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出城來接應糧草的兵士共有四、五百人之眾。他們本隸屬龍城守尉遲將軍手下左驃騎三營。營長姓祖,叫祖紹裘。
冷丁兒這時眉頭緊皺,在心底盤算著怎麼和三哥不致傷損士氣地平息掉這場突發的亂局。
陳寄得空卻在一邊打眼仔細望去,只見那五六百士兵站成圍攏之勢,被他們包圍在中間、倒地呻吟的卻是一個白胖的運糧官。
陳寄拿眼仔細認了認——他剛才出來因為急著要回冷丁兒的話,只揪住了一名士兵問了幾句,未曾細看,此時才有工夫將一切看個清楚。
這少年的心本來就細,又有個過目不忘的本領,凡見過的人沒有他記不住的。那送糧官此時滿臉是血,淡淡月光下,他整個人幾乎被打得脫了形,陳寄還是認出這送糧官就是以前在關中帥帳中見過的吳承平。
陳寄腦子裡搜尋了下,已低聲把自己觀察到的一切告訴了九哥。
……這吳承平的底細他卻知道,據說這小子官階雖不太高,在朝中卻有大佬依靠,在關西帥帳中,連哥舒老帥好多時候都不得不被迫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朝中派下的高監軍正是他的靠山。而那高監軍,卻是哥舒老帥一向也不得不顧忌的。因此供應龍城的糧餉一向也就把持在吳承平手裡。偏偏這小子最是貪婪。哥舒老帥幾番想動他都沒敢動,因為,這裡面本來就存在著一場交換——朝中對哥舒老帥耗費糧餉,令過萬大軍駐守龍城一事本多非議。如果不做這一點交換,也就換不來那個在朝中對皇上極有影響力的朝中大佬的支援,也換不來和高監軍平和相處的局面,哥舒老帥在龍城這一件事上在朝廷中也就擺不平。
陳寄只見到九哥臉上的憂色愈重,兩道挺直的劍眉糾結在了一起,九哥的眼睛本就有些深凹,這時那對眉毛在臉上像都遮出了一片陰影。
陳寄不由嘆了口氣。他遊目四望,卻見到跟吳承平的兵士約共有兩百餘人,這時他們已大半被打倒在了中間的空地上,剩下的還有不少黑影遠遠地奔逃出了圈子外,這時都悄沒聲息地在遠處聽候動靜。
然後他才望向吳承平押送來的運糧車。
他看了一眼,才不由吃驚居然糧車是如此之少,幾乎只要一眨眼間就可以數得清,拉車的也都是些老馬。
——照說關中帥府向龍城一年只運送三次糧草,照這糧車的數量,怎麼能夠龍城中過萬將士四個月的供應?無論怎麼看,那糧食起碼三成中要缺上兩成,也難怪這些兵士要譁變了。
他心中輕輕地嘆了口氣。他只是十七探馬中位居最末的十七弟,這些關乎大局的糧草軍用之事本無他去管的餘地。他也一向不去想這些,只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就算了。但此情此景,卻也不由讓他一個才入伍不久的少年不能不憂心了。
接著,他卻把眼透過人群,向更開闊的官道兩側的大漠望去。
方才一眼望去,因為只盯著近處,還覺得人圍如堵,這世間不得不爭鬥譁變的紛爭是如此之多,人們因為怒氣而填充圍堵在那裡的身影是如此擁擠,以致打眼望去,只覺密不透風。
可只要把眼稍稍向遠處點兒看去,就只見幾千里的大漠就那麼平坦坦地舒展著它的荒涼與岑寂。這一點點人世的紛爭,哪怕抽刀濺血、潑灑出百丈方圓的險惡狂暴,但融入這樣廣漠的一片洪荒中,卻也不值什麼了。
——這想頭真讓陳寄覺得無情以致傷情。
戈壁荒涼,石磧冰冷,沙漠癱黃、那真是一大片一大片癱軟的黃。而他們這些邊關將士,所戍所守、所爭所鬥、勞乏筋骨,卻又是為了什麼呢?
