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六回 寶鏡耀明輝 玉軟香溫情無限 昏燈搖冷焰 風饕雪虐恨何窮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1頁,共2頁

蕭玉的手剛伸到門上,瑤仙低喝一聲:「你等一會再走!」蕭玉本已絕望,心裡又冷又酸,聞言好似枯木逢春,立時生了希冀。連忙縮手應道:「姊姊,我不去。」回顧瑤仙,淚光瑩瑩,眼角紅潤,星眸亂轉,燈光下看去,越顯楚楚可憐,知她心軟腸斷,有了轉機。方欲湊近前去溫存撫慰,不料剛一轉背,瑤仙便把目光轉向床側,面對後房低喚了一聲:「妹妹!」蕭玉見她忽又喊起絳雪,不知是什麼意思,哪敢冒昧再問。正在逡巡卻步,心裡亂跳,絳雪已如淚人一般應聲走出,到了床側,喊了聲:「姊姊。」瑤仙手指蕭玉,對絳雪道:「你送蕭表哥出去,留神看看附近有人沒有。如若有人,不可瞞我。我已是孤苦伶仃,無人憐惜的薄命人,再冤冤枉枉背點汙名,實在承擔不起了。人之相知,貴在知心。你看他來得多麼冒失,去得多麼唐突,只是滿腹私心,從不替人打算。這樣的人,我心已成槁木死灰,百無希冀。你快去快回,什麼話都不要說,莫為他傷了我姊妹兩個情分,我更成孤兒了。」說罷,側身往床上一躺,竟未再看蕭玉一眼。

這一來,蕭玉的心二次又涼了半截,忍不住顫聲連喊了兩次姊姊。瑤仙理也未理。還是絳雪看不過去,朝他使了個眼色,手朝門外一指,故意說道:「我姊姊心硬,不能挽回了。深夜之間,好些不便,房後又睡有一個外人。她哭了一整天,水米不沾牙,心已傷透,人更受了大傷,明早還有不少要緊事。你容她早點安歇,莫要逗她多傷心了,快些請回去吧。」蕭玉見絳雪暗示神情似有話說,雖然將信將疑,但是事已鬧僵,除了望她轉彎,別無挽回之望。既然這等說法,再如不走,豈不把自己那一種深憐蜜愛之意,越發打消個淨?忙答道:「妹妹說得對,我真該死。只顧看著姊姊生氣,多心著急,忘了請她安歇了。」說罷,又對床上低喊道:「姊姊呀,只求你多多保重玉體,不要傷心,我就身遭橫死,也是甘願,請早安歇吧。」瑤仙還是不睬。蕭玉無法,只得嘆了口氣,隨著絳雪啟門走出。到了堂前,悄對絳雪道:「我來時心急,只顧著先看望姊姊,沒顧得先向媽的靈前叩拜,姊姊怪我,也由於此。妹妹稍待片該,容我叩幾個頭吧。」絳雪道:「後屋有人,雖然被我將穿堂屋鎖斷,不會闖出,到底擔心,你改天再來,不是一樣?」蕭玉悽然落淚道:「我此時方寸已亂,萬念全灰,知道能來不能?一則我們兩家這麼深的情分,媽是長輩,禮不可缺;尤其媽最愛我,視如親生。今天姊姊這樣錯怪冤枉,媽陰靈不遠,必能鑑我真誠,何況媽臨終之時又有遺命。向她禱告禱告,也許冥中默佑,託夢給我姊姊,教她回心轉意。既是後屋有人,我也不敲引神磐了。」隨說,早抽三枝本村自制的棒香點上,跪在靈前,低聲祈禱起來。

絳雪原知瑤仙故狠心腸,有意做作,欲擒先縱,給他一個下馬威,以便激其同仇敵愾,永無反顧。見他如此情痴,也覺不忍,只得聽之。強催著蕭玉禱罷起身,故意先開正門走出,看了看四外無人,才縮回來引送蕭玉。到了門外,將門反掩,一同走到牆角雪堆後面,立定說道:「大表哥,你怎麼這麼呆?你還怪她狠心,全不看她平日多孝母親,媽是為誰死的?女婿有半子之情,你這女婿更比半子還重。她既以終身相許,這不共戴天之仇的千斤擔子,還不是望你能分擔一半麼?實不相瞞,她從媽死後不久,就想你。等到夜半不見你來,又氣又急,如非怕人看破,還幾乎要叫我到你那裡去呢。誰知好容易把你盼來,進門時那麼莽撞,已經不快。末了急匆匆打門闖進,既不問媽何時故去,身後事怎麼辦;已聽我說她睡了,也不問問她身子好不好,吃東西沒有,睡著沒有,人怎麼樣。彷彿我家大人已死,百無顧忌,闖進她的臥房。見她面朝裡睡,不理不睬,三歲娃娃也看得出是在生氣。就該先陪小心,好生安慰,把她哄起了床再說才是。你卻不管青紅皂白,夜入深閨有無嫌疑,過去動手就扯。她心本窄,像你這樣亂來,那還有不多心傷感的道理?這是你自己把一樁成了的好事,鬧和稀糟,怨得誰來?」

