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那原本分明精壯的身子上,腹部卻癟癟地凹陷進去,上面露出了幾根他這樣漢子本不該有的餓殍一樣的排骨。那陷進去的腹部是如此的觸目驚心,只有飢餓已達數月的人才會有那樣的腹部!曾經豐滿的肌膚這時已皮疊皮地疊成了一長串贅皮,鬆鬆地掛在那人褲帶之上,一疊疊松皮上面,還有一道已愈的刀傷。那刀傷是如此的深,襯著那鬆鬆的肚皮,更顯出一種恐怖的悲愁。看那刀傷,分明來自戰陣。
只聽那漢子叫道:「左統領,你以前見過我的,還誇過我是個棒漢子。那一次軍中比武,我雖比不得你這等高手,但舉石鎖,我僥倖也舉起過二百斤,還得過你一句誇讚。
「可你看我現在!我們都不是什麼鬨搶鬧事的蠻漢。就像剛才,我們也不想朝酒店裡的一個小姑娘借糧呀!可是有的兄弟實在忍不住了。你阻止我們向酒店小姑娘借糧,我們兄弟沒一個肯怨你。但現在,我只要你看看我這身子骨兒!」
左堅已經落地,一眼望去,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就在這時,空氣中撕裂之聲響成一片,卻是數百軍士齊齊撕開了身上的衣服。
只見一大片、幾百個空癟癟的肚皮就這麼極度悲涼地裸露在這片荒涼的沙草中。那飢餓雖不會說話,卻像一把把鋼銼,銼著那些漢子的志氣與神經,銼出了一片凜冽之氣,直要劈開這夜空的岑寂。
那漢子咬牙吐出了幾個字:「左統領,其實說這話,我自己都臊。但、我們餓,我們真的是餓啊!」
「啪」的一下,地上浮塵一濺,冷丁兒眼中忽有淚落下。他人還在空中,眼淚卻根本來不及控制,人未落地前,眼淚先摔落在腳下的塵土中了。
左堅的人本已躍至那個挺身擋罪的漢子面前,準備等著冷丁兒追來時的反擊,也準備著搶先向那漢子出手。可這時,身子也不由一下凝住。
那漢子的眼不再看向左堅,卻已轉到了倒地呻吟著的吳承平身上。
吳承平雖全身是傷,但透過沒有血的地方,還是可以看到他白白胖胖的皮肉。那肉多得都贅了起來,讓他虛嫩得穿不得鋼甲。他身上那薄薄的甲衣下面,露出的內袍還是絲綢。
幾百個漢子的眼一時都盯到了他的身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可誰都看得出他們眼中的憤恨——要這樣的漢子們拋開羞恥,要這樣的大男人居然嬰孩似的叫出了一句:「我餓!」那需要怎樣的一種悲慘與淒厲?
左堅立定了身也說不出話來。
身邊人影一停,冷丁兒就停在了他身後數尺之處。
好半晌,左堅才勉強開口道:「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龍城中將士已饑饉到如此程度。但這數十車糧草,怎麼也可勉強支援個把月吧?哥舒老帥也不會不顧及前線疾苦的,不至於不再送糧草來軍中。咱們既在軍中,就該相信他。這樣殺官造反的事情如何幹得?」
他為人一向剽悍凌厲,這樣溫和的推搪之詞,本也一向不是他這樣的人說得出的。這時他牙齒咬得緊緊的,話都像從齒縫中吐出。似也好容易才勉強從口中違心吐出。
那些兵士都不答話,有人在苦笑搖頭,有人在無聲地冷笑。靜了一刻,卻有一個兵士走向前來,只聽他慘笑道:「左爺,你先看看他們送來的是什麼吧?」說著,他排眾上前,伸出一隻手,把它平攤在左堅面前。
左堅藉著月光垂目一看,只見他手中攤著一把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那裡面,有糠皮,有穀殼,有黑黑的蟲屎,還有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雜碎。
最可惡的是,那裡面還夾的有好多沙子,僅憑目測,左堅也覺得:光沙子就至少摻了近兩成,很難找到一顆飽滿的穀粒。
只聽那兵士慘笑道:「有了這些沙子,真要稱起來,每袋的分量想來也算很夠?」
左堅伸手在他掌中挑起了幾粒穀粒,拿手指輕輕一碾,就登時成了粉末——這分明是陳了多少年壓倉底的、鼠雀也不吃的碎谷了。
他的面色隨著手中的粉塵飄下也不由在變,他抬臉看了那幾百兵士一眼,只見那幾百人也眼神空茫地望向他。眼中,全是滿眼滿眼的絕望。
