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禪從來覺得死亡只有冰冷、黑暗,而今這骨灰盒卻熱得有些燙手,懷裡這盒子,無論如何都像是有了生命。
「真弔詭,這麼大個人,如今變成了這麼小個盒子。」虎禪捧起骨灰盒,把臉貼在蓋上。
「今天的北風,不知道能刮多久,早些去灑了吧。」趙伯上前拍拍虎禪脊背。
汝似朝露降人間
來去匆匆瞬間逝
冰肌玉骨傾城態
亦如夢中虛幻姿
虎禪站在三十層樓頂天台,握一把骨灰,沒等自己揚手,方張開手掌,小頤迫不及待地隨著北風「呼」地飛向了天涯海角。
最後剩下一塊燒得灰白的頭蓋骨,虎禪閉眼,雙掌一碾,搓成粉碎,放開雙手,再看看雙掌上沾著餘灰,想也不想,順手抹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左右魂動,唯獨虎禪背對眾人,仿似青銅浮屠般,固若金湯,面無表情地遠眺。
澄靈寺,即如今尚未掛牌的真武道場。大頭在佛國浸染久了,甚愛聽鐘聲,自從他來了之後,這兩日,寺廟裡的晨昏「百八鍾」又重新響起,聞者煩惱消減。
晨鐘醒神,暮鼓歸心,都是很好聽的。
「袛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虎禪很喜歡這首《平家物語》裡的開篇詩句,不覺間輕聲唸誦。
「想什麼呢,忽然念起佛偈來?」無心問。
「最近容易濫情,咳!各項事物準備得如何?」虎禪盤腿坐在廂房的床上,在接受無心的針灸治療,恢復身體。
「今早衛峰已經把要用的一切設施準備好,至於會場佈置,已經快完成了,只是你真有把握所有人都會來嗎?」無心始終存有疑惑,畢竟將對手擊敗,對方臉上客氣,說不定背地裡已將這真武道場眾拳師罵了一萬遍。
「咱都是練武人,該知道上好的功夫對咱們的誘惑有多大,得來全不費工夫,這麼便宜的事,足夠讓他們內心天人交戰。在武術的光明大道前,面子能值幾個錢?何況,他們若不來,就更沒臉面見人了。」虎禪淡淡道。
「咱祖宗說過,寧可失傳,不可亂傳,萬一他們練不對,豈不是失了咱功夫的聲名,這……是否妥當?」無心食指輕輕捻轉針尾。
「練不對,就教到對,一塊鑽研到對。」虎禪的話語執拗得厲害。
「他們如果不服教呢?」無心見過許多自作聰明、擅自改拳而自食苦果的武人。
「那我就先向他們請教,再誠心誠意地將咱們的武術和盤托出,細細講解。人,總是會知好歹的,就算熱臉貼個冷屁股,那也無所謂。」
「對了,衛峰找那書法協會老頭寫的道場牌匾,我覺得挺沒氣勢的,不好看。」無心皺皺眉,總覺得那平平無奇的字,配不上這間道場。
「沒法子,將就吧。」虎禪吐口氣,也實在覺得有些美中不足。
「喂!虎禪,有人送東西來,你看看。」大頭跑來敲門。
「斟茶,讓人稍等一會。」虎禪應道。
拔了針,披衣走出去,正堂上,喀納斯取刀拆開嚴實的包裹,虎禪見其中物事,登時兩眼放光。
一塊金邊花梨木匾額,厚重隸書四個大字「真武道場」,筆法古拙雄勁,蠶頭雁尾,更重要的是那簡單的楷書落款——南宮千紅題。
月至中天的時候,大路上一位老人正大跨步奔走,花白頭髮被風吹得甚是凌亂,不細細察看,哪裡想得到這便是往日那沉穩儒雅、鋒芒內斂的乾爺。
從寬敞街道上,轉入巷子裡,那巷子的牆壁上滿是噴繪塗鴉。本就狹窄的小道,因為長久沒人清掃,到處是胡亂丟棄的垃圾,顯得更是狹窄。
這時候已是夜深,巷子裡卻並不冷清,來這兒找樂的紅男綠女,小酒吧的霓虹燈,以及裡邊傳出的搖滾音樂,將小巷子撐得滿滿的。路邊還有四處拉客的流鶯擋在巷子裡,乾爺正急,兩胯一轉,使動身法,呼地從流鶯身邊竄過,帶起一股勁風,這些姑娘像是見了鬼魅,愣了一會才發出驚呼。
乾爺奔到巷子盡頭,有一間看起來最耀眼的夜場,門口兩個穿著網眼襪的迎賓正四處拋著媚眼,場子裡頭忽然傳出一陣騷亂。
