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忙著快走,口裡應諾。匆匆整理好了雪具,先送絳雪走到前面,探頭細看,郝家燈光盡滅,諒己全家入睡。放放心心催著絳雪穿上雪具,約定同行地點,出門上道。趕急閂門,往後門跑去。蕭清知道此時再不出面,必疑自己向外人洩漏機密,回來又是禍事。想了想,料與情人相見心急,必無暇多說。聽他迴轉,故意出聲走動。蕭玉見兄弟忽然出現,雖然急怒交加,一則心神早已飛走,無暇及此;二則守著絳雪之誡,事須好商,不便發作。匆匆停步,喝問:「你往哪裡去了,如何尋你不到?」蕭清知道他適才沒敢高聲呼喊,隨口答道:「我自在後房想起爹媽傷心,後來口渴,見崔家丫頭在房內,不願進去,摸黑到廚房喝了半瓢冷開水,哪裡都未去。沒聽哥哥喊,哪曉得是在找我?」蕭玉將信將疑,不及盤問,只低喝道:「表嬸臨終,已收絳雪妹子為義女了。她是你二表姊,以後不許再喊丫頭名字得罪人。這會沒工夫多說。今晚你再放個把奸細進來,就好了。」隨說隨走,說完,人已往後門跑去。
蕭清見乃兄毫無顧忌,一味迷戀瑤仙,天性淪亡。神志全昏,早晚必定受人愚弄,犯上作亂,惹那殺身之禍。又是心寒,又是悲急,暗中叫不迭的苦。見人已走,只得去把後門虛掩,將神燈移向暗處,室燈吹滅,不使透光,以防潛夫再來叩門。也不敢再出聲哭泣,只跌坐在靈前地上,對著一盞昏燈,思前想後,落淚傷心。暗祝陰靈默佑兄長懸崖勒馬,迷途早返。一面再把潛夫所勸潔身遠禍,移居叔父家中的話,再四考量輕重利害。最終尋思:「兄長受了賤人蠱惑,無可諫勸,禍發不遠。自家雖是蕭氏宗支,先世不曾同隱,情分上本就稍差。父母在日,與村人又不融洽。再經這一場禍變,難免不怨及遺孤,加心嫉視。安分為人,日久尚能挽轉。若作那桑間濮上等蕩檢逾閑的醜事,村人已是不容;再要為色所迷,受挾行兇,有什悖逆舉動,不但本人難逃公道。自己也必受牽連,為時詬病,有口難分。縱不同謀助逆,也是知情不舉。好了,受些責辱,逐出村去;一個不好,同歸於盡。弟兄同難,原無所用其規避。但是父母已被惡名,他又多行不義,生慚清議,死被惡名。自己不能幹蠱,反倒隨以俱盡,父母血食宗祠由此全斬,不孝之罪豈不更大?何況他還要強逼娶那無恥丫頭,不允,日受楚辱,更傷兄弟之情;允了,不特心頭厭惡,以後事敗更難自拔。」越想越難再與同處,決定敷衍過了破五,靈棺一葬,便即離去,搬到叔父家中避禍,以免將來波及,反而更糟。日夜悲思,疲勞己極,主意拿穩,心神一定,不覺伏到蒲團上面,昏沉入夢。不提。
且說蕭玉出門,踏上雪橇,趕上絳雪。假說兄弟沒有見到,以免無言可答。一路加急滑行,仗著沿途人家絕少,又都夜深人睡,一個人也未遇見。趕到崔家,遙見燈光全熄,全屋暗沉沉,料想來晚,瑤仙久等生氣,以入睡相拒,好生焦急。又不敢埋怨絳雪,得罪了更難挽回,急得不住唉聲嘆氣。絳雪明知他心意,也不去理他。快要到達,方對他道:「玉哥,嘆氣則甚?來晚了吧?」蕭玉見她反而奚落,忍不住答道:「你還說哩,都是……」說到「你」字,又縮回去。絳雪怒道:「都是什麼?