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性慾

殺手「樓」 小椴 第2頁,共2頁

——紗。

女人住的房間低矮而偏僻。

讓人吃驚的是,裡面居然相當整潔。

這麼亂七八糟的女人開啟了這麼幹淨寒素的一間房。她把外衣裝飾都脫在廚房裡,實在讓人有些驚異。

她的廚房像一間混亂的染坊裡的下腳料庫房,不多的幾件衣亂亂堆在這裡。她把廚房當做衣帽間,她真正的廚房在那些大街上。

而她唯一的臥室裡居然什麼也沒有,低矮矮地壓著一張單人的木板床。

這房間讓人覺得冷。

可女人像習慣在這裡把自己脫得很光。她有些不安地穿著內衣站在這屋裡。然後望向跟進來的小招,突然地問:「今晚要留下來嗎?」

小招愣了愣。

女人抱了抱自己的肩膀,有點瑟縮的:「今晚,我想有一個人睡在一起。」

小招的心底不知怎麼升起了一點蒼涼。然後,一袋煙的工夫後,他們已並肩地躺在床上。

女人什麼也沒穿,小招想了想,終於也變得跟她一樣。

木頭在身子下冰涼涼的平靜。小招腦子空空地想:那麼,自己是跟樓的女人躺在一張床上了?他曾那麼地渴望瞭解樓,那麼,抱一下他的女人,會不會體驗到一點更深刻的……他的……生活……他的冰與火,他的寂寞與偎依,他那不禁一折的幸福與永世緘口的……悲傷?

「那麼……你是想嫁給葉沙的?」

女人靜了會兒,忽然吃吃地笑了。

她把手撫在小招光滑的皮膚上。

「你是要嫁給一個王子呢。」

小招笑笑地說:

「倒也是,他的國度是虛空,容得盡人們無邊的妄想。」

「可我想起他時,血會是熱的。」

女人低低地說著,手輕輕撫弄著小招的乳頭。心底想起自己在想起樓的死時,那胸前的裂縫,與不斷擴大之下自己一望進去,到處都是木頭的絕然與那絕望下的蒼涼。

可葉沙……葉沙是不一樣的。

跟小招在一起,不知怎麼,他們有一種彼此很深的瞭解。別說起階級、身份、地位之類的話,他們都是出生在這城裡,只這一點,就足以達成彼此最深的諒解。

「你跟他不一樣。」

女人說。

他?……樓嗎?

……他來自鄉下,他出生在板栗開花的地方……可是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曾幻想帶我離開這城,去到鄉下,唯一的條件是:不能住在一個種有板栗的地方……

「你和女人有過。」

女人忽下了這樣一個判斷。

「但你沒和女人過過一整夜吧?」

……沒有……確實沒有。

——她實在是瞭解他的。

他們都生在這個城裡,長在這個城裡……知道抱久了,會覺得空荒。

女人的手指在小招的胸前輕輕的戲弄。「他罩了我三年,可其實,這三年裡,我依舊堅持不時要出去賣的。有時就在附近,有時到遠城裡、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活著時我總覺得束縛,我不要他覺得已罩定我,我要還可以自由地透氣。而他是多麼的悶啊!可不知怎麼,他死了,我竟真的覺得有點悲傷。」

『5、拒絕』

「你就沒想過嫁給他?」

小招忽然清醒起來。

女人也清醒了。只聽她尖刻地道:「嫁給他,他能給我什麼呢?」

「錢嗎?」

她更加尖刻地笑了。

「他自己可是都窮得叮噹地響。」

「他這人我可是看透的。他乏味,古怪,孤僻,不能給我任何幻想。」

她眼前忽然幻化出樓這個人來了,他居然跟自己說……「你是卑微的,而我是低賤的」……女人一腔憤火不知怎麼就充滿了胸膛。

她情知那話裡不乏一種深刻的瞭解與共同承擔著生命的人的悲傷。可她要的不是瞭解……她要的是愛……愛一個永遠不會跟她做的人……比如葉沙,只有葉沙……葉沙遠不可及,可這又怎麼樣呢?