那些兵士見到左堅走出來,個個都不由一陣驚懼。
這倒不是因為他現在是十七探馬中位居銀階副統領的三哥。十七探馬雖是尉遲將軍手下最倚重的訊息來源,但與龍城中兵士並無統領之責,彼此一向也兩不相干。
這恐懼是因為:左堅在加入十七探馬之先,曾在軍中主典軍法。而他威肅之名,一向傳播軍中,龍城中將士提起他來只怕還少有不怯懼的。
——當日在左堅手下,只要觸犯軍規,小則杖責難免,大則梟首示眾。他親手殺的同袍弟兄只怕就不在少數。他也不過就是為了執法過嚴,得罪了尉遲將軍身邊親信,才被眾口鑠金,不得不轉入十七探馬隊中的……
……否則左堅如今也不會消沉鬱鬱至此。
左堅冷冷地環顧了那數百兵士一眼,冷冷地開口道:「誰是領頭的,說!是誰喊了第一聲?自己站出來吧。」那些兵士一時鴉雀無聲。
忽有一人抗辯道:「可是……」
左堅一揮手,「快斬」胡三猛地一躍而起,飛竄到人群中,一把扭脫了那人的下巴,又飛快地退回左堅身邊,冷聲道:「在我三哥面前,沒有‘可是’。」
他動如脫兔,那些兵士被他如此快捷的動作弄得都有些目不暇接了。直到他退回左堅身邊,那被他擰脫了下巴的兵士才在喉嚨裡發出慘哼。
接著卻另有一人抗聲道:「是他們剋扣太……」
話未說完,未等左堅開口,張百和已一躍而出,飛躍到那人身前,伸手在他頸側一斬,那人登時被打暈了過去。
以他們探馬中五人之力,要對抗鎮壓數百兵士,本無可能。可左堅當日在龍城軍中的積威在前,胡三與張百和出手又動如脫兔在後,一擊即中,也一擊即退,卻立時鎮住了那數百兵士的勇氣。
只聽左堅冷哼道:「好,沒人自認是不是?那好!」
他猛地提身,一眨眼間就已來到佇列之前,他舉步走到一名兵士身前,伸手一扣就扣住了那名兵士的肩胛骨,冷硬地問道:「你說是誰?」
那兵士痛得一張臉上五官已糾結到了一起,在月光下皺成一塊塊癬疥般的陰影,他不堪痛楚地哼聲道:「我不知……」
話沒說完,只聽「咯」的一聲,左堅已掐斷了他肩胛骨。
那兵士痛叫一聲就暈了過去。左堅面上全不改色地道:「夠義氣呀,夠義氣!我只追首惡,但想逞義氣的,就只管逞!」
說著,他已把手按上了身邊另一名兵士的肩上。那人身上不由一陣瑟瑟,空氣中猛地浮起了一股尿臊氣,那兵士顫聲道:「我……我……」
話未落地,左堅已冷酷道:「看你這點兒出息,嚇得都尿了褲子,第一個喊的當然不是你了。但我沒問‘你’,你不用說‘我’!」
說著,他側手一擊,那兵士已慘哼一聲倒地抽搐。
接著他又盯上了第三名士兵。
陳寄已不忍再看,側眼望向九哥。卻見冷丁兒的喉頭已微微在顫抖,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以免發出一聲對三哥的「不」。
他兩人這時不由對視一眼,都藏不住心底的那一份慘淡。
眼看第三人雖驚恐至極,卻強挺著鎮定,緊閉雙唇,再不肯開口,只怕立時就要遭到左堅的辣手。軍中忽有一人挺身道:「你別下手了,是我,就是我叫的!他媽的,你要執行軍法就執行。但他們如此苛刻,就是死,老子也要反了,反他孃的!」
那人身形相當剽悍,這下舉步而出,走得也相當凜然義烈。左堅一頓步,止住了抓向身邊那人肩膀的去勢。他目光狠厲地望向那自承第一聲開口造反的漢子,心裡暗暗嘆慰了一聲:當此局勢,他不可能折斷所有兵士的肩胛,那人如果熬住堅決不站出來自承,旁人又都不說,他也不知要怎麼辦了!
但既然有人自承,那就好辦。所謂殺雞給猴看,但有時也是要殺猴給雞看的。
只見他忽仰臉大笑,臉頰兩側,一個三十已過的男人那種略顯鬆弛的肌肉抖動出一片皺褶。然後他忽一騰而起,騰起前先叫道一聲:「好漢子,你有種!」然後他在空中撲擊時還開口喝道:「那我給你個痛快!你煽動譁變,我也就只有誅殺首惡了!」
他身子才一騰起,冷丁兒的臉色就已大變,叫了聲:「三哥,手下容情!」
左堅耳中分明聽到他這一喊,但躍去的姿勢反而加快。冷丁兒身形一展,就向左堅追去。他兩人動作疾如電閃,冷丁兒雖是後發,卻追得極快,雖未出劍,左堅還是感到一股凜冽的劍氣直衝自己肋下疏虞處逼透而來。
他心下一怒,身形還是不由自主地略一調整。這一調整,撲擊已慢,冷丁兒已快追至。陳寄在後面緊張得張開了口:他可不想看到九哥與左堅又起衝突。可這樣的殺戮又怎能不管?
他怕聽到左堅的赤蠍鐵甲與冷丁兒的響劍再度交接起的聲響,空中的左堅與追蹤而至的冷丁兒之間的空氣已緊張到極點。眼看左堅只要一落地,冷丁兒跟蹤撲至,兩人只怕就要再度交手。
這時那些漢子中有個人卻忽嘶聲道:「左統領,你秉公執法,我們不怨你,但請你先看看這個。」說著,只聽空氣中一聲輕響,那漢子已雙手一撕,已撕裂開衣服,露出整個胸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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