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且以酥油包劍氣 漫拋紅豆數芳齡

脂劍奇僧錄 小椴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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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紅簾與張濺對視一眼,這時,只聽外面傳來一聲挺特別的唿哨,廳中五鳳刀的子弟就神色一變,互看一眼,一轉眼就轉身走了個精光。張濺拍拍師妹的肩頭,也從視窗一躍而出,向辜無銘四人方向追去,口裡說道:「我先攝著,簾妹。你一會兒再跟來。」

覃紅簾這裡一回頭,只見原來熱熱鬧鬧的酒店已變得空空的,一地零亂,心裡不知怎麼有了一絲淒涼的感覺。廚房裡的人早已逃了個精光,廳中櫃上,也只有那掌櫃的還顫著一雙腿站著——他不是不想走,而是癱在那裡動不了了。覃紅簾望向灶後,只見牆上人影長了起來,然後一現身,果然就是瞎老頭和小苦兒主僕倆個。那瞎老頭神情荒涼,似是也想不到自己龔長春有一天也會落到藏身避敵的地步。小苦兒則一臉笑嘻嘻,覺得剛才情景大是好玩不已。他主人則看著一地的亂油碎木,不知在想什麼。——不知怎麼,覃紅簾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就覺得他心中起的只怕也是和自己適才一樣的思緒。

龔長春坐到了桌子邊上,他一雙瞎眼,卻似什麼都看得到似的,走起路來全無跌跌碰碰,讓覃紅簾都有些疑惑地望了望他。他似猜到了,望覃紅簾一笑道:「小姑娘你不用疑感,小老兒可是真瞎。」

覃紅簾臉一紅。

瞎老頭嘿嘿一笑:「有的人眼睛亮著,心可是盲的。」

說著他若有深意地轉望了那少年一眼:「我老頭眼雖盲了,心可還沒盲。」

覃紅簾不由更不好意思了。她急於要岔開話題,開聲問道:「老前輩就是當年人稱‘長春劍’的龔老前輩了?」

瞎老頭笑著點點頭。

覃紅簾便道:「那適才那人卻是誰?他是尉不平嗎?」

她似對尉不平三字很敏感,好象要找他有什麼事。

瞎老頭一嘆道:「除了‘免死鐵券’的護券右使尉不平,還又有誰了?他當年心傷江湖上道義淪喪,自己又屢遭陷害,不肯再名叫‘不平’,改名尉隨安,取隨遇而安的意思,一怒之下退出江湖,曳尾泥中,自稱為大隱隱於市,從此不管江湖是非了。可那從小養成的愛打抱不平的性子,就算再多的挫折,可能收得盡藏得完嗎?嘿嘿,我倒沒想到他今天也在。還終於還是忍不住出手了。我瞎子就是要看看他這右使當真就不管我這左使的事了?原來他還是沒全忘了當年護券雙使的職責。有他出手,我們護券雙使重新合璧,那一段潑天冤情也到了雪洗的時候了吧?」

小苦兒好奇道:「冤案?卻是什麼冤案?」

那瞎老頭的一雙眼空茫茫地盯著那個破損的窗子外黑茫茫的夜色,半晌道:「你們聽說過‘墮民’的傳說嗎?」

覃紅簾一愣。「墮民?」她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個稱呼。

那小苦兒的主人似是見聞頗廣,倒熟悉這段掌故,只見他這時插話解釋道:「這個小可倒略知一二——據說在浙江紹興、寧波府和江蘇常熟一帶,有一種人生來就被人呼為墮民,在官府戶藉上他們也不與百姓同藉,號為‘丐戶’。但他們卻並不以乞討為生的,大多都另有職業。據說他們祖先曾反對官府,好象又有人降了偽朝廷,被朝廷打敗後,殺戳之餘,就把他們剩下的人連同妻子兒女一例貶為賤民了。按照規定,歷代朝廷都有旨意:‘四民中居業,彼不得佔;四民中所藉,彼不得藉;四民中所常服,彼亦不得服’,就是說,把他們單列在士、農、工、商這四民之外了,以為折辱。他們男的主要操持吹鼓、演戲、抬轎子這樣的賤役,女的則幹保媒、拉縴、賣珠、接生這樣的雜事,也有做小手藝為生的。平常百姓一般都不與他們通婚,他們也不得與平常百姓平等相處,更不能科舉入仕,只能幹侍應人的活。每到閒時,還要主動到當地大戶人家當差,地位極為低賤,——這就是江浙一帶的所謂‘墮民’了。」

