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骨子裡看重事業,可他在所有人前總大笑著:「錢是一切」。
——小招手記〗
『1、葉沙』
早在一月之前,其實就有一個訊息暗湧於江湖。
那個訊息是:葉沙約戰殺手「樓」。
傳說,紫禁巔後無名戰。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當日曾經鼎沸江湖,如今依舊餘音不止。
餘音不止的原因只怕是因為,好久好久,江湖上都已沒有一場真正的名戰了。
如果那話是真的——
那麼,葉沙與「樓」的一戰絕對值得期盼。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葉沙是誰,像別告訴我你生來失聰,沒聽過河水的流過、車輪的聲音。
葉沙就是時光劍客。
他不是太有名,他只不過是飄揚在這個城市上空的一點傳奇。每回雲化為雨,他的名字就隨著那每一粒雨點飄落下來一次;等到雨化為雲,他的傳說又在人們的口裡隨著雨點昇華迴天上,在這個城市的上空獨往獨來,飄搖獨逸。
傳說,他「時光劍客」之名得自於他的「時光一劍」。
——據說,那一劍取意於空茫、磨練於時空;無維萬向、有指皆虛;輕如時間之羽,飄如光陰之翅;它可以在暗夜裡閃如一瞬之「光」、也可以在白晝中悄然如不覺之「時」;隨風俯仰、與世變異。
更要命的是,他穿著一身白衣。
就像一首歌裡唱的:
〖你從遠方漂來,
身上滿載的是光彩……〗
『2、假』
這都像戲臺上的「銀盔銀甲亮銀袍」了……
「假。」
「很假。」
「非常假。」
小招這麼評判的說。
「他都幹過些什麼?」
莫師爺敲敲手指,難得表現出一點興味:「他挑過‘一貫道’,會過‘無兩禪’,與‘統’字派的高手也曾會面。」
「他見識過我們都沒見過的人:張天師,闊落,還有桶上人……」
「據說,最後他最少還是全身而退。」
小招沉默了,他平生最不相信的就是白衣。
——那是祭壇的幃幔,裹屍的布。如果你也曾到過染坊,就該知道它脫胎的罈子該有多髒,而漂白它的水又有多汙濁了。
——白衣?
這世上的白衣他見得太多了,它只不過要嚇得你不敢掀。白衣的中間多半是一張木渣渣的臉,佈道士的軀體們個個骨瘦如柴,痴肥的巫師也在裡面跳著巔三倒四的神舞……它終不能像白骨一樣發出磷磷的光來,而只會像四月裡泛黃得的尿洇洇的天。
「這世上大多數的白不過是為了遮蓋。」
小招尖利地道。
「那是因為你太過迷戀‘樓’了。」
莫師爺溫和地答道。
小招一時不由默然。
因為他腦中忽然想起了紗的話。
——「你喜歡‘樓’與我仰慕葉沙又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因為,你有錢,而我沒錢。」
——「這就是所謂高下。」
看來就是紗的口裡有時也會吐出真理的。
哪怕那只是出於她的常識。
可接著,小招的臉色還是凝重起來。
——那莫師爺剛才提到的三處可都屬於江湖中的「哲境」。
那是大多江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是宗派中的根脈,武學中的淵源。
他們卻也是大多數江湖中人都視之如不存在的東西,因為其廓然寥落、幽渺至極處,幾乎已讓人失去了去感受的興趣與能力。
小招的手指也不由開始敲打起桌子,他的神氣裡不由也沉吟起來。
然後他忽然微微一笑,騙自己也騙莫師爺般的笑道:「難道他幹過的都是這些無聊的事?超脫,真的好超脫,跟二流武俠小說裡的主人公一樣,就等著敘述他如何比這世上的男人都強,而他的女主人公比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強,所以、他們的愛情當然也比這世上的愛情都強。他們要的不過是比較式的意淫罷了,一邊較量著雞雞,一邊猥褻著‘愛情’……也跟那些傻女人腦中的傻想頭太接近了。」
他說這話,是因為想起「樓」。
他喜歡「樓」那渾濁的生命所帶來的參差性的比照,而不是葉沙這樣霸道式的判定。他不敢信任一個把自己所有都遮蓋起來僅餘其光華一面的人。
「他的作為實在超脫了,可那跟一個人拔著自己的頭髮,叫嚷著試圖把自己拔離地面有什麼不同?」
莫師爺不由也笑了。
他欣悅於這孩子的年輕,與趁著年輕如此有勇氣的漠視。
只見他微微沉吟了下,遲疑地道:「人是不可能拔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地面,坐地飛昇,由此解脫開去的……」
「但似乎,這世上總還有一些斯多喀派……」
「他們大多相信靈魂。相信那靈魂固然無由飛去,但也許,可以讓它蹬著肉體,藉著這肉體的苦痛,以萬劫不復加上重重的踐踏來達到離情的高舉與振翅的脫越的……以此來獲得一種傳說……傳說那飛翔有著一種別樣的欣悅……」
「他們一直試圖借用這反作用力而飛昇。」
「——我不知道對不對,可那想頭,倒不免讓人尊敬。」
莫師爺這麼說著,他的眼神少有的高舉起來。宛如要望透這人世,望向這塵海的彼岸,和望到……自己的少年。
「如果葉沙真的存在,我猜,他也許就是你我身邊的普通人。普通到讓我們根本看他不到。人海茫茫,你我對面難識。可偶一時,他會突然錚然而起,譁然而笑,愴然而奔,殤極出劍,表露出自己那無望而絕對的存在。」
莫師爺的口氣裡甚或都有了絲振奮。
「……許是正是因為這個,所以關於他的傳說才會那麼少。固然他每一次的露面都簡直就是一場飛騰!可以我所想,那說明他要花更多的時間在痛苦裡打滾,才有機會能獲得那哪怕一隙的飛騰之機的。」
小招的表情一時也變得有些古怪。
他只看到莫師爺的微笑在陽光粉塵裡顯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詭異得都不像一個本該「刑部」的刑部孔目。
過了好久,莫師爺才重又安靜下來。
「當然你還是可以覺得很假。」
「可在這件事中,畢竟,那些錢是真的。」
「很多很多的錢,料來也該是很真很真的真了。」
『3、賭局』
「葉沙出手是有錢的?」
小招猛地挺起身來。
「起碼這次有。」
「多少?」
「不知道,但一定很多。因為這次賭局的盤子裡流通的銀子實在太多了,據說都是以千萬兩計數的。」
——賭局?