蕭玉吃絳雪數說了一頓,悔恨之餘,滿擬必有下文,一聽到末句,並無可以轉彎的活。急忙央告道:「好妹妹,我沒有她,活在世上有何生趣?我知錯在粗魯大意。姊姊聽你的話,好歹給我出一個主意,挽回她心,感恩不盡。」言還未了,絳雪冷笑道:「無怪姊姊看你無用。話還用明說麼?這事全仗人力去做,也不是勸得轉的事。我已明點給你,就不立時去做,也該有句話,我才好說。一來就死呀活呀的,全沒一點丈夫氣,莫說姊姊,連我也聽不慣這個。心堅石也穿,人只要肯真心著意去做,沒有不成之理。一味裝瘋賣呆,連句話都換不出,這樣還說什麼?」蕭玉前後一思索,忽然省悟,瑤仙意思是要他同報母仇,不禁嚇了一大跳。當時只顧挽回情人的心,並未細想,脫口答道:「你說的話,我明白了。我還當姊姊真恨我呢,原來如此。請你轉告姊姊,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只管放心。但是一樣,自來一人計短,二人計長。為公的來說,我雖為她不惜百死,無如聰明機智都不如她。既然敵愾,理應同仇,和衷共濟,隨時密商,以她之長,濟我之短,方有成功如願之望。為私的說,我二人從小一處長大,情逾骨肉;又承先人遺命,訂此良姻,雖未過門,也算得是個患難夫妻。境遇相同,遭受一樣,孤苦慘但,言之傷心。她還幸而有你這樣一個同心同德、休慼與共的妹妹;我表面上有個同胞兄弟,說起來總算比她多一骨肉之親,實則心情兩異,迥不相謀。最令我痛心的是事仇若父,彷彿理所當然。看來我還不如她呢。如今就把報仇一節,作為沒有此事,也該日夕聚首,相敬相憐才是;如若轉而憂讒畏譏,動輒害怕,不敢相見,只恐仇沒報成,人早相思而死了。請妹妹務必代達,說我有她則生,無她則死,今生今世,永為臣僕。只要她一說出口,天塌下來,也敢應承。只求她在大仇未報以前,隨時定約把晤,千萬莫再不理,免我相思而死,就感恩不盡了。」絳雪聽蕭清和他面奉心違,暗自驚急。等他說完,笑答道:「你老是愛表白,看這一套話說了多少死字呀。你暫且請回家去,這些話我定給你帶到。聽與不聽,卻在乎她了。」蕭玉發急道:「她最信服的是你,只要幫我多說好話,沒有不信之理。好妹妹,勞你點神,容我在此稍等片刻,聽你一個信。哪怕人不出來,給我一個暗號呢。今日連愁急帶傷心苦熬了一整天,得點實信回去,也好睡個把時辰的安心瞌睡呀。」絳雪便問:「這個暗號如何打法?」蕭玉道:「她如迴心答應,你隨便拿件杯盤碗碟之類擲在地上,我就明白了。」絳雪笑道:「你真痴得可憐。他對我就不……」說到這裡,忽然止住,心中一酸,轉身就走。蕭玉不明言中之意,只當她指的是瑤仙,話未肯定,人已走了。忙追上去,悄聲急問:「妹妹,你說什麼?」絳雪急答:「我曉得,你放心,回去安睡就是,再要磨人,連我也不理你了。」