覃紅簾一愣,吶吶道:「那不是很不公平?」

龔長春嘆了口氣:「不錯,是很不公平。但是二十多年前,墮民中卻出了一個不世出的人物。」他眼睛望向窗外,聲音冷冷地道:「他叫——劇天擇!」

覃紅簾「啊」了一聲,卻疾疾以手掩口,似是對這名字印象極深,吸了口氣才道:「就是那個誘姦拐騙、殺人無數,讓五派三盟的人物都拿他沒辦法的‘熾劍、孽子’劇天擇?」

瞎老頭淡淡道:「你聽到的傳聞可能誇大了,不過倒也不錯,就是那個‘孽子天驕’劇天擇。他的名字是自己起的——物競天擇,前面加一‘劇’字,可見他心頭慘烈之忿。當今天下,論起武功,只怕除了十來個隱逸於世外的高手,怕確也無出其右了。」

「墮民中人,自前朝兩百餘年來,在市井中、江湖內,那可是人人得而隨意挫辱之的。但壓之過甚,反激必烈。好多事,說起來,怕也怪不得他。」

他話頭至此一頓,覃紅簾頭一次聽到這段江湖往事,不由喃喃道:「這話,怎麼我爹和我師父都沒和我說起過?」

——她爹爹便是山西太平堡主覃鐵山,師父更是峨嵋一派有數的高手無添子——龔長春淡淡一笑:「峨嵋派的《一脈心經》就是被他出手強奪走的,山西太平堡,嘿嘿,當年也在他手中折辱極甚。他們諱言此事,也是當然的了。」

只聽那瞎老頭龔長春一正容:「一十七年前,劇天擇揭竿而起。他自傷身世,不服歧視,以大毅力獨修成數百年來已無人修得的‘補天大法’,習成之後,更是獨創墮民一派,嘿嘿,其時風頭所及,人皆喪膽。他們在民間與平民百姓相抗、在東南十五州之地與天子百官相抗、在江湖又與七門九派相抗。他曾帥眾投入魔教,魔教以為得到強助,可對之欺壓也甚,所以他又反出魔教。此後,他們在綠林與強梁巨寇為仇,在左道旁門、也不惜與千百年來號稱天下第一旁門的‘魔教’對壘。人雖然狂傲不馴,但斯人風慨,別人我不知道怎麼樣,我龔長春,一向還是敬仰有加的。」

小苦兒的臉色微微變化,屋內燈光黯淡,旁人也看不到,只聽他問:「那後來呢?」

龔長春呷了口已經冷了的薑湯,冷冷一笑道:「後來?……後來,到十六年前的九月初三時……」他靜靜地抬起臉,似當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忽一頓,不想再說下去,「他連敗武林各大名門正派高手耆宿無數。他從不曾諱言自己出身賤藉,卻比那些名門正派出身的人還要來得高傲。獨行只劍,以一人之力連挑崆峒、祁連、武當、少林、山西太平堡、長江水舵連環十二塢等數大門派——每一戰得勝,必用硃筆醮血狂書‘墮民劇天擇痛辱某某門派於此’,榜其門額,以為痛辱。然後……他就迎來了只怕今後江湖數百年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場惡鬥。說起來,當時他行蹤所至,幾成了武林公敵——武林各大門派視之如仇,揚言人人得而誅之,他是犯了眾怒。當時江湖九派、七世家、三宮二堡從此結盟,以務誅劇天擇為第一要務。一時之間,四海之內,真可謂風雲激湧。他豎敵太多,連魔教之人也怨恨於他。這個人,當時可以說是昇天入地,都無存身之所了。」

