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與男孩在黑森林裡酣睡。
神父太累了,男孩也太過驚恐疲倦。昨夜發生的一切:生死的逼迫與信仰的考校都讓他們太過疲累了。泰蕾絲仙女把他們帶進黑森林後,只用了一句咒語就讓他們睡著了。
晨曦微現時,男孩就醒來了。清脆的聲音劃破清薄的晨霧,鑽進耳朵眼裡,感覺是那麼的美好。他跳起身來,發現神父在池塘邊一片蘆葦上睡著。男孩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蘆葦。雪白雪白的蘆花密集在一起,像一床童話仙境中才有的鬆軟的棉被。
黑森林原來並不是黑的!男孩想。
這時他們看到了仙女,她赤著足,披著件薄霧做成的衣裳,用腳趾親吻著地上的綠草,緩緩在池塘邊走來。
她用一種沒有人聽得懂的心靈的語言在跟所有的草木說話——也許她在慶賀著一棵古樹的生日,也許她在傾聽著光、氣流、與漂浮的水滴所傳來的遠方的訊息。
男孩充滿驚訝地看著。他張開了他的小嘴,就算用盡他所有知道的語言也無法形容出他所看到的。其實何止是他,就是博學如神父,因為經年持誦,浸染上了文學的愛好,可搜遍腦海,也找不到可以彷彿一二來形容自己目前感受的文字。
如果有,那大概也僅四個字吧——綠野仙蹤!
這三個人之間的對話是怎麼展開的呢?
——男孩是個很自閉的孩童,他的自閉是因為恐懼。
——神父因為懺悔被封印,對於很多事也不能輕易說出。
——仙女泰蕾絲則是脫逸出人間恩怨的。
所以,讓他們三個聚在一起,說起昨晚絞刑臺上發生的一切,幾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泰蕾絲仙女對那個男孩似乎也懷著少有的興趣,她伸出手扶了扶男孩的下頜,一串露珠順著她的髮絲沿著手臂瀉下,滴在男孩的脖子上,男孩脖子上的紅腫瞬間就消退了。
她柔聲問道:「孩子,你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男孩嘎巴著嘴,鼓起勇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因為,我看到了安東尼大人是怎麼被殺死的。」
他這句話一齣口,仙女泰蕾絲的臉上還是雲淡風清的樣子——人世間所謂的尊貴者原本跟她毫不相干,可神父伊堂的臉色卻突然變了。
他脫口而出問道:「你看到了?你看到的難道是……」他忽然緊張地伸出雙手掐向自己的喉頭,他那無意識的舉動正好暴露出了他是如何恐懼於將下面的話說出。
仙女泰蕾絲驚異地回過臉。神父從來沒有見過她,可她卻知道很多關於神父的事。
聖·菲斯教堂是人世間她少有的一份牽掛了。她一向都不由自主地關注著那裡的一切,有時、從紡錘山上吹來的風,會帶給她一些關於那裡的訊息。
在她的印像裡,神父應該是個公正,仁慈,少有的好人。他怎麼會一改生性的嚴謹做出這樣的動作?
她把眼望向伊堂神父,伊堂神父卻在躲避著她的目光。可泰蕾絲仙女的目光變得很深很深。她是能夠看穿人類心裡的秘密的。她的表情也變得訝異起來,然後越來越震驚。
她忽然變得極其嚴肅:「你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我已看出了你心裡的猜疑。」
然後,她用一種迷茫不解卻又明顯受到劇烈震撼的聲調說:「難道你心裡真的是這樣的懷疑,難道、你所懷疑真正的兇手……竟然會是他嗎?」
「我不相信!」神父被瞧出了心底的秘密,卻同時也倉惶地叫了起來。
「十三天前……」神父開始無意識地說話。他無法承擔住那窩藏在心底秘密的壓力了。
「……遺忘小鎮上來了一群賣藝人。他們都是吉卡利人,組成的算是一個馬戲團吧?那個領頭的人,我只見過一面——主禁止我們這些神職人員涉足這種娛樂。他是個很豪爽的男人,但在他的豪爽背後我隱隱地覺察似乎暗藏著怒火與抑鬱。」
那個男孩卻在這時插口低叫道:「舅舅!那是我舅舅!母親曾在夢裡跟我說過,在她死後三年,會有一群吉卡利人來為她復仇,她叫我等到那個時間,跟他們一起走。」
神父的手無意識地撫向男孩的頭:「你就是三年前失蹤的那個女吟唱詩人的孩子?難怪,難怪……」
他接著敘述道:「他們是一個有法術的群體。接下來小鎮上發生了一件很轟動的事——那些吉卡利人被逮捕了。安東尼說他們試圖用邪法攻擊聖十字軍團,可主讓他們失敗了。安東尼逮捕了他們。馬戲團所有的人都被安東尼下令在斷頭廣場絞殺,僅以他們是異教徒的罪名——除了那三個據說容貌如花的女人。」
「但她們也失蹤了。我曾去勸說過,但安東尼冷冰冰地把我打發了回來。這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面。我承認,他是一個勇敢的掌握上帝武裝的保衛者。但我不能不說,他的虔誠裡摻雜滿了權勢的虛榮與慾望的貪婪!三天後,他就被殺了。」
「勞斯威爾說,是‘女巫’苦貝兒謀殺了他。但我不相信,苦貝兒沒有那樣的能力。我不相信的原因不止是如此……」
神父的聲音忽然顫抖了起來,他伸手揪住了自己滿頭的白髮。因為痛苦,他的身體整個都蜷曲下去,佝僂於地。他用夢遊般的聲音呻吟道:
「……昨天,我的懺悔室前來了一個悔罪者——我有時真的懷疑,不知是自己老了,還是伺奉主沒有以前那麼虔誠了,近來,在聽罪人的告解時,我老是控制不住地走神。但他的最後一句我還是聽清了。他說……」
神父的身子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跌入了回憶的深淵。他用一個年輕的聲音模擬複述道:「……是我,殺了安東尼!」
「我呆了下、才追出了懺悔室,那時那人已走到了教堂的大門口。」接著,神父伊堂突然哭了起來。他那蒼老的哭聲讓男孩嚇了一跳。一個老人還會哭嗎?近一世紀的風還沒有把他身體裡所有的水分吹乾?
可伊堂已在他的淚水中揪著自己稀疏的白髮,哽咽道:「可我為什麼要追出去呢?我為什麼一定要追出去呢……」
然後他醒過神來,繼續道:「我喊住了他,問他剛才到底說了什麼。他頓住了身也側過了臉……」
神父完全跌入了回憶裡:他猛地回過身,像看向身後的什麼……他無意識中重複了昨日他在教堂中的動作。
在教堂中,他回過身會看到什麼?
燭光圍繞中,聖·菲斯的聖像屹立在穹頂所籠罩的神壇上。
那張臉,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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