蕭玉不敢再說,只得搶口說了句:「多多拜託。」退了下來。因絳雪暗號示意不否不諾,心中不定,意欲等上一會。忽見絳雪走到門前,回身將手連揮,意似催走,不再回覆。暗忖:「今晚我真呆了。這裡住房都沒牆垣,正好假裝回去,等她進屋再繞轉來,到窗底下聽她二人背後真話,一聽便知,不比得她暗號還強得多麼?」念頭轉定,先把手一揮,朝來路走去,先繞到房側,見靈堂燈光一明一暗,瑤仙窗上影綽綽似有兩個人影閃過,知已進房,沒有留神自己。慌不迭提氣輕身掩到瑤仙居室窗下,側耳靜聽。二女語聲細微,隱聞瑤仙在內悲嘆,絳雪在旁勸解,只聽不真切。雪地奇寒,朔風透體,脊骨冰涼,牙齒又不爭氣,偏在此時捉對兒上下廝擊,震震有聲,怎麼也忍不住。惟恐二女發覺,再一弄巧成拙。更難挽回。急得一顆心怦怦亂跳,似要迸出腔子外來。越急心越不定,兩耳更失效用,在自惶惶,無計可施。後來在窗底下搜尋,好容易找到一條小縫。剛湊上去,要往裡探看,忽聽瑤仙在屋裡喚道:「絳妹,你聽窗外好似有人一樣,快看看去。真是越鬧越不成樣了。」隨聽絳雪答道:「姊姊忒多心,明明是冰雪破裂的聲音。這半夜三更,哪有這樣下流沒品行的?被人看見,捉住還有命麼?明天還要早起,請姊姊早點安歇養神吧。」

蕭玉在外,哪敢往下再聽,沒等說完,早嚇得提心吊膽,接連幾躥,逃了開去。恐二女由窗中外窺,避開正面,先在房側躲了一會,不見人出。探頭外視,瑤仙室內燈光已滅,聲息全無,知道冰雪業已凍結,自己輕功不曾學好,踏行有聲,不敢再作留連。心中一酸,越覺通體冰涼,徹骨寒心,冷不可當。懷著滿腹悲酸,思緒萬千,對著瑤仙臥房虛抱了幾抱,四顧茫茫,悽然暗歎了一聲。眼淚流到臉上,麵皮微動,覺著有些發皺,舉袖去擦,冰涼挺硬,袖已凍僵。只得把一雙凍手搓熱,露出一張無人見憐的哭喪臉,往回就跑,隨跑隨想。暗忖:「二女所說之事,何等機密重大,如若稍微看輕我,怎會吐露隻字?分明念切親仇,故意用激相試,好使我同心協力,銳身患難。尤其是當面說明婚嫁,不作絲毫兒女於羞態,可見傾心已久。只怨恨自己痴頑,全不體貼她的處境傷心,情熱莽撞,不會溫存。易地而居,便自己換了她的境地,遇了情人這樣,恐也難免誤會心寒,怎能怪她生氣?話雖句句責備,而眉目之間隱含幽怨,深情若揭。又可恨自己太粗心,辯白的話全不中理,也不留神檢視她的語氣神色。直到她氣極,下了逐客之令,我雖滿腹心曲,竟未說出一句。如今想起,已是不及。她命絳雪送出,好似安心留一轉彎的路。自己聽出心事,就該誓死同仇,立即回去。她姊妹明明是一個鼻孔出氣,話已說到這等分上,偏還要聽什麼壁腳,探什麼背後言語。她那麼冰雪聰明,耳目何等靈敏,如今定已被她看破無疑。其實越是責備,倒顯情重,任她數說,並不妨事。依這樣譏斥幾句,就此熄燈不理,又說自己是個沒品行的人,大有不屑之勢,卻是可慮之極。」這一疑慮,念頭不由又轉到壞處;想道:「彼此從小長大,早種情根。今日瑤仙家遭慘禍,自己還不是無獨有偶,和她一樣遭禍喪母?照著素日情分,理應相慰相憐才是。這樣大雪寒天,始而閉戶堅拒,任我僵立風雪之中,閉門不納;後來勉強開門進去,先是向壁不理,繼而盡情責間,全無一點慰藉,終仍逐諸大門之外。後來窗下偷聽,休說名分已有宿定,即便算我越禮,也由於愛深情急所致,倘有三分愛憐,或命絳雪重出慰勉,或是故露口風。她不想只要暖室繡戶中吐個一句半句,這風雪中的可憐人便可安心適意,免卻無限煩惱憂疑。她不但視若路人,反說得人那麼不堪,就此熄燈絕決,薄情一至於此。以後更不知她理我不理,真要決裂,還有什麼想頭?」越想越傷心,不禁又啞聲痛哭起來。哭不幾聲,念頭匆忙轉到好上。又覺瑤仙深情內蓄,言行皆寓有深意,為了激勵自己臥薪嚐膽,不得不爾。自己不過受點凍,她這時人去後的傷心,恐怕還要更甚。不禁又起了愛憐,急得低聲直喊:「好姊姊,你今日人已吃了大虧,千萬不要再傷心啊!」念頭忽一轉到壞上,又把「好狠心的姊姊」叫了無數。

