點力氣,抱著自己就向他的馬兒方向走去。
那女子這時才放下了懸著的心。她似是本地人,低聲指點,輕輕道:「你往左走,牽上馬,不到一里路,那裡就有個背風的山洞。那洞裡還有打獵的人備下的柴火。」
※※※
那女孩子沒有說錯,不過一里之外,果有座小山,山腳下有個洞。小苦兒把她抱了進去,馬也牽了進去。洞裡也真還有柴火,小苦兒搭起柴,身上火絨卻溼了,費了好大力才生上火。他把那女子丟在了火邊,自己也覺得好累了,往火邊一坐,當真「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那女孩兒見他把自己放在背風的地方,他自己卻用後背向著洞口擋著風,心裡不由生起一絲感激。
小苦兒跟這風斗了半日,身子確實也倦得不行,不由得就睡著了。睡了不知多少時候,忽覺得有一絲溫暖的鼻息靠近自己的臉前,那麼柔,那麼軟——是媽媽嗎?他心中忽似的一片光明敞亮了起來,照亮了這麼些年壓在自己心頭的黑暗,似是已經忘記自己說起來也快十六歲了,是個大人了,只覺自己的身子在蜷縮起來,一下變得好小好小,不用再顧面子,不用再怕傷痛,不用再怕這個世界,輕聲喚道:「媽媽……」
那是一聲低低的呻吟,接著,他的眼淚就流了下來——「媽媽,我找你找得好苦呀。為什麼他們都說我是個墮民呢?為什麼姥爺不讓我出家門,說出了這個家門,大家知道我的身世,都會瞧不起我?可我也瞧不起他們呀!」
一時,小晏兒的面貌浮在他眼前。小苦兒一見他,不由就笑了。他吃吃笑道:「不過,現在我也有了一個朋友哎。」他一把拖過小晏兒的手,輕輕向那眼前朦朦朧朧,全看不清形貌的媽媽道:「他不會瞧不起我。只要他不會瞧不起我,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呢……」
說著,他輕輕握住晏銜枚那支瘦硬皙白的手,笑向他媽媽道:「他可是世家公子。哼,姥爺他是個大壞蛋。一時他高興,就說我即是他的外孫子,身份地位,無人可比,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尊貴人。一時他不高興了,就說我是野種。呸,我才不希罕沾他的光當什麼教中魔子呢,也不怕當野種。野種有什麼不好?好多人想當還當不成呢!只是你為什麼拋下我?——我找了你十幾年了!還是小晏兒好,……不……他不是我朋友,他是我小主人,他們說墮民低賤,我才不管,我就要當個僕人,氣死他,氣死姥爺,氣死他們身邊的人。哼,當僕人好低賤嗎?只有你心中賤,人才會賤,心裡不賤,哪怕是個小僕人,你也不賤的。」
他叨叨咕咕說了一番大道理,心中似安樂起來,卻忽又輕聲哭泣:「媽媽,我真的是個野種嗎?我們墮民,真的生來就低人一頭嗎?小晏兒要是知道了,他還會把我當朋友嗎?……嗚嗚嗚,他不會的,他不會的,是不是?」
可夢裡那個人影似就要去遠了,小苦兒忽一聲大叫:「媽媽,你別走。你別每次一出來就走。你——我知道你可能在一個我不知道也離不開的地方,但你走以前,親親我,親親我好嗎?」
小苦兒似隱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嚶嚀的低泣。他輕輕而溫柔地道:「親親我……」
然後,他覺得有一個溫軟的嘴唇輕輕沾在了他的頰上,那是一種他久已期待的幸福,他在這幸福中又睡著了。
※※※