都是我耽擱的,害了你是不是?」蕭玉忙分辯道:「妹子,你太愛多心了,我哪裡說你?我是說,都是我命苦,把心挖出來也沒人知道,真恨不如死了的好呢。」絳雪冷笑道:「那倒用不著費那麼大事,少埋怨人幾句就好了。我既說得出,就擔得起。你屋還未進,就著急做什麼?」說時已到堂屋門前。蕭玉見一排幾間屋沒一處不是黑的,料定瑤仙生氣無疑。昨晚已經吃過苦頭,哪敢再冒昧闖門而入。見絳雪推開堂屋門,走到瑤仙門前掀簾而入,心亂如麻,也沒留神細看,恐又見怪,只得站在門外候信。
方在憂疑不定,忽見絳雪在房內將頭探出簾外,細聲說道:「到了家屋,怎不進來,還要喝一夜寒風麼?請你把中間堂屋門關好,上了門閂。我冷極了,要回房去烤火,不由前面走了。」說時,蕭玉瞥見簾內似有微光透映,又不似點燈神氣。聞言如奉綸音,不等說完,諾諾連聲走將進去,放下雪具,匆匆關好堂屋門,朝靈前叩了三個頭。慌不迭掀簾鑽入一看,室內無燈無火,冷清清不見一人,僅裡面屋內簾縫中射出一線燈光。不知瑤仙是喜是怒,許進不許,正打不出主意。忽聽裡屋通往後間的門響了一下,彷彿有人走出,跟著又聽瑤仙長嘆了一聲。蕭玉忙也咳嗽一聲,半晌不聽迴音,提心吊膽,一步步捱到簾前,微揭簾縫一看,忽覺一股暖氣從對面襲上身來。室內爐火熊熊,燈光雪亮,向外一排窗戶俱都掛著棉被。絳雪不知何往,只剩瑤仙一人,穿著一身重孝,背朝房門,獨個兒手扶條桌,對著一面大鏡子,向壁而坐。不由心血皆沸,忍不住輕喚了聲:「姊姊,我進來了。」瑤仙沒回頭,只應聲道:「來呀。」蕭玉聽她語聲雖帶悲抑,並無怒意,不由心中一放,忙即應聲走進。瑤仙偏臉指著桌旁木椅,苦笑道:「請坐。」蕭玉忙應了一聲,在旁坐了。見瑤仙一身縞素,霧鬢風鬟,經此喪變,面龐雖然清減了許多,已迥非昨日模糊血淚,宛轉欲絕情景。本來貌比花嬌,肌同玉映,這時眉鎖春山,眼波紅暈,又當寶鏡明燈之下,越顯得丰神楚楚,容光照人,平增許多冷豔。令人見了心悽目眩,憐愛疼惜到了極處,轉覺欲慰無從,身魂皆非己有,不知如何是好。坐定半響,才吞吞吐吐道:「好姊姊,你昨日傷心太過,我又該死,害你生氣。回去擔心了一夜。今天稍好些麼?人死不能復生,姊姊還是保重些好。」說完,見瑤仙用那帶著一圈紅暈的秀目望著自己,只是不答,也未置可否。看出無什嗔怪意思,不由膽子漸大,跟著又道:「姊姊,你這個弟弟昨天也是新遭大故,心神悲亂,雖然糊塗冒昧,得罪姊姊生氣,實在一時粗心,出於無知,才有這事。剛才因絳妹怕走早了,防人知道,來得又晚一些。昨晚我心都急爛了,望好姊姊不要怪我吧。」說完,瑤仙仍望著他,不言語。蕭玉面對這位患難相處的心頭愛寵,絕世佳人,真恨不能抱將過來,著實輕憐蜜愛一番,才覺略解心頭相思之苦。無如昨晚一來,變成驚弓之鳥;再加上瑤仙秋波瑩朗,隱含威光,早已心懾。惟恐絲毫忤犯,哪裡還敢造次。又想不出說什話好,心裡也不知是急是愁,彷彿身子都沒個放處。由外面奇冷之地進到暖屋,除雪具、風帽留在堂屋外,身著重棉,一會便出了汗,臉也發燒,又不便脫去長衣。心愛人喜怒難測,尚懸著心,呆了一會。