不知怎麼,雖明知這人原來就是自己山西太平堡的仇人,但覃紅簾心中不由地就佩服他的英雄了得。她心中惻然,口裡喃喃道:「難道天下,就再沒有一個人肯幫他嗎?」

龔長春搖了搖頭:「沒有。」

小苦兒面色慘淡。

然後龔長春又嘆了口氣,「但後來有了。」

覃紅簾不由一愕,不知這個惹得天仇地怨的人,還有什麼人敢出手幫他?只見龔長春淡淡道:「那就是胡半田與海東青為之要打起來的那個人。」

他眼睛看著窗外,似是也不知自己是個什麼感覺:「那就是,江湖中正派人士人人口裡詛咒卻心底敬服的‘妖僧’了。」

他忽住口,轉頭看向小苦兒,說道:「你過來。」

小苦兒嬉皮涎臉地一笑,走到他跟前。龔長春一伸手,兩隻手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肩頭,他的手冰冰涼,小苦兒叫了一聲:「你幹嘛?」龔長春就一雙手就順著他的肩膀一路摸了下去。他這摸可不比平常地摸法,一下下或重或輕,手中一股時涼時熱的真氣傳來,口裡喃喃道:「好根骨,好根骨。」

小苦兒只覺說不出的麻癢難過。一時被他搔得嘻嘻欲笑,一時卻又痛得呲牙咧嘴,口裡卻不改頑皮地笑道:「你是想收我做徒弟嗎?可我並不想跟你學呀,我們公子別看不出手,他可是此道好手。我有跟你學的,還不如跟著他呢。」

那瞎老頭面色卻越來越鄭重,雙手探到小苦兒氣海之時,神色卻一愕,似是碰到了什麼他也沒料到的情況般。他手掌忽發出一股陽和的內氣,微微一試,只覺小苦兒丹田中的真氣似有若無,瞎老頭一臉訝異,開口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苦兒被他掐得正自苦臉,笑嘻嘻道:「小苦兒呀。」

那瞎老頭卻一臉怪怪地道:「你可是姓遇?」

覃紅簾正望著那少年發呆,沒注意到小苦兒臉上的神情變化。只見小苦兒神色一變,身子一扭已從瞎老頭手裡溜走,口裡見了鬼般地低叫道:「我不姓遇,我沒姓,我是沒姓的孩子。」

瞎老頭似已料到他的反應,再探手抓來,小苦兒腳下卻錯了一步,一溜即讓開。那瞎老頭似也沒想到自己這一抓居然會抓他不住,當下左手一翻,又向小苦兒肩頭抓來。他這一招招式巧妙,更甚於適才董半飄多矣。按說小苦兒萬萬避他不過,沒想小苦兒閃身一旋,旋得那叫個漂亮,用的身法卻已與適才面對董半飄時大不一樣,龔長春竟又沒有抓住。只聽龔長春「嘿」聲道:「不錯,不錯,果然是‘隙中駒’步法。說吧,你與‘脂硯齋’到底有什麼關聯?」

那邊廂覃紅簾正跟著那少年一遞一遞地搭著話,這時忽見他們一抓一躲,不由愕了。只聽小苦兒低聲道:「我不知道什麼‘隙中駒’,更不知道什麼‘脂硯齋’。老瞎子,你少亂說!」