似這樣時悲時喜,時憂時恨,神態怔忡,心情搖搖,也不知如何是好。在雪上滑行,快兩步,慢兩步,想著心思自言自語,獨個兒盡在搗鬼,不覺到了自家後門。本就滿腹悲憤牢騷,一看居室內透出燈光,更有了氣。暗怪乃弟不知事務,出時再三叫他只留靈前神燈,這般夜深將燈點起引了人來,豈不又遭指摘?本就有氣,正待發作,才一走進,便聽兄弟送人往前門走出。由暗室中掩到靈堂探頭往外一看,正是自己又恨又怕的緊鄰郝潛夫,不由嚇了一大跳。尚幸心存顧忌,入門時沒有張揚,又在暗室之中走出,否則豈不正被撞破?就這樣,也拿不準潛夫來時早晚,機密洩露也未。一著急,把當晚的滿腔怨毒全發在乃弟身上。暗忖:「事已至此,不洩露還可饒他,如由他口裡吐出機密,反正清議難容,非重重收拾他不可。」當時忿極,怒氣衝衝掩進房中坐下,真恨不能把乃弟毒打一頓才能出氣。總算蕭清運氣還好,蕭玉到時,剛巧潛夫起身。蕭玉悲憤急怒一齊交加,昏憤心粗,沒有跟出偷聽,竟被蕭清幾句言語遮飾過去,以為真個無人知曉。蕭玉儘管怨氣難消,天良猶未喪盡,自知所行所為不合軌道,加以作賊心虛,惟恐鬧起來別生枝節,未操同室之戈,只怒聲斥責了幾句,便往床上臥倒。又把心上人所說的話重又反覆玩味,似著了魔一般,不住展轉反側,短嘆長吁,恨一陣,愛一陣,喜一陣,愁一陣。最終覺出如要挽回情愛,與意中人比翼雙棲,不問今晚種種說話舉動是真是假,非代她銳身母仇,決然無望。只要能將仇人殺死,即使她真個變心薄情,也能挽回。如若故意激將,正可增加情愛。越想越對,方覺還有轉機。猛又想道:「報仇之事大不容易。蕭逸是全村之主,人望所歸。以下弒上,即使僥倖成功,村人定動公憤,休想活命。全村的人都把瑤仙認為遺孽禍水,豈有不疑心到她之理?況且蕭逸內外武功均臻極頂,靈敏非常。連那三個小兒女都不是隨便能對付的。縱然甘冒不韙,滅倫背叛,身子先近不了,如何行刺?要想乘他教武,身子挨近時驟出不意,下手暗算,蕭逸又得過祖先嫡傳,長於擒拿,奧妙非常,不論旁刺側擊,敵人手略沾身,不被擒住,便被點倒。眾目昭彰之下,就是得手,蹤跡敗露,也跑不脫。無論晝夜、明暗下手,均如以卵投石,一觸即碎,真比登天還難。不辦吧,情人的心又無法挽回。」怎麼想,也打不出主意,鬧得一夜不曾闔眼。天亮便起來,等人籌辦乃母身後之事。

蕭清看出他受了瑤仙挾制,必然心懷不善,也是急得一夜不曾安睡。蕭玉色令智昏,不但對乃弟毫無憐惜,反因昨晚之事遷怒,拿他出氣。一起床,便厲聲呼斥,藉故喝罵。稍辯一兩句,便動手打。因是大年初二,執事人等差不多頭晚都補除夕的缺覺,加上痛惡死人,心中不願,捱到正午,才行陸續前來。郝老夫妻原是熱腸相助,因昨晚潛夫回去一說,天生疾惡如仇性情,如何容得。如非乃子已經答應了蕭清,不為洩露,更恐引起箕豆相煎,蕭清吃了蕭玉苦頭,幾欲過去當眾宣示,大大打罵一頓,才快心意。背後尚且恨得如此,見了本人,怎忍得住,只好不去。到了傍午,潛夫才到蕭家略為敷衍,推說二老晚間受寒感冒,不能前來。蕭玉本和他不對,此時正盼早點事完天黑,好去崔家暢敘幽情,潛夫又是面對兄弟說話,樂得裝未聽見。郝老夫妻生病不來,更省絮貼,就此忽略過去。這些人一來晚不要緊,蕭清卻吃足了苦頭,被蕭玉罵前罵後,無可奈何,便去靈前撫棺大哭。到了人來入殮之時,蕭玉雖然色令智昏,畢竟母子天性,也免不了一場大慟。蕭清更不必說,眾人都知他年幼可憐,齊聲勸勉,方得少抑悲哀。

