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騎士持著劍,對準他的喉嚨。
可他茫然地站著——絞刑臺上,是他們剛才還處於焦灼狀態的三個人。只是這時,一呆立、一倒地、一吊掛。
風吹動了絞刑架上懸掛著的那個男孩瘦小的身影。他的神情裡甚至有一種急於了結的渴望。聖騎士也說不清心中是個什麼滋味。他呆站了會兒,忽然大喝一聲跳到臺下,加入了混亂的戰鬥。卻沒有看到在他身後,有一滴淚從空中落下,摔在了絞刑臺粗糙的木板面上。
光、火、嘶喊、戰鬥……整個世界似乎都陷入了一場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絞刑臺上年老的神父與吊著的男童。
神父的膝蓋太僵了,他一時爬不起來,只能焦灼地眼看著那個男孩懸吊在那裡。
男孩已在喘他生命中最後一口氣了。神父的心中充滿悔痛。剛才,他落下了三年以來第一滴淚水。也看到了那男童臉上滴下的淚水。可那男童那滴跌落在木板上的淚水,從高落下,卻並沒沒跌散,也沒滲入下面的木板,仍是聚在一起,像一滴晶瑩的彈珠,在粗糙的木頭的傾角上滾動。
神父倒在地上,他的臉正對著那淚珠。
淚珠是透明的,四周有光有火,照說它多少該折射出一點什麼。但什麼都沒有,它只是超脫出這個世界般的空白著、透明著。
接著,神父驚訝地看到,那滴露珠突然不知出於什麼理由,分成了幾瓣。那或大或小的分瓣把淚珠剖成了幾個曲線完美的弧面。
接著,它開了,開成一朵水質的花來。
先開出的小瓣像是花萼,接上來就是花苞了。那花剛開出來的時候,小小的,中心是空的。可花心裡接著忽然一現瀲灩、一片現漾,它抽出蕊來!
那蕊細細的,由嫩黃變成淺綠,全無實質,像只有光彩、而沒顏色。
它不成實質地抽長了,生長了。先是一條,嫋嫋亭亭地上升,慢慢地變成三條,宛如仙女飄動的裙裾。
「啊,有人在用露水召喚我。」一個剛剛睡醒似的聲音說。
「是誰,是誰呢?這裡像只有人類和獸人族的氣味,而沒有一莖草、一瓣花、與一棵樹。」那個聲音接著悲傷起來,像在用聲音震動著空氣、用空氣撫摸向絞刑臺邊粗大的木柱。
「……這裡只有死亡的樹的屍體,只有死亡與腐爛同在。這裡會有誰召喚我呢?」空氣裡像塗上了一層青草的氣息,那聲音便似乎就染上了顏色。
聲音著色後,空氣裡都感覺到一抹綠意的浮動。
神父伊堂醒覺了,他喃喃道:「泰蕾絲,啊!居住在森林裡的仙女,擁有綠色生命的靈機,與所有食草動物的保護神,她也來了嗎?」
空氣裡就浮現出一個水質的身影,那身影飄飄的,宛如無形。唯一閃閃的是她的眼。她輕輕地彎起腰,拾起了地板上的那一滴淚,湊在鼻尖上嗅了下,不可置信地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指尖似乎根本不會沾上一丁點水來擾亂那淚珠的完整。她低聲驚歎道:「這竟會是一滴人類的淚?」
她不可置信地道:「難道,在人類中,竟還有這樣純淨的生靈?」
她凝視著淚珠的球面,像要在它上面看出它所來自的本體。淚珠上這時浮現出一個小男孩的臉來。她回過頭,抬起眼,就望到了絞索中那個男孩兒的臉。
那個男孩的嘴已被勒得微微張開,一行涎水就掛在他的唇角,像睡夢中的孩子,臉上的表情有一種染上驚恐的甜美。像浸菠蘿的水中沾染的那一點鹽,反襯得、刺激得他更似羔羊般的無辜與香甜。
「是你嗎?」滿地的廝殺聲中,那個隱身的仙女對絞刑架下所發生的一切卻全然不顧,她只是對那男孩兒說:「流下這滴淚的,就是你嗎?」
她用一種很深很深的目光看著那個孩子。
「所有露水的召喚我都不會忽視——因為,那是生長的苦痛,是對生靈母親的呼喚。哪怕,你雖然是個人,但也有著小草似的本能……」
她忽然伸出一根長長的手指,指間發出瑩瑩的非人間所能有的光來,指向那根套著男孩脖頸的絞索,低低說道:
「你曾有過生命,
前生應是藤葛,
為何被人割採,
卻是用作束縛?」
這麼似咒語非咒語的四句說罷,她垂下眼,低聲道:「放下他。」
那根絞索驟然變成劫灰。
男孩跌落於地,疼痛讓他睜開了眼,仙女衝著正看著自己發呆的神父與那男孩道:「現在,請跟我來。」
她手指一彈,手中拈著的淚珠又再次跌落而下,像露水壓彎了草尖,自然而隨意。
它在空中分出瓣來,開出一朵水色的花。
那仙女用裙帶挽住了神父與男孩,以不可思議的玄妙之力,就向那花中遁去。
……露花一開一謝,三人的身影已渺。
空氣中忽然伸出了一隻手,把那滴露珠樣的淚水也帶走了,卻沒留下一絲波動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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