她要了解幹什麼?這一生,她為對自己的瞭解如此之多已如此的透體而傷……

「他就不曾求你嫁給他過?」

女人忽然收回手,整個身子木塊一樣的硬了。

……怎麼沒有……她現在還記得他說這話時的神氣,那麼古怪的,一隻受傷的小獸模樣的,眼裡那直白白的窮困無望。

……她怎麼會要這樣一個求婚者?她的名字叫做紗,難道他不知道嗎?她不需要他再來告訴她什麼人生慘厲,粗硬的石塊在攪拌著自己,也磨礪著彼此……什麼我們都是隻有一隻翅膀的鳥兒,要相濡以沫,摟在一起才能飛……

她要的只是一個人可以在這日子蒼白的牆壁上掛起層美麗朦朧的紗網。

——紗多美呀!

女人的腳指都痙攣了一下,如果找一個月夜,扯一片輕紗,不用太在意我,也不用那麼瞭解我——全不瞭解其實是更好的,不要得意於獨得到了我的「真」,我情願於你迷惑於我的「假」——讓我們共同給這日子扯上一層柔曼的輕紗……然後,像那樣的早晨,陽光在樹葉間沙沙地落下,河上的光都成了霧了,柔櫓的咿呀是可以隔斷這生存的更輕柔的紗障,然後,邀我上你的船……然後,你和我唱……「姐兒頭上戴著杜鵑花呀,順著風兒隨浪逐彩霞呀……船兒搖過春水不說話呀,水鄉溫柔何處是我家呀……」

女人是不在乎這樣的假的。

「我要他有什麼用。那一回,我被參合莊裡的人欺負了。我告訴了他。那一次,我是唯一的一次指望著他。他不自稱——不對,是人稱殺手‘樓’嗎?好像真幹過什麼一票值數千兩銀子的大買賣似的。我對他說:‘如果我當你是自己的男人,你就該給我出氣;哪怕我只當你是我自己的小弟,你也該給我出氣!’」

「可結果怎麼樣……」

那女人一咬嘴唇,「他自己最後是跟條受傷的小狗似的逃回來了。我打聽了回,參合莊的龐化並沒有死!」

她口裡還在尖刻地笑著,她的話也沒說完,小招忽然撲騰一下坐了起來。

他以手撫額地坐了起來……天呀!地呀!我的孃親呀!

……參合莊的龐化!

那個號稱「造化天」的參合莊的龐化,穩坐江湖綠林大豪們頭一把交椅,連「黑天神」都要給他進供的龐化!

他終於明白了曾鬨傳一時的江湖上最驚險的龐化遇刺一案是怎麼發生的了!

——龐化是沒有死,可他丟了一條胳膊,還是那條「天下無右故隻手,單爪抓下罡天來」的、使著「金剛大力扁天輪」的左手!

龐化只有一隻手,號稱隻手擎天。

他被卸下的就是這隻手。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女人。女人卻還是在憤憤地想起樓求她嫁時那不可原諒的一隻小獸樣的神氣。她憤憤地道:「他不能給我幻想,總要給我錢吧……」

「可他居然跟我說,」女人像是忽然想起了樓當時的神氣,那是難得一次他在自己面前擺弄他那沒用的小刀子,他用手指在那刀的鋒上輕輕地撫過,口裡說:「我的刀很銳利。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其實,我可以拿它換很多錢……」

那話裡倒有一點睥睨的味道。

那味道還是頗讓女人看得上的,遠比他那次威喝住幾個小混混讓她看得上。

可是接著,他居然茫然失落地道:「可是我一旦拿它換了錢,它也就必將鈍了,崩了,再也不銳利了。」

「那之後,我怕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這是什麼屁話!他當人生是一場「悖論」嗎?