潛夫看他成禮之後,乘著蕭玉不在眼前,悄問夜來之事。蕭清知道隱瞞不住,只得說了個大概。潛夫暗忖:「乃兄為人無異禽獸,他卻天性純厚,弟兄二人如在一起,就不受害,也必受他人連累。父母昨日已經勸過,就這樣勸他移居師父家中,未必肯去。還是稟告師父,由他作主,喚去相依才好。」當下也不說破,見蕭玉走來,又寬慰蕭清幾句,便即辭去。回家換了雪具,跑到蕭逸家中,將他弟兄之事和盤托出。蕭逸沉吟了一會,答道:「伯祖嫡裔只此一支,便多不好,也應保全,何況還有一個好的。清侄靈慧,尚有至性,由我教養成人,自不必說。就是玉侄,他和瑤仙未始不是一雙佳偶,年輕人身落情網,無可顧忌,自是難免。若說他們狼子野心,志存叵測,決無此大膽。縱敢犯上作亂,事情也萬辦不到。他兩人既然心許已久,又有兩家母氏遺命,等過百期,索性由我作主,給他們行聘,服滿成婚好了。至於苟且一層,瑤仙平日頗有志氣,昨日我見她甚是哀毀,便玉侄非人,她也決不肯以身蒙垢,永留終身之玷。不過他們平日情愛甚厚,同遭慘變,難免彼此相愛相憐。又因村人厭惡乃母,難免遷怒遺孤,不敢公然來往,只好背地相見,哪知這樣嫌疑更重。玉侄昨晚尚且前往,以後自不免時常偷會。你既發覺,務要裝作不知,切忌傳揚。須知玉侄不肖,尚有清侄可以繼承。崔、黃兩家至戚,卻僅此一個孤女,若使羞忿不能立足,無論死走逃亡,或激出什別的變故,均使我問心不安。只等初六靈柩出屋,便將清侄招來與我同住。玉侄之事,只要他們發情止禮,不致蕩檢逾越,到時明訂婚禮也就罷了。」潛夫哪知蕭逸明知畹秋死前必有復仇遺命,因看仙人面上,意欲委曲求全,故意說她不會有什異圖,日後暗中設法挽救。聞言頗不謂然,因未拿著逆謀把柄,不便深說,由此便留了神。不提。

蕭玉因潛夫始終對他不理,想起昨晚之事,大是疑心。人去以後,強忍憤恨,勉強上完夜供,將蕭清喚至房內,把門一關,拿了一根藤條,厲聲喝問:「到底昨晚有無洩漏機密?」蕭清從小挨打受氣,積威之下,神色未免慌張,才說一句:「哪有此事?」蕭玉便刷的一藤條打向身上。蕭清雖然小好幾歲,平日比他肯下苦功得多,力也較大,只是敬他兄長,一味恭順,並非真個不敵。見他家遭慘禍,母死在床,停屍未殮,竟然背禮忘親,去尋情人私會,昨晚神情言語均似受了蠱惑,欲謀不軌,已是老大不以為然。日里既未盡哀,夜來又復欺凌弱弟,一言不合,持鞭毒打,全無絲毫手足之情,未免心寒氣壯。先未及躲,捱了一下重的。蕭玉見他不答,第二下又復打到。蕭清實忍不住,含淚忍痛,一縱避開,也喝道:「媽才去世,你我同氣連枝,患難相依,理應兄愛弟敬,互相顧惜才是。我又沒做什錯事,來是人家自己來的,為何打我?」話未說完,蕭玉刷刷又接連幾下,俱吃蕭清連使身法躲開。嗣見他不可理喻,追打不休,意欲拔腳逃出。蕭玉嫌他不似往日甘於受責,越發暴怒,低喝一聲:「你敢不服我管,往哪裡跑!」隨著縱身過去,連頭夾背,惡狠狠又是一下。蕭清也真忿極,聞得腦後風生,將頭往側一偏,跟著身子一矮,轉將過來。趁著蕭玉一藤條打到門上,使一個葉底偷桃之勢,抓住藤杆一拉,奪過手來。底下一腿將門踢開,縱將出去。不想迎面輕腳輕手跑來一個女子,蕭清忙往外縱,對方來勢也急,兩下幾乎撞個滿懷。還算蕭清眼快,身子矯捷,身剛縱起,瞥見對面跑來一條白影,喊聲:「不好!」百忙中施展蕭家內功嫡傳,一個懸崖勒馬之勢,身子往左一橫,就勢單足往旁邊茶几角上一點勁,往右上方斜飛出去。只聽鏘鋃、嘩啦、兵乓、哎呀之聲響成一片,靈堂內頓時大亂。