左堅的眼在他們面上緩緩掃過,像越來越承受不住那空茫的眼神加諸心裡的壓力。
他的身子忽然躍起,三五個起落已躍到那近百輛糧車的車邊,伸手一拉,已拉斷了最近一輛車子的捆索。他卻絲毫不停,手指如鉤,直直地向那米袋中掏去。拿回來在眼前一看,臉色登時陡變。
然後他又換了一輛車,照樣施為,卻越看越怒。
只見他發了狂似的把那百餘輛糧車掏了個遍,神情越來越狂暴,看得冷丁兒和陳寄在後面都擔心起來。
總算有十餘輛車是好的,旁邊的兵士卻註解似的道:「這有米有肉的,該是送給尉遲將軍的。」
雖說左堅身形極快,但掏遍所有糧車,卻也用去了幾近一炷香的工夫。
但——幾乎每一輛車都一樣,除了外面的幾袋還像是米以外,剩下的,都是這樣的摻雜著沙子和說不出名堂的東西。
左堅猛地一停身,站回到最前一輛糧車前邊,胸膛不停地起伏,似已覺得喘不過氣來。
好久,他才緩緩轉身。
數百雙目光一齊望向他,那裡面有哀痛、無助與絕望。
左堅緩緩道:「沒想你們說的都是真的。」這句話,他說得極是沉重。
沒有人介面,也無人願介面。這是一種羞慚,被辱者的羞慚。
卻聽左堅接著忽然狂怒叫著吼道:「媽的,殺,只有殺了!」
他久執軍法,一個「殺」字吐出,就似有一股強烈的血腥味在空中浮起,他身前的眾兵士不由暗退了一步,齊齊心中大驚。
只聽左堅高叫道:「這樣的話,不止你們要殺,老子我也要殺。不止你們要反,老子我也反了!」
他一腳猛地回踹向身後糧車的車轅,那麼粗的車轅在他狂怒之下居然被一腳踹斷。咯崩一聲,悶而脆的響聲傳來,猛地失衡栽下的車身壓得那匹拉車的老馬一聲慘痛悲鳴,左後腿再也支援不住,膝蓋咯的一聲斷了。它慘嚎倒地。
沒人有心情關心那匹老馬,陳寄眼光中閃過一絲痛楚,只聽左堅繼續狂吼道:「這樣狗都不吃的東西,還留著它幹什麼?先燒了它!」接著他大喝道,「叫人回龍城報信,咱們還守什麼守,老子也反了!我要和你們一起反回嘉峪關,實在不行,那就反回長安!跟皇上老子問一個道理。這不怪你們,也不怪我。實在是他們辱我三軍太甚!」
人群先是為他這種猛地爆發出來的、比所有人都更狂悍的暴怒吃了一驚。接著,卻像終於找到了一個領頭的人,聽他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馬上齊聲歡呼了起來。那是一種搖天動地的應和,那喝彩聲讓站在人群之前的左堅心頭猛地升起一種豪壯感——不管了,管他什麼軍中法則,管他什麼朝廷制度。有這麼一群支援自己的漢子,有這麼欺人的世道,管他是成是敗,他左堅壓抑已久了,今日就和他們反了,今日起就和那些雜碎們拼了。反正他只想找個機會好好轟轟烈烈一場,那才不愧於此生世界,當了一回男人!
轉眼間,只見無數人影衝上,有的衝左堅高叫道:「左統領,有你領頭,我們就算把這條命交給你也甘心了,誰要是退一步,誰他媽的就是孫子!」
也有人在找馬要回龍城報信兒——龍城將士,本為一體,既然關中那些安享尊榮的官爺們吃人不吐骨頭,辱我軍中太甚,要反且大家一起反吧!
接著,就有無數火摺子一齊亮起,那點點火星都撲向那一輛輛糧車。那些糧車只要在那裡,就是無言地對龍城過萬將士的羞辱。
冷丁兒疾叫道:「不可!」可已沒人理他。
火光一點一點地炸在了糧車上面,乾燥的繩索、布袋與油披布本就易燃。只見一點兒火星亮起,一大片火光也就此騰起。那麼廣漠無垠的大漠也被這火光照亮了,煙火沖天。
在這關外不毛之地,烽煙無數,禍亂無數。可今夜這一次的烽火突舉,卻不是為了外敵來犯,而是為了不平與憤怒。
只見這一條官道左側,煙與火齊升,噼啪作響,人吼與馬嘶齊鳴。那是近百輛糧車一齊點燃了,火光中是一個個餓癟了肚子的漢子的身影,還有左堅在一地火光中那狂悍的神情。他緊咬著嘴唇,被火光閃得陰晴不定的臉,正憤怒地也極冷靜地盤算著。
那火光直燒蒼天,火焰蒸騰著的,是比憤怒更深切的飢餓,還有比飢餓更熊熊的憤怒。
數百將士枯守龍城已歷三年的鬱悶、飢餓、不平與憤慨終於一起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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