瞎老頭卻面色凝肅,低聲道:「你也是為了他而來,是嗎?」

小苦兒卻臉色一沉:「我不知道你說些什麼。」

瞎老頭卻忽抬頭用他那一雙盲眼向天上看了一下,面上神情說不出的怪異,喃喃道:「好呀,‘隙中駒’步法居然也出現了,難道、天下果還留了支不甘熄滅的火種在嗎?」

小苦兒身形一翻,人卻已從那破了的窗子裡翻了出去。那少年「咦」了一聲,急叫道:「苦兒,你幹什麼?」

小苦兒卻在窗外遙遙道:「我要吹吹風。」

他的聲音在這茫茫的夜中被風一吹,有一種抖動的哽澀。瞎老頭忽抬起眼,一雙空空的眼裡忽然有淚流了下來。那淚流得頗為詭異,覃紅簾與那少年這時才看向他,一時不由呆了。

※※※

只見好一會兒,龔長春才回過神,向那少年道:「小哥兒貴姓呀。」

那少年很禮貌地道:「小可姓晏。」

忖度了下,才又補充道:「晏銜枚。」

龔長春面上若有凝思之色:「不知和山東晏家可有幹聯?」

少年嘆了口氣,他本不想說出出身來歷,沒想還是一句被人看穿了。他似也不慣撒謊,只有預設。覃紅簾卻在旁邊「哦」了一聲——濟南晏家也是武林中的名門世家,不過近些年衰敗日久,江湖上倒少有人提及了。那少年也確實有些世家子弟的氣度,龔長春卻喃喃道:「他又怎麼會避到晏家只當了個尋常小廝?——難道,難道,這十幾年過去了,他們還追殺他追殺得緊嗎?」

覃紅簾一愕,龔長春已喝了口桌上的冷茶,一翻身,人已從窗子裡翻了出去。小苦兒正在窗外寒風中站著。他來到小苦兒身邊,忽溫言問了一句:「你說你不姓遇,那你到底姓什麼?」

小苦兒頭一次面色一正,臉泛怒意道:「我姓甘,我的大名就是甘苦兒。你到處去說吧!你想怎樣?你又想怎樣?」

龔長春愣了下,然後象才會過意來,卻哈哈一笑,大笑道:「好,甘苦兒!好,好名字!你可別負了你爹當年的一脈聲名!」

笑聲中,他已向「油藏劍」尉不平的去向騰身追去。

※※※

小苦兒望著龔長春去遠了,才重又折身轉進屋裡來。晏銜枚似是不愛說話,小苦兒的話可就多了,只聽他喋喋地與覃紅簾說笑個不休。一時他道:「姐姐,你長得真好看,今年你多大呀?」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瞧著他們少爺,似是在代他少爺詢問一般。覃紅簾愕了下,不想答,不答卻似又不好,想了下,卻從懷裡拿出一小把紅豆,一撒撒在了桌上。只聽她笑道:「小兄弟,姐姐頭一次見你,沒什麼見面禮。這幾顆豆子卻是家師練就的療傷聖藥。你問我年紀,就在這豆子中了,就看你聰不聰明了。」

小苦兒好奇,接過那豆子來看,只見那豆子貌似天生,其實卻是一顆顆藥丸。覃紅簾藝出峨嵋無添道長門下,這峨嵋的「金頂豆」療傷卻是大佳,在江湖極負盛名,她一齣手就是一把,足見大方了,也可見出她對這一對主僕的情意。小苦兒見那豆子上居然每顆都刻了個序號,從一到十六。卻見覃紅簾伸指醮酒在桌上劃了個四方形,一共一十六格,只聽她笑道:「你把那些豆子一個格放一個,豆上的數字要橫著豎著斜著加起來都等於一個數,再減去十五、六的樣兒,就是我的年紀了。」

小苦兒愣了一愣——沒想問她的年紀還這麼麻煩。只聽窗外這時傳來一聲低嘯,覃紅簾一聽,知是師兄在招呼自己,衝這主僕二人笑了笑,騰身而去。留下小苦兒在桌上的格里還在擺弄。他聰明,只一時,就已笑道:「原來是這樣,姐姐原來二十二歲呀。」一抬頭,覃紅簾已經不見。他看了下他少爺,心裡竊笑,忽然明白了覃紅簾此舉的意思——想來她是看出少爺年紀最多十六七歲,不肯回答,為不想顯出自己大上他很多,所以用上了點女孩子的心機用這種方式委婉做答。

晏銜枚見他賊忒兮兮地一笑,他也是聰明人,已知他所想,不由就臉上一紅。只聽小苦兒笑道:「那盧半仙算得果然不錯……」

話沒說完,只聽外面的風中隱隱有呼嘯之聲。晏銜枚與小苦兒俱都聳耳細聽,那聲音尖而細,半晌才聽清那聲音是在叫:「土、返其宅,水、歸其壑,昆蟲、勿做,草木、歸其澤……」

那少年晏銜枚的臉上就浮起一絲驚訝的神色。卻見小苦兒一改嬉笑之色,牙齒緊緊咬住嘴唇,一直咬得嘴唇都發白了。外面的聲音還在四處搖盪,喊魂似的在叫:「土、返其宅,水、歸其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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