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頭廣場上的篝火暗淡了。那光打入了絞刑架上吊索套著的男孩的眼裡,讓他瞳仁的顏色更加深鬱了。
那瞳子像鏡子一樣的對映著廣場上混亂的景像:馬骨、人屍、殺人藤的蠕動、獸人們的咆哮、哭喊的女人、嘶吼的男人、聖騎士的綸音、漫天的「飛血」、投石機發射出的巨大的石塊——人影、兵器、聲音、色彩交纏在一起,錯雜混亂,像廣場四周地面上那被踐踏得混亂成一團的雪和泥。
男孩腦中的世界也已經混亂了。如果不是處在現在這樣一個位置,如果他依舊還是那個躲藏者——他在遺忘小鎮與黑森林的邊際躲藏了已整整三年,像一隻松鼠隱藏在茂密的叢林,幾乎從沒有人發現過他,躲藏在樹梢林際觀看這場戰鬥,他將怎樣驚歎於那個英武的聖騎士召喚來的水精靈那透明的淡藍色的身影和他劍上發出的綸音的玄妙,驚奇於獸人們的投石機、飛血和殺人藤那驚人的破壞力啊!
但他現在處身於絞架之上,脖上套著根粗糙的絞索,他已再也無暇發出這類的感嘆了——他害怕,而且、已整整害怕三年。
三年來,他最怕的還不是死,而是被發現。出於一種本能的恐懼,他一直是一個躲藏者。遺忘小鎮中的人們、甚至包括黑森林野獸人都不知道,在這樣一塊他們爭搶拼殺的土地上,還有這樣一個生靈存在。
三年前,他隨著自己的母親,一個吟唱詩人,從遙遠的東方而來。這一路的路途實在是漫長,漫長得徹底淡化了男孩對故鄉的回憶。他跟隨的母親是一個披著長長的棕褐色捲髮的吉卡利女人。她似乎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但她對他照顧得極為周到。
她說:「我愛過你的父親,你的父親是個極為出色的遊吟詩人,可是他死了。你的頭髮,你眼睛的顏色,你的皮膚都多麼像他啊!唱他唱過的詩,養他生下的孩子,就是我能表達的對他的全部的愛了。」
男孩對自己父親的印像已徹底模糊了。殘存的一點回憶像露宿的篝火邊撲朔迷離的火、火光中隱隱藏著父親那蒼白的拉動著琴絃的手,晃動而震顫,無法捕捉、不可定格。
三年前他隨母親漂泊到遺忘小鎮,在那小鎮上露面才一個傍晚,也就從此消失不見了。他們是被安東尼大人召喚去的。安東尼聽說有這樣一個奇怪的來自東方的神秘女吟唱詩人,被寂寞的日子和枯燥的軍旅生活壓抑得黯無光彩的眼就泛起光亮來了。
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女的遊吟詩人,他很好奇,一定要召來見上一見。
男孩兒還記得那天的情景:母親帶著他一走進那寬敞豪華、號稱「遺忘之盾」的侯爵的住宅時,男孩的眼就被耀花了。可他的母親有著一個吉卡利女人源自她占卜民族的先天本能,她一見到安東尼大人的臉,神情就變了。她用只她們母子能聽懂的吉卡利語對那個男孩道:「聽著,你可能再見不到媽媽了。但不用管我,一找到機會,你就要馬上逃走,絕對不要再在這個小鎮出現!你記住了嗎?」
那個男孩天生是個會隱藏的孩子,他一向聽母親的話。母親施展出所有的光彩迷住了安東尼和他所有的僕人,他就藉機在安東尼的住宅裡隱藏了起來。
他聽到了母親唱給安東尼大人的歌,看到了筵席酒盡杯傾後,媽媽被安東尼大人強迫進了房間,也聽到了幾分鐘後那房間裡傳來的安東尼大人的怒罵和媽媽的慘叫。他在一片混亂中隱藏起來了。他也從此沒再見到過他的母親。三天後,他終於藏在馬肚子下面逃出了安東尼大人的住宅,並從此消失於遺忘小鎮的邊際。
男孩努力把自己的腳向上蜷了蜷,他在盡力地把自己全身的力量掛在他弱小的下頜上。他對自己腳下的那個老人充滿了歉意:怎麼會有人來救他呢?這個世界怎麼還會有人肯來救他呢?他對這一點大惑不解。
自幼以來,那個人欺壓人的不公平的世界在他眼中已因習慣而變得正常了,倒是這一回突遇援手的境遇反而讓他感到一種由衷的不安。
——也許,自己本就是該死的。