小苦兒醒來時,唇邊還夾著一絲甜甜的笑,似是不知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他先感到有點冷,一睜眼,卻見火堆對面有個女孩子有些溫柔有些同情地在看著自己。他一激靈,才想起這一天的經歷,撲楞一下就坐了起來。然後他慚愧地發現,自己臉上微溼,好象還有淚痕。他在心裡痛罵了自己一聲——這下丟面子丟到家了,夢裡哭也還罷了,只怕那小娘兒也看見了。想到這兒,他對那「小娘兒」不由就沒好氣兒。雖說他也重重地打過那女孩兒一巴掌,可他記仇,總還記得是她先母夜叉似的打了自己一耳光。自己當時以為她是小晏兒,居然也就讓她打了。想到這兒,他就不服氣,開口就想罵——他甘苦兒什麼時候被人打過?一轉念,回想起自己見過的女人,一個比一個話多。——對,自己就不說話,悶死她,等她先開口。
這麼折磨人的念頭一起,他就來了興致,彷彿沒看到那女孩兒似的,從馬革囊裡拿出了一大塊凍肉。他愛吃,身邊吃的東西總是帶得充足的。那是一大塊已煮熟的五香牛肉,他拿了它就在火邊烤著,心道:「不信烤不出你的哈拉子來。」
那小姑娘也不開口,可不上一會兒,小苦兒已聽得到她肚裡餓得咕咕聲了。他心下竊笑,更加翻來覆去地烤那一塊肉,自己肚裡雖也餓得咕咕直叫,但一定要烤出那女孩兒的涎水來,所以倒不急著填肚子了。好一時,直到那牛肉香已飄滿一個山洞了,他才美美得拿起那塊肉大大地就咬了一口。
他裝著沒在意那女孩,眼角耳朵眼,卻在瞄著呢。果聽得輕輕一聲「咕嚕」,知道那丫頭分明嚥了一口口水。他心中大樂,越發要吃得有滋有味。耳中只聽那小姑娘終於澀澀開口道:「嗯,多謝你救我。你叫什麼名字?」
小苦兒指指自己耳朵,冷冷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裝成是個聾子。他眼角偷掃,只見那小姑娘臉上似乎氣變了顏色。那小姑娘沒話找話又來搭茬兒,小苦兒只做沒聽見。那小姑娘只有自言自語,這麼說了有一會兒,忽然一怒而起。她人本凍了,又餓得虛,顫微微就向洞口走去。才到洞口,她身子被外面的冷風一吹,不由一縮。這麼冷的天,她又沒了馬,還能到哪裡去。只聽她怒道:「喂,你要再不理我,我可走了!」
小苦兒拿眼角掃著她,一句話也不說。那小姑娘一怒之下,也不管外面天寒地凍了,撥腿就向洞外走去,心裡想是不甘,罵道:「沒良心的,一眼就知你不是好人!你要裝聾子就裝吧,夢裡還說話了,這時裝聾子,不就是為了一點肉?怕我討,一點沒有丈夫氣慨。」
小苦兒聽到她說及自己的夢話,心裡不由一驚。他人雖憊賴,倒也不至於真地激了那女孩子就這麼走出山洞,口裡悠悠道:「你是在說我嗎?我是不聾,但我不愛答腔,因為我早知道,你是在對那塊牛肉說話,哪是對我說話?我為什麼要理你呢?」
小姑娘氣得一頓腳,怒得說不出話來。只見小苦兒嘻嘻一笑,晃著手裡的牛肉,對著它道:「牛肉呀牛肉,這年頭居然有這種瘋丫頭,開口跟你說話呢!還不明說,只是暗示:肉呀肉,你願不願意讓我吃了你呀?」
他似模似樣,那小姑娘雖怒,卻也不由被他逗得「哧」地一笑笑出聲來。只見小苦兒愁眉苦臉地拍拍肚子:「我說肉呀肉,我可是吃飽了,你倒說個話,願不願意別人來吃你呢?」
那小姑娘已知他的脾氣,當下也不跟自己肚子賭氣了,一轉身就回了火邊,一把就從小苦兒手裡接過那牛肉,瞪了小苦兒一眼:「它說願意……」
下面還有一句什麼,嘟嘟囔囔的,根本聽不清——原來她的嘴已被那塊牛肉給塞住了。
※※※
