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手之先冷丁兒本就已聽得外面遠遠的車聲轆轆。馬蹄聲、人的腳步聲、說話聲,交混響起。
冷丁兒那時估計是運糧的車到了,當時店內情勢緊張,他一時也顧不上。只不知怎麼不到一刻,會突然鬧成這個樣子。
那聲音先只是一聲,在一片雜亂之中響起,接著卻越來越響,變成了眾人的合聲。不到一刻只聽到一片叫聲:「反了、反了,反了他孃的!」
那已是店外面那數百官兵的齊聲吶喊,聲音裡混雜著飢餓的憤怒,還有深深的絕望。
雜沓的腳步越來越響,捲起一陣塵灰。離得這麼遠,塵灰雖還沒飛進來,塵灰的味道卻已捲進了店裡面,土腥腥地刺激得人喉嚨裡一片腥腫。
冷丁兒心中一驚,正不知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豎起耳來細聽,然後就聽到一個口氣像運糧官模樣的人的高聲呵斥:「你們真要造反!膽大包天了呀,你們當真不怕王法了嗎?」
這聲音一齣,壓得外面眾人聲息稍稍靜了一靜。可只一瞬,就聽得兵士中有人一聲怒喝道:「先打死這些白白胖胖、只知剋扣我們糧餉的將爺!」
那運糧的官還在叫:「你敢!左右……」
然後冷丁兒就聽得一聲慘叫,正是那個送糧官的聲音,他這次可能犯了眾怒,想來已猛地捱了一下子。
他的手下似乎都被龍城中接糧兵士的怒氣嚇得噤聲了。只聽得一片慘哼,似都只敢逃命,不敢動手——原也是,龍城中兵士盡為精銳,豈是關中帥帳下管理後勤的送糧兵士所能抵禦的?
那運糧官的慘叫聲先是越來越大,然後卻越來越弱,夾雜在一片喊打聲中,看來那將爺已快被亂兵打得要斷氣了。
而那些關中押送糧草計程車兵同在被打之列。在冷丁兒細聽之下,只聽出他們都在逃。亂聲中還夾雜有龍城中來接糧的統兵將官的約束聲。但群情激憤,那聲音幾乎被壓得聽不到了。
冷丁兒心下憂急,回頭衝陳寄使了個眼色。陳寄雖不放心店中局勢,還是一騰身,人就向店外閃去。
冷丁兒這裡手下一緩,叫道:「三哥,外面好像出了事,咱們先罷手如何?」
左堅卻正打得興起。他本一向聽說這個九弟手底下頗硬,但從來不信,因為冷丁兒向來低調,不肯顯山露水,故而只當他浪得虛名。這時動手之下,強攻受挫,早激起一腔爭強賭勝之念來。更不理店外聲響,只叫道:「他們的事有他們領兵的處理,咱們的架且先打咱們的!」
話沒說完,他左手一抓,憑著掌上鋼甲,竟要直扣冷丁兒手中的響劍。冷丁兒無奈之下,在左堅的強攻緊逼中,也不敢稍有疏虞。只好提起精神,認真應付。
只一刻,就見陳寄一晃而入,他往場中一看,見冷丁兒並未落下風,才放下心來,見空插口道:「九哥,外面兵士因為押解來的糧草太少,抱怨時送糧官又出言不遜,拿馬鞭子擊打兵士,這時已成譁變!」
冷丁兒心頭一緊——竟然、真的、成了譁變了!
冷丁兒入伍已三年,從一些先輩口中,已聽聞得譁變的可怕。
那將真正是一場亂局,結果也多半無一例外地會流血。
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一切依軍心而定。勝如潮湧,敗如山倒,這些老生常談,自冷丁兒一入軍中,研習兵書時,就已銘記在心的了。
他心裡叫了聲「不好」——如果譁變真的鬧大,只怕不止關係到龍城中局勢的穩定,甚或關係到哥舒老帥的屯兵大局。
——他冷丁兒職位雖卑,但當此安危大事,卻不能由它不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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