原來蕭清急於避人,用勢太猛,徑由來人頭上飛過。落時身子朝外,只顧想看來人是誰,不曾留意身後,腳跟正踹在神桌角上,一下將上首一座兩尺來高的錫燭臺踹翻折斷。上半截連同半枝殘燭掉在地下,下半截翻倒在桌上,將靈前供菜果盤撞壞了好幾個。同時蕭玉見兄弟居然搶藤奪門而出,不受責打,益發怒從心起,惡狠狠跟蹤飛身追將出來,勢子也急。室中只有一盞半明不滅的神燈,加上三人一陣縱跑帶起來的風勢,燈焰搖搖,光景越發昏暗。蕭玉正低聲喝罵,兩眼一花,見蕭清縱起,只知怒極前撲,不想前面還有一人。來人也不知是否存心,明明見對面有人,仍往前跑。這一來,兩下里都收不住勢,恰撞了個滿懷。來人又是女子,「哎呀」一聲,跌了個屁股墩子。蕭玉力大勢猛,一把人撞倒,心中一驚,一把沒抓住,身反向前一探,吃來人叭的就是一個嘴巴。低聲喝道:「你瞎眼了麼?」蕭玉這才聽出是絳雪的聲音,不由又慌又喜,哪還再顧別的,忙伸手想去扶時,絳雪已由地上縱起,低喝道:「你這個欺負兄弟的壞人,哪個理你?」說完,轉身要走,蕭玉懸心了一夜,方欲打完兄弟,再候片時,便硬著頭皮再去見瑤仙傾吐心腹。想不到絳雪會來。昨晚曾經託她,料知必有佳音。半邊臉打得火辣辣的,也忘了用手去摸。哪知絳雪是恨他追打她的心上人,又吃撞了一跌,心中不忿,先打了他一掌不算,還要故意做作,向蕭清賣好。蕭玉一見絳雪要走,如何肯放,也不顧蕭清在側與否,慌不迭縱步上前,將門攔住,央告道:「好妹妹,是我一時沒有看真,誤撞了你。我給你賠禮,千萬不要見怪。請到屋裡坐吧。」絳雪答道:「你撞了我不要緊,我只問你,為什麼要打他?」蕭玉道:「妹子你不曉得,一言難盡,人都被他氣死,我們去至屋裡說吧。」絳雪道:「我知他為人極好,又最尊敬你,媽才死了兩天,你就欺負他,我就不依。」

蕭玉知道瑤仙最怕物議,哪敢說了昨晚歸來,潛夫方由家中走出之事。只得急辯道:「我恨他不聽教訓,想拿藤條嚇他,不料他又兇又惡,反被奪去。你看藤條不還在他手裡,剛放下嗎?他仗著向外人學了點本領,哪把我當哥哥的放在心上,將來他不打我就是好的,我還欺得了他?不信你問他去,我剛才打了他一下沒有?」絳雪見蕭清已將手中藤條放下,剛把碎盤碎碗、斷了的燭臺一齊撿開,由桌底取了一對完整的燭臺換上,一邊擦著眼淚,好似傷心已極。情人眼裡越發生憐,聞言忙就勢跑過去,笑臉柔聲問道:「清少爺,大哥打了你麼?你對我說,我給你出氣。」蕭清先聽這一對無恥男女的稱呼問答,已是傷心忿激,哪裡再見得這等賤相。怯於兄威,不敢發作,只鼻子裡哼了一聲,捧起那堆破碎祭器,回身往裡便走,正眼都沒看絳雪一眼。絳雪好生無趣,忽又想起昨日雪中滑倒之事,不禁心中一酸,一股冷氣又由脊骨縫起,直通到腦門,暗中淚花直轉。蕭玉仍不知趣,忿忿說道:「妹子,你看他多該死,你好心好意問他的話,他這個背時樣子,怎不叫人生氣?」絳雪怒道:「都是你不好,你管我哩!」蕭玉因外屋隔溪便是郝家,恐被跑來看去,重又卑詞請進。

