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不敢奢望太多,你揉碎了所有虛假的華裳,你駕著性慾的快車在這個都市裡狂奔,然而,報復卻來了,你發現你遭遇的竟是——一場愛情。
——小招手記〗
『1、沒落之花』
那朵花行將委地。
可它鑽到泥土裡,也仍還是花。
那花本是插在鬢邊的,這時也在鬢邊,卻跌在地下。
因為那鬢也在地下。鬢上方的一個摻著假髮的鬏髻,這時沾泥帶土地委頓在那裡。那個鬏髻,卻拖在一個漢子手裡。那漢子彎著腰,拖著那鬏髻,連著鬏髻下的人,一直在土裡拖去。
地上劃出了一道蛇行的印子。
那被拖的人卻不喊,不叫,也不掙扎。
拖人的漢子笑道:「就是你,要嫁給葉沙?」
他的話裡一片訕笑。
被拖的人不說話。
可她一身委亂的衫混濁著種種顏色委頓在泥土裡,還是像一朵被蹂躪盡了後也不能不稱之為「花」的花。
小巷中還另有幾個閒漢拍著手笑著。
拖人的笑道:「殺手樓死了,我看還有誰來罩著你。」
小招匆匆走過,他突然停住了腳,因為他先聽到了那兩個字:
葉沙。
接下來卻又是三個字:
殺手樓?
他猛地回首,就見到兩行淚正默默地在那土娼打扮的女子臉上劃下。
——粉砌的臉上流出了兩條溝。因為粉砌著,所以那溝更較平常女子臉上的更見深度。
那女人不說話,臉在傍晚的塵土裡灰淘淘的,身子因為痛苦蜷屈著,一條袖子褪了上去,胳膊裸露出來,佈滿劃痕,上面還戴著一個假金鐲子。
她兩隻腳上的繡鞋一隻紅,一隻黃,無比張豔地畫在這暮色裡。那顏色不知怎麼那麼經久的觸心,以致以後在小招的意識裡,一想起那個女人,就總想起那塵灰蓬蓬的乾土地上,她被人拖拽於地,渾身蜷曲,只兩隻腳上的繡鞋那麼俗豔的一隻紅、一隻黃著。
小招定了定,然後、轉身,出手。
他把左臂的勁都卸到了右臂上,一拳就向那漢子鼻子上打去。
輕微一響,那漢子鼻骨斷了。
小招的手指也隱隱做痛。然後,那幾個閒漢撲了上來,小招還是沉默的,以拳擊打。
他一向用劍,江湖道上相逢,也從來都是刀來劍往,隔著一個冷兵器的招呼。
這時他才明白,原來那就叫「層次」。
——佩器者怎麼說都算來自一個「上流社會」。
他突然發現,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用拳打架,市井混混一樣的用拳頭擊打。
那鈍鈍的擊打聲與骨節處的觸疼感不知怎麼讓他覺得有一點痛快……
……板栗花開……阿家公的肥肉……殺手樓的刀……可在他用刀以前,是用什麼來拼殺呢?……
……他是在多大年紀,才終於開始祭起他那第一把的刀呢?
而所謂巷戰,所謂狹路相逢,所謂老拳對揮,原來就是這樣的。
『2、黯夜』
「你要嫁給葉沙?」
巷子裡終於重又安靜下來,小招一邊在衣服上輕揉著火辣辣腫痛的拳頭,一邊問。
——如此揮拳,鬥幾個閒漢,他竟也出了一身的汗。
劍畢竟是一種「文明」後的利器。而在樓拿起刀前,打過多少次架?
第一次,不,應該是頭幾十次,他都是輸了的吧?
女人在爭鬥尾聲時已緩緩把自己縮到了牆腳。
這時,她在那裡抱著膝低著頭坐著。頭垂向那兩腿之間,裙褪上去了一點,看得到內褲,甚至看得到她兩腿的肉是怎麼鬆懈地垂著,青紫紫的鬆懈。
看她的樣子,頭皮,髮腳,頸子,臂腿,腰眼,該都是痛的。
可這痛像有一種真實感,把人猛地從虛偽的生里拉回到生命中。
小招把火辣辣的拳頭按在稍涼的石壁上,心裡忽然有了那麼一點興奮,「你又怎麼認識了樓?」
他盯向那女人的衫裙,那衫裙的顏色簡直是用染坊裡用廢了的廢水染出來的。
那女人抬起了頭。
小招忽然愣了。
天!——她居然就是那日刑部前擊鼓的女人!