蕭玉還在忸怩不安,瑤仙忽然輕啟朱唇說道:「你熱,怎不把厚棉袍脫了去?」蕭玉聞言,如奉綸音,心花大開。忙即應聲起立,將長衣脫去,重又坐下。瑤仙忽又長嘆了一聲,流下淚來。蕭玉大驚,忙問:「好姊姊,你怎麼又生氣了?是我適才話說錯了麼?」瑤仙嘆道:「你適才說些什麼,我都沒聽入耳,怎會怪你?我是另有想頭罷了。你這兩天定沒吃得好飯,我已叫絳妹去配酒菜、消夜去了。等她做來,你我三人同吃,一醉方休,也長長我的志氣。」蕭玉知她母仇在唸,情逾切割,怎會想到酒食上去?摸不準是什用意。想了想,答道:「我這兩天吃不下去,姊姊想吃,自然奉陪。」瑤仙玉容突地一變,生氣道:「事到今日,你對我說話還用心思麼?」蕭玉見她輕嗔薄慍,隱含幽怨,越覺嫵媚動人,又是愛極,又是害怕,慌不迭答道:「哪裡,我怎敢對姊姊用心眼?實對姊姊說吧,現時此身已不是我所有,姊姊喜歡我便喜歡,姊姊愁苦我便愁苦,姊姊要我怎麼我便怎麼。不論姊姊說真說假,好歹我都令出必行,粉身碎骨,在所不辭哩。」瑤仙聞言,微笑道:「你倒真好。」蕭玉方當是反話,想要答時,瑤仙忽伸玉腕,將蕭玉的手握住,說道:「你當真愛我不愛?」蕭玉先見瑤仙春蔥般一雙手擱在條桌上面,柔若無骨,幾番心癢,強自按捺,想不到會來握自己的手。玉肌觸處,只覺溫柔瑩滑,細膩無比。再聽這一句話,事出望外,好似酷寒之後驟逢火熱,當時頭腦轟的一下,不由心悸魄融,手足皆顫。愛極生畏,反倒不敢亂動,只顫聲答道:「我、我、我真愛極了!」瑤仙把嘴一撇,笑道:「我就見不得你這個樣子,大家好在心裡,偏要表出來。」隨說隨將手縮回去。蕭玉此時手籠暖玉,目睹嬌姿,正在心情慾化的當兒,又看出瑤仙業已心傾愛吐,不再有何避忌,如何肯舍。忙順手一拉,未拉住,就勢立起挨近身去,顫聲說道:「好姊姊,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心。真正想死我了。」邊說邊試探著把頭往下低去。瑤仙一手支頤,一手在桌上畫圈,一雙妙目卻看著別處,似想什心思,不怎理會。蕭玉快要挨近,吃瑤仙前額三兩絲沒梳攏的秀髮拂向臉上,剛覺口鼻間微一癢,便聞見一股幽香襲入鼻端。再瞥見桌上那隻粉團般的玉手,益發心旌搖搖,不能自制。正待偎倚上前,瑤仙只把頭微微一偏,便已躲過。回眸斜視,將嘴微努道:「人來了是什樣子?放老實些,坐回去。我有話說。」蕭玉恐怕觸怒,不敢相強,只得返坐原處,望著瑤仙,靜候發話。等了一會,瑤仙仍是面帶笑容,回手倚著椅背,嬌軀微斜,面對面安閒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蕭玉見她今日哀容愁態全都掃盡,目波明媚,口角生春,似有無限情愫含蓄在內。不由越看越愛,心癢難搔。早知不會見怪,深悔適才膽小退縮,將機會錯過,未得稍微親近,略解多少相思之苦。