「大爺的!滾!你這不要臉的老東西!沒錢也敢上這兒玩!看我不打你!」看場子的正在往外趕人。
「哈哈哈!」裡面被趕出個看起來跟乾爺差不了幾歲,背上背了個長條布袋的老頭,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左躲右閃地避開看場保安手中揮得呼呼作響的甩棍。眼見老頭跟油裡泥鰍相似,死活都挨不著邊,保安一頓亂棍倒是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好容易把這老頭轟出來,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犯怵,罵了幾句狠話,便轉頭向裡走,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切,現在的人真小氣,酒都捨不得請人喝。」那老頭聳聳肩,扯扯褲襠,又扯扯背上的長條布袋,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便要離開。
「師兄。」乾爺從暗處走出,皺著眉頭叫了一聲。
「呀哈?早打電話給你,怎麼現在才來!早來付賬不好嘛,我剛看上個姑娘就被趕出來了!」
「這……抱歉啊師兄,你也真是,每次見你都是一副潑皮破落戶的德性,人活七十鬼為鄰,等你死了,看你怎麼好意思見師父。」乾爺苦笑著罵道。
「咱倆年紀差不了幾歲,我死了你也蹦躂不了幾天,你這古板傢伙別給師父告狀我就萬事大吉嘍!」這老不修的師兄,攀著乾爺的肩膀,一路出了巷口。
乾爺的師父死得早,多虧這師兄代師授藝。乾爺對他向來是如師父般尊敬,可是這老東西越老越胡鬧,就連七爺見到這老東西也是直皺眉頭。
「誰說練武人整天要裝正經擺架子?瞧瞧,我這樣活得率性的,就越來越年輕,除非是那閻王親來喚,無常自來勾,那時候我才不往煙花路上走!」這老師兄,總是這麼對乾爺嚷嚷。
兩人來到一個通宵營業的小燒烤店裡,斟上二鍋頭。
按理說,乾爺不該在這樣的地方招呼師兄,可是師兄從來都特別不喜歡進入看起來很高檔的場所,說在那些地方花錢、結賬的時候,賬單上的數目總是嚇死人,吃喝都是提心吊膽的——想必是從前去過,也是被人趕出來的。
「什麼?!不行!我不答應!你這麼玩可是過分了!」乾爺騰地站起來。
「哎呀,就當我指點指點小輩,不行嗎?你也是我教的,不照樣沒穿沒爛嘛?」老師兄慢條斯理地啃著一串幾乎烤成黑炭的小牛肉,他總是愛吃烤得很焦的部分。
「你還說!那時我身上也不知道被你‘一不小心’地刺傷了多少次,過了四十多年了,傷疤都還在!」乾爺頭上沁出了細細的汗珠,適才長程奔跑也不見出半滴汗,可見此刻心中焦急。
「切……那時候不是我的劍術還沒練成,控制不好嘛,後來你不是傷得越來越少了嘛……嶽虎禪是吧?好容易出現這麼個有意思的少年人,我指點他幾劍,是他的福氣嘛……我就去,反正你也攔不住我……」老師兄仰頭將杯中二鍋頭一飲而盡,喃喃道。
「少跟我扯淡!行,我是攔不住你,但我也把話撂在這兒,那是嶽文勳老太爺的重孫兒,你要是把他給打壞了,我跟你沒完!往後你也休想我給你煙錢酒錢,我就給你一口米飯錢,剛好能活命就行,想必師父也不會怪我!」乾爺這下子可動了真火,拍著桌子大罵。
「好嘛……好嘛……恩將仇報了……要挾起我來了……」壞老頭撇著嘴,滿臉的不服氣。
「聽不聽話!」乾爺盯著這麻煩師兄。
「聽,聽,聽……」
吃飽喝足,乾爺給師兄留了些現金,讓他好生玩樂,莫生事端,隨即坐車離開。
「聽?嘿嘿!才怪!」壞老頭聳聳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