小苦兒就著那火光打量那女孩兒,只見她比自己可能略大一兩歲,容顏俏麗,左頰上微生了幾粒雀斑,倒還恰到好處,不至於讓她美得不食人間煙火地飄了出去。那火光映得她俏臉微紅,一身仍是男子打扮,蜂腰猿臂,鶴勢螳型,端的極有腰身。身量跟自己差不多高,嘴裡咬著牛肉,露出一口貝齒,看得小苦兒心裡也不由歡喜。
小苦兒一時有了興致,不由開口。只聽他道:「肉呀肉,你就這麼被別人吃了,還沒問吃你的人叫什麼名字呢?」
那小姑娘不由一笑,也學著樣兒對那牛肉俏聲道:「小鬼肉,告訴你好了,我叫刪刪,海刪刪。」
小苦兒一咧嘴:「俗,好俗,俗不可耐。」
那小姑娘不由一怒:「你的名字不俗,說來聽聽呀!」
小苦兒剛想開口道:「小苦兒」,一轉念,這名字也是她叫的?給小晏兒叫叫也罷了,得告訴她他的「尊姓大名」。只見他一正容:「在下大號甘苦兒,甘苦,有甘有苦。嗨嗨,那些只認肉不認人的當然聽不出我這名字的雅味了。」
那小姑娘不由一笑。她雖跟小苦兒相處不長,已摸清了這小孩兒的脾氣。只見她一轉臉,想起小苦兒夢中的話,不由展顏溫笑道:「果然不俗,好名字!我的刪可不是姍姍來遲那個姍,是刪除的刪。」
小苦兒見她一笑,雖後背寒惻惻的,也覺滿洞生春。他也展顏笑道:「這麼個大雪天,你不在家窩著煮肉吃,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不要命了?」
他說起「不要命」三個字,心中忽然扯了把似的痛——小晏兒,小晏兒他還好嗎?自己現在在洞中烤著火,還有人陪著說笑,小晏兒是不是還在雪地裡僵著呢?
那個海刪刪似是頗解人意,一見他臉上神色,就已猜出他所想,輕聲道:「你又想起你那個朋友了?」
小苦兒怒瞪了她一眼,不樂她看破自己心事,也不樂她提及朋友兩字——心道:你個丫頭片子,又知道什麼叫做朋友!
那海刪刪卻似不在意他的眼色,放下手裡正在吃的肉,輕聲道:「他肯定沒事的。你這麼好,他是你的朋友,想來他也是個好人。好人怎麼會有事呢?何況,你們交情這麼鐵,他要有事,你心裡一定會感應到是不是?如果你沒感應到他有事,那想來就是沒事了。」
她溫溫柔柔地說了這幾句話,眼睛也溫溫涼涼地看著小苦兒。小苦兒一拍自己大腿:不錯,小晏兒要是出了事,自己一定能感覺到的。心裡一時不由十分安慰。他頭一次有些認同地看了這丫頭片子一眼,不由也和聲說道:「你還沒說,這麼大雪天,你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呢?」
海刪刪一垂眼,似是不願想起這事,但她還是低聲道:「我和家裡人鬧彆扭了。」
小苦兒眼裡一放光——他自己就是和家裡人鬧彆扭了才跑了出來,聽了不由大起同調之感,不由問:「也是和你姥爺嗎?」
問完他就覺得臉上一辣——笨!別人都和你一樣呀,就會跟姥爺鬧彆扭呀。
海刪刪幽幽嘆了口氣:「不是,我沒姥爺,也沒有爹媽了。我是和哥哥鬧的彆扭。」
小苦兒「咦」了聲,問:「噢?你哥哥。他是誰?他老欺負你?」
海刪刪嘆道:「他是有時欺負我。」
她抬起眼:「因為他的脾氣太硬了。他自己起的名字倒和他脾氣一樣惡——他早不用爹媽給他起的名字了——他現在叫‘海東青’,好凶好凶的鷹——‘海東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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