正打不出主意,借什機緣二次發動。瑤仙見他呆望,嫣然笑道:「你想什麼?我有哪點好,值得你這樣愛法?」蕭玉聞言,心花怒放,賠笑答道:「姊姊,你玉骨冰肌,靈心慧質,我想天上神仙也未必有你這樣美麗,怎叫人不愛呢?」瑤仙見他口裡說著話,手卻悄悄伸將下去在拉坐下椅子,似想挨近。笑道:「呆子,你拉椅子做什麼?要坐過來,就大大方方把椅子搬過來,莫非捱得近些還有什好處麼?」蕭玉吃她道破,不由臉上一紅,乘機涎臉笑答道:「好處多呢,我得和姊姊稍微親近,死也甘心,便叫我做神仙我都不換。我跟姊姊同坐一起吧。」隨說隨又起立,走向瑤仙身側,一面留神覷著瑤仙面色喜怒,一面移坐過去。瑤仙所坐靠椅本寬,可容二人並坐。蕭玉玉肩相併,息勝吹蘭,目覷瑤仙並無怒容,自覺心口怦怦亂跳。正待再進一步,回手挽肩相偎相倚,瑤仙只將身子微側,人已輕巧巧離座而起。笑道:「少爺,這把椅子好,我讓你如何?」蕭玉慌不迭伸手想拉時,瑤仙一偏身轉向椅後,手指朝蕭玉臉上輕輕颳了一下道:「沒羞的東西。」蕭玉猛覺一股溫香自瑤仙袖口透出,不禁心中又是一蕩,忙伸手一把拉住瑤仙的手腕。方覺柔膩瑩滑,無與倫比,瑤仙已甩手奪開,斜睨蕭玉,白了一眼,翩若驚鴻,往外屋走去,蕭玉忙喊:「好姊姊莫走,我不敢了。」待要追出,瑤仙隔簾微嗔道:「我有事去,就來。又不聽話了麼?」蕭玉忙應:「我聽,我聽。」接著便聽履聲細碎,走向別屋中去。
蕭玉獨坐室中,回味適才情況,直似痴了一般。心神陶醉,周身火熱,通沒一個安頓之處。徹骨相思,一朝欣慰,一心只盼瑤仙頃刻即回。看今夜情景,縱不能銷魂真個,也必可以相偎相抱,得親玉肌,愛她一個半夠。這時任有天大的事,也都置之度外了。誰知等了一會,全然無信,連絳雪也不見到來。耳聽室外銅漏水聲滴滴,算計天已不早,家有重喪不容不歸。自己一肚皮的話,一句尚未向瑤仙傾吐。當這千金難買的光陰,平白糟掉,豈不可惜?始而心焦。明知二女必在別屋,以前也曾去過,一找就到。有心尋她回來,無奈玉人難測,閨令森嚴,不容假借。自己又曾答應惟命是從,萬一藉此相試,誤走了去,將她惹惱,如何彎轉?想去不敢,不去又急得毛焦火燎,心旌懸懸;越等越情痴,滿腹熱愛無從發洩,倏地起身撲向瑤仙床上,先抱起瑤仙常睡的枕頭,連親帶嗅,摟得緊緊,低聲喊道;「好姊姊,親姊姊……」發狠親熱了一陣。後又得到瑤仙兩隻繡鞋,撫摸親愛,朝鞋裡不住亂親亂聞。低聲直喚:「好姊姊,愛死我了。」
似這樣狂熱虛愛了一陣,二女依舊一人未來。漸漸愛極生恨,在室中抓發捶胸,低罵:「狠心姊姊,害得我好苦!」不禁傷心,落下淚來。剛在酸楚難受,忽聽身後有人嗔道:「好!你罵姊姊,我去告訴她去,看還對你這個沒良心的好不?」蕭玉大驚,回頭一看,正是絳雪,三不知掩了進來,正站在自己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木菜盤。繡鞋正在手內,床上枕被也都零亂,惟恐真去告發,慌不迭將鞋先藏在懷中,忙著作揖打躬道:「好妹妹,親妹妹,我哪敢罵姊姊?謝謝你,她剛對我好一點,你一告我,就全糟了。」絳雪嗔道:「說你沒良心,還不認。她才對你好一點麼?這比罵她還要可恨。」蕭玉信以為真,急得一面打躬,一面慌不迭分辯道:「她對我真好極了!我怕你告,才那樣說的。謝謝妹妹,成全我吧。再說,她走來聽見就糟了。」
