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個月後,她還是公侯最喜歡的女人。
人們都要討好她,而在一個大系統內,討好一個人的方式就是給她訊息。
——因為錦衣玉食她已唾手可得,這時人更需要的是訊息。
這些訊息卻讓蘇絳唇怕。她現在惟一相信的就是她那個小弟弟。
可小再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小再。
他的清韌、他的澄澈、他的冷靜都變得更加堅挺,他在聽她傾述。那天,蘇絳唇終於第一次告訴了人她在花圃中挖出白骨的事,這個人就是小再。說出後,蘇絳唇覺得自己舒服了好多。這個秘密在她胸裡越釀越怕已好多年,但說出後,就好多了。
她頭一次對一個人說這麼多。她埋在心裡的話很多。這麼多年,她看到、聽到,但必須裝作沒看到沒聽到,甚至怕夢中說夢話洩露出自己曾經看到與聽到的那些東西,那些血的、髒的、硬的,她永遠消化不掉的東西,她終於有了一個人訴說。
公侯是喜歡她,但她更知道,公侯也只喜歡她是一個眼裡只有綾羅、歌舞、美酒、銀箏的美人。
而不是一個能看能聽的女人。
她明白這些,所以她才能專寵這麼久。
她說起那些時,小再一直堅定地握著她的手。這麼多年來,她終於第一次感到有一個生命是真的和她在一起,在聽、用心地聽,在陪伴、在嘆息,在那麼認真地聽著她的呼吸。
——一個人,只一個人時,是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活著的。
除非,她能確定有另一個人那麼在意地聽著自己的鼻息。
而他是。
每一次敘述都越來越長,長到兩三個時辰,長到黎明。每一次蘇絳唇都在輕輕發抖,小再會用一雙清韌的臂把她擁起。
但終於有一天,蘇絳唇發覺,她的身子不再抖了。
她的心開始抖了。
『刺公侯』
那一天,一清早,初冬。
南昌城鐘鼓樓樓頂忽懸起了一支旗杆。
杆上一匹白布。
白布上只有三個大字:
刺公侯!
所有清早起來看到的百姓都覺得胸口被重重地擂了一拳。
——刺公侯!
這場刺殺已到了最高潮的階段。三個月內,已達到八次。
每一次,都不同。
三十死士拋屍至十三具。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一次,會是如何,來自哪裡。
南昌城所有的喧鬧都已停歇,所有的繁華已沉入睡夢,人人都在等著一個結果,城中變成了淡白色。
——淡白色的天下只有淡灰色的生意,淡灰色的人走在淡黑色的街道。
淡黑色的街道上,懸了一幅白布,白布上面是惟一的濃烈——
刺公侯!
『痛,情願你輕輕的一刺』
那幅白布的事蘇絳唇當然也知道了。
知道後,她返身入院。
院內冬景初至,一切都是淡白的,樹也禿了,枝杆瘦淨。
她沿著鵝卵石小徑進舍,舍內精潔,枕簟含涼。
侍女不在這院內住,蘇絳唇愛清靜,她點燃一爐香,要用香把世事隔開,彷彿那混亂的世界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香菸縹緲中,她才能與它隔開。
蘇絳唇走進內室,關門。她也不再知道什麼才是真的。她在床上躺了一躺,聽見有人在叩門。
她微驚,然後覺得、那聲聲似叩在她的心上。「砰砰、砰砰」,她甚至能幻想出那叩門的手指。
她站起,走到門前:「誰?」
沒有人說話,鏤花的門上有個人影映上紙,紙上的人影像小再,清韌的小再、削挺的小再、夢一樣的小再。
她靠著門,她不能開,也不敢開。
她低著聲說:「你走!」
但聲音也是無力的——
一隻手指輕輕一刺,刺破了門紙,無比真實地刺了進來。蘇絳唇望著那手指,心中閘門如潮湧般開啟——這是真的,這隻手指是真的,哪怕這混亂的世界一切對她都已毫無意義,但這手指,長的、有著體溫的、孤獨的手指是真的。
門開啟,因為有一根手指已經進來。愛有時只是那輕輕的一刺,蘇絳唇躺在床上,衣衫盡解。這是個淡白的冬,一切好冷,好冷,淡淡的冷,冷多了都有如虛幻。但、他是熱的。
他是熱的,他把熱積成了一點,要把她喚醒或化開,那熱硬硬地刺入她淡白的虛空,像一滴血色滴在了百合的花瓣,紅色立時浸了開來——她振動了下,那熱散開,流入她四肢百骸,雖然她也曾經,但這熱與以往的都不同,不再是死死的唯肉的肉體,而有精神,有活性,是這場僵死的床笫、無益的富貴之外的一股熱血潑開……
蘇絳唇覺得自己的心都熱了。
——她活了過來。
她抱住小再,她愛這場動亂!愛它,因為它給了她這場幽歡。
能成比目何辭死?
只羨鴛鴦不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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