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華年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女人臉上有一點欠然的笑,似是欠然這個兒子給他帶來的麻煩。

華年疑問地看向她。

女人就解釋道:「我就是傳說裡剋夫的那種女人吧?嫁一個,死一個,都嫁到第三家了,結果第三個還是被我剋死了。」

「他的名字你可能知道,叫楚雄,江湖上人稱‘生當人傑,死亦鬼雄’的。他如今當真遠死他鄉,為鬼之雄了。頭一個男孩不是我生的,後來兩個,更是丈夫先房的。可我怎麼著也算‘媽’吧?一樣的操心。三個排下來,倒是歲數一個比一個大。這是最後一個,也數這孩子最大。」

「楚雄死的事,江湖上傳說越來越多,傳到後來,我都不知道倒底哪個是真的了。好在,這以後三四年,我都沒嫁。總以為,這個孩子我算保住了。」

她眼角生出一絲細細地皺紋:「一個男人都沒保住,這孩子是我一手帶的,總可以吧?那時,我已嫁得太多,不想再嫁了。何況名聲也不大的好了。」

華年笑了笑,已瞭然於她的身份,原來、她就是傳說中的那個「江湖後媽」。她第一嫁可謂風光,是嫁入世家豪門山東魏家。魏家號稱「崔巍」,是晉祠一脈,與韓、趙齊名。她嫁過去後,丈夫早死,又無子息,過繼了一個遠房的侄兒以傳香火。

沒想到魏家的人居然沒留住她。傳說她對那過繼的孩子很不好,當然對於「後媽」,傳說就總是這樣的。對於一些真理,大家總不惜削足適履的,那要讓人覺得這世界有規則,也就安全。

可她再嫁也是續絃,卻還是有名的男人,是有了一個兒子的衛紫候。衛紫候號稱「天香國士」,他能看中的女人,當然非同一般。可她這第二個丈夫也活得不長久,好像跟她一起不過兩三年,她守喪就又嫁了一次,這一次就是鄂北大豪楚雄了。

還是已有一個孩子,剛救的看來也就是這個。

只是這女人,在江湖上人都被人直接呼為「江湖後媽」了。

「後媽」也自有後媽的風情。

她微微一笑:「楚雄死時,他只有十二三歲。一開始還是很聽話的。那棵遮風的大樹倒了,再也不能為我們遮風,奇怪卻還有餘力招風。所以我們就躲到了這個沒人認得出我們的城市來。我沒再讓這孩子學武,這不算我的主意,他爹當初也不情願的。我想讓他念幾句書,以後中個秀才,或可以教點書,或是開個頭巾店什麼的,安安穩穩過一生。」

「沒想,這世道不是一個有那麼點傻想頭的女人可以隨便混的。我們交託出去入股生息的錢先是被櫃上騙了。這孩子走在街上,因為是外地遷來的,也常遭人罵,遭人欺。從那時起,他就喜歡問我他父親的事。」

「我不太想應答他。因為,當初他父親在世,那些事我就不想問也不想聽的。沒想這孩子在外面被打得越來越厲害,直到骨折了……我還記得,三年前的一天晚上,他忽然腫著眼,碎了肩骨地跑回來,怒氣無從發洩,就怒向我吼:‘你都是騙我的,你都是騙我的!’他說我想讓他走的路都是騙他的。我一邊給他弄傷,一邊看他臉上血和淚交混流下,心裡傷得……不知該怎麼說。那一天起,他就不讀書了,開始不停地憑記憶練他父親傳給過他的功夫,也開始在這城裡的街上混。一旦我想管他,他就來一句‘你又不是我的親媽’!」

她苦笑了下:「就這一句,就足以把我噎得血脈倒流了。」

她臉上的表情略見恍惚:「沒想他也夠硬扎,從頭一年起,他就開始他父親當年爭霸的路了,只是格局遠遠的小了。他先結拜了幾個兄弟,霸下了一條街,接著又是第二條,今天是爭第三條吧?可是我知道他這回惹的那幫人人多勢大,我勸不了他,我一勸他他就會不再回家。他得意他把錢拋給我時的感覺,那樣年輕的神色。所以,我跟他說:‘我一定是要來看的’……」

「可他不為所動。」

她的神情猛地茫然了起來。

那茫然,洗淨了她臉上的塵紋世路,讓她回到了一個小姑娘似的年代:對這世界,對這些男人,對這莫解的權利與聲名的爭奪,露出一點至死猶惑的迷茫來。

華年有些同情地試探道:

「所以,你就來看他的死?」

女人感受到了他的同情,有些不願無功受祿的。

「沒什麼,也該不會怎麼傷心了。」

她抬起眼,眼角苦笑了下:「不只一個了,總是看著一個個男人為這個,為那個,苦搏而死。大的男人,小的男人,從少年、到小夥兒、到中年,甚或老年……魏其叔公他那麼老,不是都六十歲了?還去討當年他那一場不甘的敗,不也是死在這上面的嗎?我看多了,其實也就尋常了。」

她感受到華年那有些溫溫涼涼的目光,先沒說什麼,卻悄悄回頭,似乎抬袖拭了下,再轉過頭來,本待笑的,卻猶受不住,就半笑半悲地開玩笑道:「你別看我,你再這麼看我,我怕我真的會哭出來……」

說著,她猛地回頭。怕要把頭頸都扭斷了,望向馬車廂外那個黑濃的夜。肩頭憋了好久,終於控制不住地發出一下聳動,像忍雪的菊終於承擔不住地一顫,衝著那一條長街,不欲人見的淚眼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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