「就因為你救了我我就一定要說嗎?」
小招怔了怔,忽「哧」的一聲笑了:「就因為我絕對比你有錢所以你一定要說吧。」
女人呆了呆,忽也笑了。
「就因為這個,你才會問我怎麼會認識樓,而不是他怎麼會認識我?」
她諷刺地笑了:「我一定就是最低賤的嗎?」
小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還是他頭一次跟一個妓女打交道。不管怎麼說,他都算這個城市裡的時尚青年。他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許自己也在塵灰裡打個滾兒才更像個樣子?好半晌,他才低沉著喉嚨說:「就因為你比我更有內容才一定要說。」
他茫茫地睜著眼,也不知在看哪兒。
「我是一個到處找故事的人。」
「正……比低賤更乏味的空洞著。」
女人飛快地掃了他一眼。
然後,她掠了掠鬢,面容竟有些端莊起來。
——她實在算不上一個好看的女人,如果把那些假髮、粉黛與那虛偽的荒唐衣裳剝去的話,她似乎又非常「女人」。
她忽然輕輕地笑了:
「天知道!做孽吧。」
「我沒有要求過他,可他確實是罩了我三年多了。」
她就那麼低低地笑了:
「三年多了,我都幾乎上沒捱過打了。猛地挨下,竟有些撐不住了呢。」
她眼裡迸出一點火花來,讓小招看著也覺出一點嬌嬈。
「這城市裡那麼多妓女,誰想得到誰就碰得到誰,誰又會記得下誰呢?都說是‘露水恩情’——扯蛋,哪有露水那麼幹淨,又哪有恩情那麼煽情。可碰著的,躲不過,凡孽債,有因嗎?」
這女人的喉音有點低沉,滯澀的肉感,像她厚厚的兩片嘴唇。
「那天我打扮得很懶,一整晚都沒接到一個客人。三更過了,宵禁了,我要躲巡夜的——就為這個有點苦惱。可想起比起那些‘瘦馬’來,接不著回去就要挨老鴇的打,湊錢買了蠟燭,賴在個三等館子裡直到黎明還幾個人愁苦相對,一迭迭地拉著嗓子唱歌,熬著怕回去……比她們總還好些。我總算還是自由的。」
「我只敢揀著僻靜的地方走,嫖客早沒了。小巷子裡浮了點街霧,黴溼溼的,臉上的粉都被洗落了呢。我覺得頭皮癢,就把鬏兒扯了,散落下頭髮來搔……鞋是趿的,衣襟是松的,然後……就碰見了他……」
她絮絮地如說閒話,小招聽著,腦子裡卻猛地驀想起樓的形像來——
……半夜,一個殺手,失眠的殺手——可不要枉自老叫他「殺手」,不做殺手時,他做什麼呢?那一刺的冷銳,那一擊的凝定,除此以外,大多的時間,他是萎頓的吧?可他那麼年輕,那樣的精力,不萎頓時,精神健猛時,且無人可殺時,他做什麼呢?
……就是這樣的暗夜,鍋灰一樣的夜,塵土俱息的城市,天上鍋灰夜粉已與這人間的塵土交合在一起了,那樣的夜小招也曾同經,不見三光,煩惱的安寧與不安的寂寞水一樣的纏上來,沿著腿,攀上脛,纏著腰,卻再升不上來,都升不到腦子裡,因為腦子裡已經空了,就那麼在腰下尺寸之地不安著,騷擾著。那是,毫無目標的精力,毫無指向的生命——天亮時,你看著鍋盔一樣的天,硬甲一樣乾裂的路,如有不忿,還可以祭起一刀,凝定一神,痛笑著,不甘著,試圖把這天地密合的鋼盔間劈出一條縫來。可那樣的夜……
那樣的夜,生命忽然以最原始的面目袒現,你無邊的焦灼無可釋放,或許終將化身為放肆……如果你曾笑著對自己說已獲得了自由逃脫了禮法的羈絆……可是,曾經那麼驕傲的尋來的無羈,如今變成這麼無可收拾的自由……你看破一切,蹂碎了人間一切虛假的華裳……然後,你駕著慾望的快車在這暗夜的城市裡疾奔……
小招忽然打了個寒顫。
——可是,天殺的!你竟遭遇了一場……
……愛情!