雖然他想不出為什麼,但既然他讓世界上這麼多人感到不安,那他就是該死的吧?他一定是在不覺查中做錯了什麼,或者自己的出生本身就是個錯。
男孩的心中其實深藏著撫養他的那個吉卡利女人天生的宿命感。尤其幾天前他在黑森林裡看到了那樣的一幕後。
絞刑架邊的絞刑手早已走開了,戰鬥一開始,他就去廣場外圍馬車構成的工事邊加入了與獸人族的戰鬥。絞刑架孤零零地被拋棄在一邊,就是待戳的人也再引不起人們一絲一毫的興趣。因為,在它四周,正在發生著更大規模的殺戳。
絞刑架邊這時還有一個勞斯威爾留下的聖騎士。他受命監視廣場、觀察敵情。他長著一張老實人的面孔。勞斯威爾突圍前,男孩聽到被留下來的騎士低聲猶豫地向勞斯威爾問道:「那麼、他們……」
他指向的是男孩與他腳下的那個老人疊加在一起的身影。
勞斯威爾只是側手做了一個斬落的姿勢——那意味著「死」!
可那騎士疑惑了,他接到了一個含糊不清的命令。也許這該怪他自己:因為他問出的本就是個含糊不清的問題。他的請示本就包含了兩個方面:神父怎麼處理?男孩怎麼處理?
但神父壓在聖騎士心頭的分量實在太重了,以至於讓那名騎士無法問出口。勞斯威爾臨走前那側手的一揮,應該明確地意味著:殺!
只是這殺戳的命令該只是指向那男孩,還是包括很可能加以阻擋的神父?
騎士的心裡迷惑了。他來到絞刑臺上,伊堂神父顫抖的膝蓋與堅定的神情之間那強烈的反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更碰撞出了一種神性的莊嚴。
騎士本來只要推開神父讓那男孩自然地垂吊下來,就可以完成他的使命了。但是神父那莊嚴的神情阻止了他。他內心敬畏的情感,也不容許自己在行動上對神父做出一點褻瀆。
「神父,我是來執刑的。」
神父卻在那尷尬的處境中保持著他天性的高貴,他顫抖著聲音說:「孩子,你不能。」可那顫抖裡也包藏著堅決。
就在僵持之際,「咄」的一聲,一柄獸人族的標槍,飛襲而至,直紮在神父身邊絞刑架粗大的木柱上。掠空而來劃破的空氣吹歪了神父的帽子,讓一縷白髮搭落在他的額頭,也震得整個結實的殺人機器都輕微地晃了晃。
接下來標槍與飛石不停地襲來。聖騎士怕傷了神父,拔出了他的劍,遮擋護衛,同時也保護了那吊著的孩子。
這是一個尷尬的場面,騎士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落到這樣的局面——他本是受命來執刑的,可居然卻被迫仗劍護衛他受命處決的人!
這種尷尬一直持續到勞斯威爾率領麾下的聖騎士們衝入廣場中時。
那時,漫天的巨石、亂躥的飛血、和斷蔓的殺人藤已瀰漫了整個天空。騎士必須歸隊參加戰鬥了,他揮劍對神父叫道:「原諒我!神父。但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
「不!」神父回答道。「除非你跨過我,否則我絕不容許你犯下這無可赦免的大錯。」
騎士更加小心了,他怕一不小心自己的劍會染上固執的神父的血。
神父臉上的表情忽然轉換成一種殉道者的神情,他似乎馬上就要挺起胸膛向聖騎士手上的劍上撞去了——當年落磯山的八百神父不就是這樣以自己的血肉膠住了敵人的劍,以自己的死亡喚醒了人們的良知的?
上面那個男孩可能察覺了。他小腿忽然用力地一蹬,雖然力氣不大,可衰朽的神父還是吃力不住,低哼一聲,就像具斷毀了基座的泥像一樣的摔倒了。
聖騎士的劍本正指向男孩的喉頭,男孩的身體卻忽然自然下落,脫出了他的鋒鏑所向。接著,絞索猛地一繃,男孩的牙齒髮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他閉上了眼,臉上卻終於有了一種了結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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