話剛說完,忽聽瑤仙從別屋中走來。口喊:「絳妹,打簾子,我騰不出手。」蕭玉方在惶急,絳雪笑道:「姊姊說你呆子,一點不差。也不幫我接接東西,盡說這些空話有什用處?」蕭玉才想起絳雪手裡有托盤,忙即應聲接過,放向桌上。絳雪隨轉身將簾揭起,瑤仙也用木盤託著一個小火鍋和好些食物走了進來。笑對蕭玉道:「大少爺,受等受等。這火鍋是用雞湯煮,現吃現下的抄手(即餛飩),外配糟冬筍、梨窩菌油、風雞、燒臘鴨子和兩盤四囊臘味。這都是妹兒見我兩娘母年前沒心腸辦年貨,她私自做的,也都是你愛吃的東西。今夜我安心振起精神,高高興興消個好夜,補補我們三個這些天的苦。快請一同享受吧。」蕭玉見了瑤仙,不由得又喜又恨。暗忖:「你原來幫著絳雪做消夜裹抄手去了,誰希罕吃這些東西?與其這樣,還不如早來一步,領你的情呢。又偏要來在絳雪後面,當著人,一定又是拿架子,連手都不能捱了。」心中怨望,卻不敢現於詞色。忙說:「謝姊姊厚意。只是良宵苦短,為樂不長,是件恨事呢。」瑤仙道:「初春夜長,包你吃完回去,還來得及。今天過完還有明天,就這一夜工夫完了麼?明天一黑,你就想法子自己來。好在你那兄弟雖不和你同心,準定不壞你事。我已拿定主見,不畏天命,不恤人言,好了在此,不好同走,還怕什麼?不過不像你這位呆相公,只圖眼前,不作長久計算罷了。我姊妹都餓了,快吃吧。」說時,絳雪已把杯盤菜碟擺在旁邊八仙桌上,火鍋放在當中,由木盤裡抓些抄手下去,將鍋蓋好,斟了三杯酒。瑤仙讓蕭玉坐左,絳雪坐右,自己打橫居中而坐。二女俱都有說有笑,高興已極。蕭玉因瑤仙雖然暫時使自己失望,話卻有因。而且明日可以早來,無須候召和託絳雪先容,從此變為入幕之賓。喪事辦完,便可整日廝守,設有礙難,立即相攜出山,地久天長,永不分離,真是美滿非常。加以旨酒佳餚,秀色同餐,不禁又快活起來。
一會抄手煮熟,二女先盛出三碗,續上新湯,抓些再下。瑤仙吃了幾杯酒,再吃些熱抄手,玉頰生春,越顯嬌豔。蕭玉不由得越看越心癢,上面不好動手,始而試探著一點一點用腳在桌底去挨瑤仙的腳。暗覷瑤仙神色自如,仍是勸吃勸飲,纖足由他挨踏,也未移動。料定瑤仙已經決意委身相從,可以任憑親愛,不再矜持,膽漸放大。又嫌兩鞋相挨尚不稱意,便把腳縮了回來,將棉鞋暗中褪下,輕輕踏在瑤仙腳背上,覺得軟綿綿舒服已極。有心踩她一下,又怕踩痛。手裡拿著羹匙方在胡思亂想,絳雪忽然嗔道:「我為你半夜裡在雪地上跑來跑去,又做消夜,卻拿我當腳踏板用。總算你這位大少爺體貼人,居然肯把老棉鞋脫掉,沒拿了泥腳踩我。還不縮回,莫非這兩天嫌我腳沒為你跑斷麼?」絳雪口裡說話,腳仍不動。蕭玉正當得意出神之際,先未入耳,到了末兩句,才聽出絳雪似朝自己發話。偏頭一看,原來瑤仙料出他坐在一起不肯老實,早把雙腳縮在椅環以內,以致蕭玉錯踩了絳雪的腳。不禁臉漲通紅,又愧又急,又怕瑤仙生氣,錯疑自己和絳雪也有瓜葛。一面慌不迭偏轉腳將鞋穿上,以為瑤仙必要責難,只覺無地自容,想不出說什麼話好。誰知瑤仙低頭看了一眼,抿嘴微笑,面上更無絲毫不快之色。絳雪也是說過拉倒,腳縮回去,便去揭鍋抓抄手,更不再提前事。心始稍安。忸忸怩怩吃完消夜,二女共撤殘餚。