他一閉眼,忽然好像很瞭解了。
只聽他喃喃道:「天呢,他竟愛上你了呢。」
『3、樓與紗』
那女人一披唇:
「他只不過是傻罷了。」
「只為他的第一次是我罷了。」
——那麼說他還像個孩子?
——第一次是你,以後就總是你?
小招疑惑地問。
女人點點頭。
——他還是個孩子。以後,他就這麼老纏著自己。想起這兒,她不快地擺擺頭,像想把那些糾纏擺去。
可接著忽然想到:他死了。
「死」這個字毫無意義地掠過她的腦海,以致她都不能稍動下感情。只覺得像一個枯燥的概念貫體而過。然後,才覺得自己胸口像被劈開了一條縫。那條縫還在慢慢脹大,以致她不由都低頭向那裂縫看去,看著它如何撕開,如何擴大,直至露出自己整個胸膛來。
可她接著看到,自己裂口的胸膛裡,居然都是木的。
木的,全是木製的。都沒有一點血,也全不覺得痛。然後那麻木向全身散開,直散到指尖腳心,髮腳眉梢,沒有一個地方不木木的。然後,那感覺才忽化為一種巨大的悲涼來,比鑽心的刺痛更讓人無法面對的悲涼……
她哭不出,卻忽然流下淚來。
——他又不全是孩子。
女人搖搖頭。
她想起了這三年中的一些夜,那是很少的夜,他們其實是很少聚在一處的。樓趴在她的身上,她的手指撫著他的背,光滑的、比自己年輕的背。機械的,完全慣性的,口裡幾乎毫無意義的說:「你是愛上我了?」
那話像一句陳述,而全無感觸。
——可起因多少總有那麼一點感動吧?只是語句裡毫無感情。因為,哪怕多加上一點感情,女人都覺得,他們的關係會承受不起的,會變得不真實了,矯飾了,也就髒了。
「樓」在她身上輕輕點頭。
點在她的頸下乳間。
女人的手指慢了下來。
像凝不住神,腦子中聚不起一點思緒。
可這個夜又那麼長,那麼單調,那麼黯淡。她勉力抓住了一點人間的常情,聚起一點「邏輯」的思緒,問:
「為……」
——不是為了問因果,只是為了總還要說兩個字吧。
既然一切不可捉摸,而人還是要說話的。
他的話從來少,把頭沉到她頸子裡不吭聲了。
女人側側下頦,在想像裡夾了夾自己的肩膀,想像中那裡的鼻息還存在著。
——只有一次,他過了好久才說:「為……你是卑微的,而我是低賤的。」
那話失神下不由在她嘴裡輕輕地呢喃出來。喃喃的一點不是自己的口氣。
小招雖聽不到她的思緒,卻好像明白了話裡的意思。
他一時都不能懂:那話不像她自己的,而像是「樓」的……可他、他一刀擊出那樣的光華啊!莫府大堂上十代積壓十代垢沉的威嚴,一條鱗魚空中的扭動,與那一發不可收,一線即逝的光芒!
……可那話當然是他的。
小招一經明白,只覺整個天地都向自己肺腑之間壓來,那鋒芒背後的深黯,那光華反面的沉晦,那生命無可遮掩的重壓,竟會是……如此愴然嗎?
愴然得、都無以淚下。
女人的衣襟間忽有一片樹葉滑落。
小招看見了。
女人起身後他把它拾起。上面有針扎的三個字:
樓與紗。
『4、板床』
原來她的名字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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