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炸彈』
朱公府裡的什麼都大。
連廚房也大。
不大,如何供應那食客千餘、粉妝十列、僮僕無數、驕主一人?
南昌城裡已議論紛紛,幾乎人人都知朱公府出了事,否則不會對菜農檢查得那麼苛刻,不會要親眼目睹每一頭活豬被宰的全過程,不會連「清水源」那口井也派上二品侍衛把守。
但沒有人敢說。
人們在關了燈後說,悄聲地說,害怕地說,興奮地說:
但廚房裡還是炸了。
而且是在給朱公侯熬的一鍋早上寅時喝的杏仁粥裡炸的。
炸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小,一府皆聞。然後,朱公府四處遇警,一座黑壓壓、霸沉沉的公侯府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彷彿已陷入風雨飄蕩中,不知來了多少敵人。
沒有人相信過朱公府的地會晃。
就算泰山崩了,都有人信——但沒人相信公侯府的地會晃。
它不會,因為朱公侯身寬百丈、橫攬九冀,上通天子、下伏百姓,它不會。
這一輪襲擊被擊退。
但這天,朱公府的家人走在那平整的公侯府內院,走在金磚上、走在漢白玉橋上、走在「固若金湯」四個大字的牌匾下時,覺得,地如波浪。
而他們是浪裡的小舟,浪太大,舟太小了。
『相濡』
蘇絳唇很害怕。
三天後,朱公府第二次遭襲時,梨花院落清清冷冷。
沒有聲音——內院太深了,但蘇絳唇還是馬上感到了。
因為——靜,她全身止住。
這時,響起了一聲雲板聲。
別人不知,她不可能不知那片雲板聲的特別含義,她的手一鬆,「咣啷」一聲,手裡的一隻玉碗就落了,碎在廊前。
然後,她全身顫抖。
她又想起了葛老茶莊中她面對的那一劍。這些天她總在做夢,永遠的噩夢,夢見整個朱公府在晃啊晃;夢見自己長了一雙可怕的慧眼,看得到朱公府的過去未來,看得見內室暗室、地上地下以及那密室暗室裡鎖住的那麼多的罪惡與恐怖——內堂秘道,全是齷齪;而地下,地下的白骨一根根支離起來,朽朽的、顫顫的,但支撐起來,居然搖動了重如萬鈞的朱公府。
有一種憤怒,有一種怨毒欲破土而出。
她常常會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這場潑天的富貴要倒了,而她呢,她只是一具要陪葬其中的、後人視之為妲己褒姒的豔屍,可能連她們都不如,可能連名字都不會留下——那時她總不由抖得衣顫。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空——怕活了二十五年,只活了一場空!
……碗聲清脆,在地上濺成幾瓣,一雙手臂卻從她身後伸來,堅定的、清韌的、不容她迴避的、給她以極大安慰的把她擁了起來。不知怎麼,那手臂給她一種安然和信任。
蘇絳唇的身子抖得厲害,慢慢不抖時,她慢慢回過頭,看是誰那麼大膽,給了她安慰。
是小再。
他的臉在暗影中發著光——他原來不光只是清淡、不只是個秀氣的小弟弟,他也有他的韌,如他伸來的臂。蘇絳唇像第一次認識這個男孩,在這一場大亂中,天下板蕩,瀚海枯竭,她覺得,他們是沙土中相濡以沫的兩條魚。
『圍襲』
第二次圍襲是這樣的。
一霎間,什麼都變了,在菜場買菜的朱公府大司務陳中被一刀割斷了喉嚨,殺他的是一個賣肉的屠夫。
同時,跟了一個金鋪掌櫃兩天、覺得那人很有些可疑的朱公府的快腿張雲終於證實了他的懷疑:
——那人是「山中人」。
一枚金戒永遠地嵌入了他的腦海,可他已來不及說出。
公府家在城外的家廟感業寺著火了,這裡供著朱公侯幾代祖先的木主。朱公府祖宗八代的牌位也有人敢燒,這個天真的翻了!
最慘烈的一役發生在朱公府門前,那一刻、門對面街邊歇擔的幾個挑夫和正做他們生意的賣米粉的人忽然都抽出了刀。
他們一齣刀就殺了六個門口的侍衛。
侍衛反抗,他們也留下了兩具屍體。
然後,他們撤!
——一切發生在同一時間,不同地點,然後,一切人都撤,有計劃的撤,朱公府的人那麼快的應變能力都來不及反應。
但還是有一人被追上。
那人舉刀,引頸,自裁。
朱公府的人駭然色變!
『身子不抖時,心在抖』
蘇絳唇不想聽到這些,但這些訊息總是不時地往她耳朵裡鑽。
因為沒有人覺得要瞞她。
她是公侯最喜歡的女人。
雖然公侯要忌三個月的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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