蕭玉恐瑤仙又要隨出,紅著一張醉上加羞的醜臉,笑向瑤仙道:「讓妹子一人偏勞吧,天已不早,我還有兩句話要和姊姊說呢。」瑤仙笑道:「先在桌上怎麼不說?我們說話還背絳妹麼?」絳雪冷笑了一聲,只收拾盤碗,卻不走出,意似等了同行。蕭玉知話說錯,又不能說出是想背了絳雪好和她親熱。一著急,越發口吃,結結巴巴,只說:「我、我……」答不出來。瑤仙仍作不解道:「你說有話,叫你說,又吞吞吐吐。再不說,我就收拾東西去了。」蕭玉無法,勉強答道:「那就等姊姊、妹妹收拾回屋再說吧。」絳雪撇嘴悄語道:「這時候,頂好我一輩子不回屋,才對心哩。等我?奇怪!」說罷,掀簾自出。瑤仙也拿著殘餚隨同出去。氣得蕭玉坐在椅上,眼對著房梁直嘆氣,以為二女必是同回,今晚定成虛願。
不料沒有半盞茶時,瑤仙拉簾走進,絳雪並未偕來。蕭玉心中狂喜,忙離座迎上前去,喜道:「好姊姊,適才怎去半天不回?等得我好苦。」瑤仙介面道:「天都快亮了。也是我今晚想得大開,忘了忌諱,差點誤事。什麼都等明晚早些來了再說吧。這時我的心慌,你快些回去吧。」說完,轉身拉簾,直催快走。蕭玉見她面帶驚惶,知她性情,如再糾纏不捨,定致觸怒,只好應聲隨出。瑤仙在前領送,行動急迫,哪有親近機會,蕭玉自然失望已極。到了堂屋,瑤仙催著他將雪橇穿上。快出門時,蕭玉剛跨門檻,酸聲喊了一句:「姊姊!」瑤仙忽從身側椅上拿起一頂風帽和一件狐皮斗篷,喚道:「玉弟慢點,風雪寒天,這時更冷。等把爹爹的風帽、斗篷穿上,招呼凍病了,哪個來管你?到家藏好。明晚再來,不要被旁人看見。」隨說隨給蕭玉親手穿戴。蕭玉見她深情款款,關愛周至,益發感激熱愛,浹髓淪肌,口中應謝,將頭一回。恰巧瑤仙正系風帽飄帶,沒留心他回頭,這一來兩人的臉相隔只兩三寸。蕭玉聞著瑤仙嘴內酒香,心神大蕩,再也按捺不住,就勢往前一湊,正親在瑤仙玉頰上面。方覺神魂飛越,半身酥麻,待要不管青紅皂白回身摟抱,著意親熱一下。誰知瑤仙已將帽上飄帶結好,微嗔道:「你醉了麼?還不快走!」順手一推,蕭玉被推了出去。蕭玉覺著無什怒意,還待回身略微纏綿再走,瑤仙更比他快,人一離門,早隨手將門關上。蕭玉急道:「好姊姊,今晚我真感激你……」底下還未出口,瑤仙已對著門縫朝外低聲說道:「我曉得你的心。乖些回去睡個好覺,明天話多呢。我也回房安歇,今晚這門是萬不能再開了。」說罷,微聞履聲入室。
蕭玉知道無望,只好踏雪上路,一邊想著今晚這樣出於意外的喜遇。當此男女熱愛期中,初嚐到一點甜頭,好似餓嬰見乳,只嘗一口,比起未吃時還饞十倍。回味固是無窮,比沒得到時也更難受得厲害。思潮起伏,周身火熱,腳底無形加快,不消多時便到了家。仍由後門入內,見到處漆黑,不聽一點聲息,心疑蕭清已睡。摸黑走過靈前一看,燈燭全息,只有靈前一盞神燈半明不滅,吐著星星殘焰。從歡場到此,愈顯淒涼,這才想起母死悲慘。心方一酸,猛瞥見蒲團上蜷伏著一條人影,剔去燈花一瞧,竟是同胞骨肉蕭清。看室中情形,分明防有人闖進,熄去燈火,在此守候,為時過久,倦乏睡去。不由天良激發,生了憐愛,俯身下去,想將蕭清抱向房中安睡。手才挨近,忽聽蕭清哭喊道:「哥哥,你莫打我,我沒對人說呀!」