蕭清已走,絳雪無法,只得就勢下坡,同到蕭玉房中,把滿腔怨憤,全發放在蕭玉一人身上。坐在那裡只是數說,又怪他昨晚不該窗下偷聽,被瑤仙認為輕薄浪子。好好的事,自己敗壞,要和他一刀兩斷,永不相干。急得蕭玉無法,再三央告,託她挽回。絳雪才說出經她一夜苦勸,略微活了點心。「如今才叫我來喚你,半夜無人之時前去。仇人所留女僕已經設法遣走,家中無人,什話都可說。但是成敗在此一舉,莫要再和昨晚一樣,自尋苦惱。」蕭玉一聽,立時心花怒放,破涕為笑。又怪絳雪:「這等好音,先怎不說?不然早就跟你走了,豈不害姐姐久等,又來怪我?你耽延時候,這裡郝氏父子是奸細,如被闖來看破,如何是好?」邊說邊忙著穿衣著橇。絳雪攔道:「你忙什麼?天還早呢。剛給你把事辦好,又怪人了,以後還用我不用?我要怕人,還不來呢。姐姐是千金小姐。我呢,命是她家救的,本來根底,只有死去的恩父恩母知道,莫說出身平常,就是真好,總做過她家丫頭。事情不鬧穿,大家都好;如果鬧穿,被人看破,自有我一個人來擔這惡名,連你都不會沾上。我為你用了這麼多心血,不說怎麼想法謝我,反倒埋怨起來,好人就這麼難做麼?」蕭玉連忙謝過,又說了些感激的話。絳雪微嗔道:「門面話我不愛聽,盡說感激有什麼用?這樣雪天雪夜,不避嫌疑,擔著千斤擔子,悄悄冒險跑來,一半自然是為了姐姐,想成全你們,將來配一對好夫妻,但是我的來意還有一半,你知道麼?」

蕭玉一聽,她的話越說越離徑。一時誤會,以為她也看中自己,想和瑤仙仿效英、皇,來個二女同歸。絳雪娟麗聰明,瑤仙與她已是情同骨肉,此舉如得瑤仙贊同,未始不是一樁美事。但是瑤仙機智絕倫,捉摸不定,自己常落她的算中。萬一姊妹兩個商量好了,來試探自己,女子性情多妒,這一決裂,更難挽回,哪敢輕率從事。便拿話點她道:「妹子成全我的婚姻,無異救命恩人。自古大德不言報,何況我這一身,業已許給瑤仙姊姊,沒齒不二,死生以之。我不能昧起良心來說假話,妹子如有用我之處,還須聽她可否。即便為你赴湯蹈火,也是出於她意,不能算我報德。別的身外之物,豈是妹子看得上眼的?」還要往下說時,絳雪見他仍不明白來意,反錯疑自己也想嫁他,好生羞忿。心事本難明言,無奈時機難得,不趁此挾制,少時他和瑤仙一見面,經過昨晚一番做作,此後全是柔情蜜意,兩人情分決比自己還深得多,如何能拿得他住?一著急,不禁把心一橫,頓足立起,怒道:「你這些話,把我當作什人看待?昨晚不是我哭勸姊姊一晚,能有今天麼?我把話都說明了,還裝不懂,氣死人了!」蕭玉惶恐,直說自己實在糊塗,不測高深,你我情分無殊骨肉,有什麼事,何妨明說呢。絳雪道:「我這事,你就問姊姊,她也極願意的。我這時候和姊姊一樣,只是一條命,不怕害羞了。本來我想由姊姊自己向你說的,但是我心都用碎了,這簡直是前世冤孽,已不得早點說定,才朝你說的。別的我也不要報答,只要你幫我說幾句話,問個明白。最好叫他同我當面說句話,能如我願,不要說了;如真嫌我,以後也好死了這條心,專為姊姊出力拚命,報答她全家對我的好處。不管行不行,請你以後少拿出哥哥的威風欺壓人家。莫看你比他大幾歲,要照為人來說,你哪一樣也不如他呢。這你總該明白了吧?」

