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個手藝人,算不清也管不了什麼乾坤社稷天下大勢,今天要是僥倖能把您給拾掇了,那便是本事。」虎禪實話應答,抱元守一,六識牢牢鎖定一切動靜,謹慎之處,如臨深淵。這老人的氣勢著實鋒銳,如劍指咽喉,自己不敢多動半點身子。
「哈!好個手藝人,好個拾掇。」老人的那滿臉冰霜忽然融化,豁達地笑起來,轉身面對虎禪,那劍拔弩張的氛圍忽然撤去。
「我們,打一架吧,你要是贏了,我請你喝酒,我刮來的好酒。」虎禪饒有興味。
「打架?」老人臉上露出些微苦笑。這一世清心修行,與人生死爭鋒,在這少年口中,只是打架?
「天真。」老人輕聲笑罵,虎禪卻是如遭雷擊——這死老頭子什麼時候拔出的劍?!
所幸老人尚未出手,只是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空地,虎禪不敢再有絲毫懈怠,起身跟上,老人行走,身輕如煙,迅捷無比,虎禪左手提刀,大跨步跟上。
忽然老人毫無預兆地一停,虎禪反應再快,也一下沒剎住,多進半步,老人看似悠閒地轉身,劍尖自下而上,緩緩上抬,看著便要指向虎禪。
「不好!」虎禪識得老人的劍術起手,乃是「霸王觀陣式」。這時虎禪離老人的距離過近,老人又佔了先機,若待劍尖抬起,那便已將自己逼住,到時候不退不行,在這等高手面前若是退卻,對方的劍勢必一瀉千里,而自己定會兵敗如山倒。
虎禪來不及多想,左手抓著刀鞘,格住這「霸王觀陣」的起手劍式,將老人的劍壓住。
「嗆」的一聲龍吟,右手閃電般拔刀出鞘,關山老刀猶如洞中竄出的大蟒,水裡鑽出的老龍,利角尖牙,直扎向老人咽喉。
「唔!」虎禪方下辣手,卻是大驚,老人左手食中二指併成劍指,沒待虎禪的刀扎出,反上前半步,早在虎禪撲出的方位等著,扎向虎禪眼睛。
慌忙中,虎禪用力轉過脖子,被老人劍指捅在臉上,嘴裡鹹腥湧出,想是撞破了口腔,虎禪緊咬牙關,手腕一翻,刀刃向上撩向老人手腕,雁過拔毛,怎都要找回點補償。
這關山刀子,在皮肉上輕輕印下,便能如切豆腐般開道口,若給虎禪反撩刀削中,手腕手臂非分家不可。
這回總算是老人退走,虎禪虎步竄出趕上,見退開不到一丈遠近的老人緩緩運劍,那動作看得虎禪心頭一凜,前腳旱地拔蔥,本是前進著的人,硬生生退了半步。
只見老人右足單腳半蹲,腳尖踮起,左腳輕輕掛在右腳的膝蓋窩上,左手劍指在胸前,右手的劍略高於右肩,斜斜指向背後,單腳站立,身體擰縮。
這招劍術不只是精,且是奇。
不難看出,這老頭再出手時,定是用的「點劍」,偏偏這動作,太利於「點劍」。這等用劍高手,不論身法、速度、精準,都絕不會打半點折扣,虎禪只要踏入老頭的攻擊範圍,對方的劍尖,一定會立時刺入虎禪身體最難轉折、最難閃避的某個地方。
「哼,越老越毒。」虎禪剎住車,微一沉吟,站在當地,立個門戶,持刀於腹前,手臂似伸非伸,似曲非曲,虛指著老頭。
所謂劍不妄發,遇虛立之人便當審視。
可老頭非常人也,照樣一劍點向虎禪,卻是擊向刀背處。
「這是何意?」虎禪心裡略緊,跟阿生師父與老太爺對打都有些年頭了,練武到一定年紀的老怪物出手,往往都是打在你不知道他想做什麼的地方,要是一個愣神不能破解,下面的戰局立即萬劫不復,這是非常危險的情況。
剎那間,虎禪沒工夫勘破箇中玄機,只把持著一個態度:「你要幹啥,我就不讓你幹啥。」刀一撤,避開老頭的劍,誰知老頭身法已是爐火純青,不著行跡,劍尖隨身走,仍舊粘上了虎禪的刀背。
方要以離合破粘黏,卻發覺這是很熟悉的勁道。
「力按!這是乾爺的十大連環法……」虎禪領教過乾爺的劍術,其中一手,是以自己的劍不輕不重地粘住對手兵器,對手發力則略退,對手退,則緊隨,常年磨鍊之後,能使對手生出錯覺,以為用劍者的力道斬不斷,壓不折,且重若泰山。除此之外,還另有圈拿、提攔、問劍、閃擊等九種精髓訣要,統稱十大連環法。
還沒等虎禪多想,老頭身形一轉,換了個方位,劍擦著虎禪的刀背,對準虎禪胸口刺來,虎禪側身讓過,劍尖一沉,又點向虎禪手臂。
避無可避,趕緊左手刀鞘格住老頭的劍,心中不禁後怕。前些日子還嫌木鞘笨重,不方便,想換個皮革刀鞘,要真換了,今日定是遭殃了。
「搶回先機。」虎禪左手刀鞘格開利劍,右手關山老刀自下而上,反手撩刀,極是猛惡。
老頭將手一抽,劍刃便拖向虎禪手腕,若是割實了,斷筋傷骨定是難免。
虎禪故伎重施,左手刀鞘使個「紐扣刀」,自下而上格住;右手使個「攔馬砍膝」,一刀抹向老頭膝蓋。
虎禪對宮本武藏的二刀流研究了很長一段日子,發現倘若腕力足夠,能把大小二刀使得如溪流般順暢,那這二刀分工,殺力絕對可畏,任何高手遇上這大小二刀,必是頭痛之極,如今實戰運用,確是管用。
「淘氣。」老人嘴裡輕吐兩字,手腕一轉,削向虎禪手腕。
「圈拿,果然是十大連環法。」虎禪自恃力大,關山刀子格向劍,同時,左手刀鞘照老人頭臉便戳。
方要得手,眼前光芒一閃,那劍尖一點寒星,赫然便要斜斜畫出一個「之」字。
「劍中拆字!」虎禪大驚,到此刻方知老人對自己一直容讓,想起他之前粘黏自己刀背,當胸直刺、點劍,是個「冖」,那是從對手中路內門,逼對方兵刃脫手的陰損劍招,這會兒的「之」字,一點是刺臉問獻,再左右削手腕,逼開虎禪的刀,第三畫則是直取咽喉。
乾爺教導過虎禪,劍術中有拆字之法,以書法筆畫來言明擊刺方位、走勢,除了老頭畫出的「冖」與「之」字,還有「半」字兩點,取人雙目;「也」字橫折勾,取人耳朵;「共」字下取雙足;「完」字,取臉面、雙肩、頸項……除了行劍路線之外,每一個字還另有心法相傳,實是劍中精要。
如今老人的真正實力才露出冰山一角,便已遠遠凌駕於虎禪之上。剎那間,虎禪只覺得在這等劍術面前,自己就像一個從未踏出深閨半步的千金小姐,突然被丟在黑暗曠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