蕭玉聽他夢話都在怕受責打,想起連晚遷怒打他情形,越發內愧心酸。忙喊:「弟弟,快隨我到屋裡睡去,地下恐怕凍著。」蕭清聞聲驚醒,見是乃兄,連忙爬起,便問:「哥哥什時回家?怎我睡得這麼死?」蕭玉答說:「天快亮了。屋裡火盆不知熄了沒有?」蕭清算計火盆將熄,恐怪他貪睡偷懶,慌道:「也許沒滅,我這就生火去。」蕭玉見他惶急,忙道:「我不冷。神堂四面透風,你先到屋裡暖和一會,我生火吧。」
蕭清平時慣受乃兄呼喝支遣,聞言頗覺奇怪。猛看到蕭玉那身穿戴,又聞見口中酒氣,才想起乃兄到崔家去這一夜,將亮才回。神情和順迥非昔比,定是有點問心不過,才會這樣。不禁又急又怕,呆在那裡做聲不得。蕭玉還當他剛剛醒來之故,便道:「你已凍了好一會,我們且去房內,看火盆熄了,再生不遲。」說罷,拉了蕭清一隻冰冷的手,同走進房,壺水正開,火盆恰有餘焰。蕭玉便將斗篷、風帽脫下,疊好藏起。蕭清便向盆中加炭,將火添旺。望著蕭玉想問,又恐觸怒,只得自去將桌上的燈剔亮,喊道:「哥哥快睡,不多一會,就該起了。」蕭玉回時滿心歡喜,只信瑤仙之言,沒有注意天色。聞言想起路上走了一陣,好似天快亮情景。揭開窗簾,就窗隙往外一看,四外仍是黑沉沉的。忙到外屋一看壺漏,離天明少說也有個把時辰。先頗怨望,後悔走回得太快。繼一尋思:「瑤仙今晚那樣深情蜜意,不是她家壺漏不準看錯時候,便是怕自己連日憂勞,好令我安心早歇。分明好意,怎又怪她?」蕭清也覺出離明尚早。再看乃兄神色,猜又受人愚弄,似未作什過於越禮之事,心始稍安。方在暗中留意觀察,蕭玉也料兄弟懷疑。一則自覺對他不過,又想起絳雪之託,便走過去拉手並坐,溫言說道:「好弟弟,你莫亂想。休說哥哥發情止禮,不會做什壞事。便你崔家兩個表姐,也都幽嫻貞靜,知書明理,決不貽笑於人。心跡久而自明,這個只管放心好了。我此時一點不困,你連日悲苦勞倦,想睡先睡一會,天亮來人,我再喊你。要不我們商量日後之事也好。父母雙亡,剩我弟兄兩人,以後大家親熱,不能再淘閒氣。」說時眼圈一紅,不禁落下淚來。蕭清此時已把主意打定,料他受人指使,化剛為柔,來作說客,想自己娶絳雪為妻。再坐下去,仍非嘔氣吵鬧不可。心中急慮,哪敢再反口探問今夜崔家情景,只得將計就計,裝著神倦,答道:「我今晚不知怎的又不舒服,又怕和昨晚一樣,外人硬闖進來,守在靈前,熄燈裝睡,不知何時睡著。如今周身發冷發噤,有點支援不住。哥哥也是連日愁急憂勞,一同睡吧。就睡熟了忘起,人都知我弟兄可憐,連夜不得安歇,一時睡熟,我想不會見怪的。」蕭玉聞言,面容陡變道:「我們就只四個親人,外人不過彼此做個假過場。我只是不想睡,誰還怕他們怪麼?」蕭清見他說時目閃兇光,滿臉厲色,再聽那等語氣,知已受瑤仙主僕誘惑,心裡一冷。絳雪既已成他親人,惟恐再說下去又生糾葛,不禁笑道:「既是哥哥疼我,只好先睡一會了。」說罷,歪身睡倒。