自以為是,鄙帚自珍者的調調都是這樣的!

——可就是這個人,現在也已經死了。

女人的口裡忽泛出一點苦來,對樓忽然有一點了解式的同情。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呢?可真的又怎樣,她要的不是那該死的瞭解,她已瞭解得他夠了……

女人口裡木木的,全沒一點滋味的,像想起一個迷蹤的孩子:

「他要的不是我,而是童話。」

『6、扶犁』

「童話?」

女人猛地搖搖頭。

——不,樓其實也不是全沒有做過計劃的。

……他也有過一次童稚的幻想,雖說那幻想並不怎麼衫紅酒綠。可他那一次還是要求她跟他一起拋開了一切,離開這城裡。他們可以回鄉下,他的錢可以張羅一小塊地,只要沒有那該死的板栗樹。他們可以撐起一個家,在一個長滿彎曲小松樹的山崗下。

……他的念頭雖然愚蠢,可他那話倒也還不乏可愛的。

女人記起自己當時似也輕微地感動了下。

可她接著截然地對他說:「你是要我養豬,放羊,喂小雞,弄牛嗎?」

樓有些熱切的點頭。

——那熱切在他是不多的。

「可別說我做不來。就是你,你也不見得做得來的。」

「你那隻手拿得起一把刀,可不見得扶得動一張犁的!」

女人記得自己譏笑起他來。

「別跟我說你來自哪兒,你進了這城,就生是這城裡人,死是這城裡的鬼了!」

她把這拒絕的話靜靜地說起。

小招靜靜地聽著,先開始不以為然,接著卻忽似明白,忽似瞭解。

可也忽然絕望地發現了樓的絕望,忽然殘酷地見證到了紗的殘酷——

她說的話她自己都不能明瞭吧?可那恰恰是真的……那個進了城的樓,悶於此生,悶於空氣,悶於這鍋盔一樣的世界,偶有嚮往,終於拿起刀來,那是這城市裡精火粹煉過的刀,它可以劈得開這個城市,以透一口氣,透得哪怕一縫,哪怕一隙……

——可他這把拿刀的手,真的不見得扶得動一張犁的。

刀是反抗,而犁是建立。

刀可以劈開這個城市,而犁,卻早已無地可犁了。

小招靜靜地倒在床上,躺在那女人身邊。

他一時靜靜地感到這身邊,這屋宇,這屋宇外的街道,這街道周廓的城市,在靜靜地漲大。

那是一種不可迴轉的永無止境的漲大。它就這麼漲啊漲啊,這世上漸漸再無可犁之地了。

而這一張木板床上的安穩,安穩得有如墳床。哪怕樓以一刀之利,足以幻化出一刻江湖,可那江湖,確實是早已不存在了……那一刀,只有刀起時……還可劈出想像……

可它,畢竟最後止於劈刺,止於一隙,止於一縫。

也、止於……想象。

『7、煙紅』

很多年以後,小招曾再次來到女人住的小屋。

女人早已不在,也許,她現在已厭倦於那廣廈華屋了吧?

屋內還是低矮的頂,那低矮的頂壓著一張寒窘的床。

這裡,也是要拆的了吧?

他坐在那床頭點起一根菸,想起那女人說過的很多話,與她沒說的話。

那沒說的卻讓他意會更多。

他想起這個他早不知如何走出的城市,忽然想起了一把刀,一截腳腕,一場撕裂。那重重的屋頂,頭一次驚覺其龐大無比、擴張不止的城市,與那晚,溫暖而乏力的相伴。

他彈著煙,低低地念想起一首不知誰寫的詩:

〖曾經黯夜久相偎,

菸頭兩點暗紅時。

窗外江語遙凝咽,

鬢邊肆鬧小停息。

五指滑過平涼腹,

一生常誤振翅眉。

中宵夢醒阿詩瑪,

輕彈慢吐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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