——千萬兩?!
「尺五坊」是一間賭坊。
但好像沒多少人知道它的所在。
因為,大多數人也不需要知道他的所在。
據說,那裡下注的鈔子都是用尺來量算的。
一尺為大注,半尺為小注。這樣的錢拿不出,你是根本不必指望得到尺五坊的邀約的。
而那個訊息江湖中人知道的其實不多——
關於葉沙約戰殺手「樓」。
凡知道的大多都屬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了。
也只有他們才有財力加入這樣一個賭局。
而探問他們訊息的出處,卻幾乎都是來自:
「尺五坊」。
尺五坊聞名江湖,就是因為他們總能開出最新、最奇、最難以琢磨出結果的賭局來。
這世間的賭局大家大都玩厭了。
可——葉沙?
還有——殺手「樓」?
光這兩個名字就足以讓人興奮吧?
除非這世上真的可以有關公戰秦瓊,否則賭局裡的銀子只怕少有會像這次這麼的多了。
所以,如果「尺五坊」肯開出一大筆銀子給葉沙,請他出馬約戰殺手樓的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葉沙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貼在他的白衣上嗎?讓上面光亮亮的反射著一張張銀鉑?真的要登臺做戲起來,來一個銀盔銀甲亮銀袍,手執一杆點銀槍?他是嫌自己的華彩還不足夠?
——自己的風頭還沒有出盡?
可據說,這次是他自己出面邀約「尺五坊」的。
據說「尺五坊」的人當時也沒想到他還會想到要錢。
據尺五坊的人說,當時一切談定後,也曾問過他這個問題。
沒想葉沙忽揚長而去,邊走邊大笑道:「錢就是結果,它也是原因。它是一切的存在……」
『4、嫁衣』
「那麼多那麼多的錢。」
「那麼倜儻又倜儻的人。」
「那麼傳奇的來路……」
「就憑這些,就足以織就一件舉世難匹的嫁衣吧?」
——齊紈這麼微笑地說。
齊紈是個美麗的女人,何況在她這麼微笑的時候,少有人能讓自己不跟著她一起笑了。
齊紈住在「齊眉樓」。「齊眉樓」在田齊巷。田齊巷在東城,整個城市最繁麗最奢華的東城。
所以從齊紈那美麗的肩膀上望出去,望過她肩後的窗,望向四周,就只見——畫樓朱閣微相望,紅桃綠柳垂簷向。
她的姿式亭亭,脖頸亭亭,膚色像是那瑩白的粉牆,而頭髮則像那瀟灑屋瓦的順勢走脊。
可她的整個人都太像是一棟建築了。
小招不愛找她的原因大半就是因為,她整個人未免太「建築」了。
齊紈總是知道這城市裡最多、最新、最有趣的訊息。
小招看著她,就像是看到一座園林。
——極奇精巧,可那極度的精巧卻大半就是為了圈就一個極度蒼白貧乏的主人吧?
小招很瞭解她。他們都出身於這個城市,家世本來相近。
——把那麼多的新聞貫注在腦子裡,也頗為費力。不過,適當的處理後再把它們講出來,可以將之裝扮成知識。而知識,怎麼看都像是跟「豐富」有關的。
而齊紈,恰恰就是那個總喜歡顯得自己很豐富的女人。
她忽然站起,衣裙迴風舞雪。
「你來問我,多半是問對人了。」
「因為據大多數人講……」
齊紈頓了頓,小招明白,這是給他時間回想起她所說的「大多數人」——那真是太多的有趣的人:王公將相,叛臣逆子,名優佳伶,野狐外道……齊紈的口味一向很雜,胃口很大,凡是出名的人少有能脫出她的網羅的,只除了……
小招的眼睛黑了黑……阿家公、老張、紗這一類底層小民。
「他們認為,我是唯一見過葉沙的人。」
她的眼神忽俏皮起來。
「也許誇張了。」
「但起碼,可能算唯一見過葉沙的女人。」
她的唇角微微的笑了。
小招是靈透的,當然也適時地道:「那是,大家都說你是葉沙的新聞釋出官呢。」
齊紈輕輕一笑,像是在鄙薄著小招的「舊聞」。
只聽她低眉笑道:
「旁人都奇怪,這一次葉沙為什麼也要錢了。」
「但其實只有不多的幾個人知道,這次葉沙是要了錢,可那錢他並沒有拿走。」
「他說有人會來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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