蕭玉暫時天性發動,對於蕭清確有幾分友愛。當他真個疲倦欲眠,自己還想心事,有話明日再向他勸說,也是一樣,隨拿條棉被給他蓋上。其實蕭清滿腹憂愁苦急,又掛著明早人來,不過是想躲他,以免麻煩,身雖躺倒,哪裡睡得著,虛合著眼,自在暗中偷覷。蕭玉情慾蒙心,全然不覺,蕭清睡後,也躺向對面榻上,仰望屋樑盤算心事。一會想起今晚瑤仙相待,簡直出人意料。那情景,便軟玉溫香,盡情摟抱溫存,愛她個夠,也決不會生氣。只恨適才膽子太小,把機會錯過,沒敢伸手抱她親她,非再捱到明晚不能相見。越想越可惜。漸漸想到明晚可以盡情溫存,越想越甜蜜,喜得幾乎笑出聲來。方恨時光太慢,明日這白天如何挨法?明日還是母死接三,討厭人多,要受許多閒氣嘴臉。因又想到乃母死時慘狀,不禁傷心欲哭。這一傷心,連帶勾起瑤仙姊妹同仇敵愾的默示。今晚佳人情重,易冷為熱,分明由自己為她銳身急難,誓復親仇而起。話雖容易,真要下手卻是難於登天。一不成功,或是臨機怯懦,自身難保尚在其次,心上人決不會再有絲毫垂愛,豈不大糟?越想越難,越難越怕,又把蕭逸父子惡狠狠咒罵了幾句。最後把心一橫,奮身縱起,咬牙切齒,自言自語,低聲喚道:「好姊姊,我愛你如命。決計過一天算一天,只讓我眼前先愛個夠,到時管什成敗,拿這條命報答你恩情好了。」說罷,將足一頓,重又躺倒,心定神安,不復再作他想。連日疲倦一齊發作,轉瞬如死一般睡去。
蕭清見他時喜時悲,時急時怒,坐臥不寧,最後竟從床上躍起,肆無顧忌,自吐心事。知道陷溺已深,萬難挽救,又急又怕又傷心,吞聲痛哭,直到天明。見蕭玉睡得正香,也不去喚他,徑往廚下燒火煮水,準備少時人來飲用。魏氏在日,人雖奸惡,卻甚能幹,事多親自操持,不肯假手他人。蕭清不過偶然在側看過些時,從沒有親手做過。偏生所用丫頭膽子最小,自從魏氏元旦瘋狂嚇跑,便沒回來,也忘了命人去找。所有茶水點心,連日全仗郝氏全家代為料理。蕭清面熱,多勞外人,於心不安,只得強忍悲苦,練習家務。當日因是接三,惟恐人來,熱水卻沒一碗,黎明便起來忙碌。因素未作慣,又當三日不眠不食,悲苦愁急之餘,一人要備多人之需,如何能做得好。
正忙得暈頭漲腦,亂七八糟,眼看陽光已上,心中惶急,郝潛夫忽然叩門走進。見蕭清眼腫如桃,滿身水溼油汙,一臉烏黑,問知就裡,又憐又敬。便勸他道:「不怕你多心,今天大年初三,誰不圖個順遂,昨前兩早,因村主之命,那是無法。接三應該下午人來,怎會早來?我知你三天沒進飲食,我已拿你當親兄弟看待,須得聽我的。人死不能復生,責重日長,徒悲無益。這些事,我還會做一點。好在東西現成,你自坐一旁等我做來,你陪我同吃,我再告訴你一個喜信。」蕭清原和潛夫至厚,自己也實不會,只得應了。潛夫先就鍋中開水下了兩大碗掛麵,打了幾個雞蛋,撕些瘦臘肉在內,加上油、醬,盛起遞給蕭清,迫勸同吃。蕭清聽說早間人不會來,心裡略定。再經潛夫不住勸慰開導,悲懷略解,漸覺餓疲交加,也就吃了。吃完,潛夫覺著來了未見蕭玉,便問:「那喪心病狂的一個呢?」蕭清答說:「連日熬夜倦極,適才勸去安睡,在房裡和衣小睡。意欲等會眾人來了,再喚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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