蕭玉聞言,方始恍然大悟。料她屬意兄弟已久,情發於中,不能自制。暗忖:「她兩姊妹如能變為妯娌,真再合適不過。無奈兄弟性情外面和順,內裡固執。從小不喜和女孩打交道,尤其對於瑤仙落漠無禮。便自己不愛他,也是由此。加以年幼不解用情,昨晚今朝又連遭打罵。如若日後軟硬兼施,連勸帶逼,或者尚可。當時要他吐口應允,必更說絳雪無恥賤婢,不屑答理。甚至還會說出全家遭慘禍,便命婚媾,喪心病狂,何以為子等等不中聽的話,抬出一大篇道理來,叫人無話可答,豈非自找無趣?」想婉言回覆,姑且從緩,包在自己身上,必使將來成為連理。話剛說了一半,絳雪冷笑道:「我也隨姊姊讀過兩年書,人之相知,貴在知心。人各有志,勉強的事,慢說不成,就成,有什麼意思?就拿你這人說,品行學問,武功聰明,一無可取,哪點配得上我姐姐?不就是看你用情專一,對她至誠,將來不致負心這一點麼?我只要你代我問兩句話,好定我的心志。也不是非他不可,決不強求。說到就算你報答了我。不成我認了,以丫角終老,決不怪誰。天已快到時候,只管耽擱怎的?」蕭玉見她意甚堅決,只得應了。忙往後屋去尋蕭清時,誰知蕭清見絳雪夜間到此,行蹤詭秘,入室不走,疑有什麼奸謀,早回到堂屋,竊聽了個大概,咬牙切齒,暗罵:「天下竟有這樣不顧廉恥的女子,慢說我不會娶妻,就娶也不會要你。」見乃兄走出,知要尋他麻煩,忙往黑影裡一閃。蕭玉剛進後屋,絳雪也悄悄跟了尾隨在後,意似暗中探聽蕭玉去作說客,是否為她盡心。蕭玉忙著去會瑤仙,巴不得早點說定好走。他以為兄弟定在後進暗室中哭泣,絳雪又一意尾隨蕭玉,二人全未看見外屋板壁間藏的有人。蕭清知道兄長天良已喪,難免威逼糾纏,又要嘔氣,趁二人入內之便,索性溜走。到了門外,縱身上屋,再由屋頂施展輕功,踏著積雪,繞到後進屋上待了一會,側耳往下靜聽。蕭玉是由後屋又找向前面,蕭清知他早就想走,後門未關,便輕輕縱落,如捉迷藏一般,由黑地裡掩了進去,仍藏在靈堂隔壁屋內,偷偷聽乃兄動靜。

蕭玉因前後進各房找遍,不見兄弟蹤跡,又點了一個火捻子,二次到處尋找。作賊心虛,還用一塊椅墊擋住向外一面,以防外人窺見。因為情急心慌,絳雪始終掩在他的身後,也未覺察。蕭清進屋時,蕭玉剛由後屋走到靈堂外去,見兄弟仍然無蹤,氣得亂罵:「該死的東西,往哪裡撞魂去?這樣要緊關頭,害我苦找,又不好大聲喊的。你要是去到郝家,向老鬼、小鬼訴冤去,那除非你不回來,再要為你盡耽擱時候,姐姐等久怪我,回來非跟你拚命不可。」絳雪見蕭清不在,料知成心避出,決難尋回。又聽蕭玉一個人自言自語搗鬼,也恐瑤仙等久懸念,心裡一涼,不禁「唉」了一聲。蕭玉聞聲回顧,知她衛護兄弟,適說狠話,諒被聽去。方恐嗔怪,絳雪卻道:「你等不得,那就走吧。只要誠心照我話做,也不必過於逼他,在這三兩天內給我一個迴音,就承情了。」蕭玉忙道:「那個自然,這樣再美滿不過。他又不是瘋子,我想他一定喜歡,決無不願之理。」絳雪聞言,似有喜色。忽又雙眉一皺,嘆口氣道:「你倒說得容易,要知這是我前一世的冤孽魔債。不用找了,走吧。」蕭玉巴不得說此「走」字,就勢回步。因見絳雪鍾情太甚,只圖討她喜歡,邊走邊道:「他決不敢不聽我的話,真要不知好歹,看我饒他!這時不見,或許往郝家告狀去了呢。」絳雪道:「這人天性最厚,任多委曲,也決不會壞你的事。不是見我不得,便是怕你有話避人,少時又欺負了他,躲出去了。向外人亂說,一定不會這樣。你走後門,我走前門,分路出去,也許能遇上呢。但是你想他聽你話,以後再也不可欺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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