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算不算作孽,這莊嚴的寺廟裡,今日擺上滿桌酒肉。
「嶽君,這……寺廟裡,咱們要不要恭敬點兒?」英明也非不飲酒,只是一直喝得精緻,見了這大碗大壇的架勢,心裡犯怵。
「誰說佛家弟子不吃肉?我聽說從前的僧侶化緣,是化到什麼吃什麼,心中無酒肉,口中便不是酒肉啦。」虎禪憊懶得很,拍開壇上泥封。
「可人家是化緣哪!」
「我這酒便是化來的。」虎禪微笑。
那日與乾爺交手後,虎禪臨走前闖進了金爺藏酒的屋子,也不挑選,一手抱一罈便向外衝,想必是撞大運,拿走兩壇最好的,把金爺氣得直哆嗦,捶胸頓足地罵著:「蚊子腹內剜脂油!虧兔崽子下手!」
「幹。」
一碗飲盡,有低首的,有望天的,沒半分喜慶,更多的是明白自家功夫有幾斤幾兩的如實反省。
「打完了,可是沒有想象中的高興,不過心裡挺輕鬆、挺透徹。」大頭嘆道。
「當然啦,流了多少血汗,便得多少勝利,幾乎是等價交換,跟買賣一樣,哪裡有什麼特別值得高興的。」衛峰搭話。
「是不是咱們累了?」無心問。
「我都沒叫累哪,我的臉現在怕是腫成豬頭了吧?」虎禪脫下衣服,光著膀子,眾人才發現,不光臉上腫了,身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這會兒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跟癱了似的靠在竹椅上。
「沒關係,吃了我那藥,又加上你的底子厚,明兒我給你做做針灸推拿就差不多了。」無心一路上打得都不算艱難,這會兒還賊精神。
門口銅環又被人敲響。
「阿彌陀佛,這會兒千萬別再來麻煩事了!」喀納斯起身開門。
「啊!」剛開條門縫,看見眼前的人,不禁一驚,立刻退開。眾人聽見動靜,頓時緊張,騰地站起來防備。
門口的人進來,原來是趙伯。今天午飯時,趙伯陪嶽殷鴻來見虎禪後,喀納斯向虎禪詢問過趙伯其人,深知他是當今碩果僅存的高手,忌憚非常,今日跟諸多武人一輪爭鋒,此刻方得休息,精力未復,突然這麼近距離見到趙伯,如何不驚。
「來,吃夜宵。」虎禪轉頭坐下,眾人見虎禪無事,也跟著入座。
「不了,我來替諸位老爺子還有你父親傳話,讓你明日清晨七點,準時到華盛商會總部門口。」趙伯面色古井不波。
「去做什麼?」虎禪問。
「給親人送行。」趙伯說完,見已經捂著臉的虎禪,背上微微抽動,顯然呼吸急促,可是片刻間便平復了氣息。
「過來,一塊喝酒。」虎禪抹了把臉,再次邀請。
「不了,我得回去。」趙伯便要轉身。
「今天你就算陪我喝到明天早上,七爺也不會說你,你非要走,我就讓兄弟們把你拿下。」虎禪淡淡道。
「憑你們?白日夢。」趙伯十分清楚,虎禪,或者這幫孩子,若是苦心孤詣地修煉,將來也許有可能趕上自己,但就憑當下這幾個傷兵,要拿下自己簡直天方夜譚。
「幾個不堪一擊的善良晚輩,熱情地留你下來飲酒吃肉,你如果真好意思出手,你就打吧,我用攝像機拍下來,明天出去唱通街,肯定把你唱得找地縫鑽進去。」虎禪一邊在沒人用過的乾淨碗裡斟上酒,一邊神色冷漠地噁心趙伯。
「嘖……喝吧。」趙伯被虎禪戲謔了,一屁股狠狠坐在石凳上。
「喝。」虎禪面無表情,碰了趙伯的碗,先乾為敬。
「大家吃!別浪費!」虎禪招呼一聲,便大快朵頤,果然食物一落肚,大家都有了精神,話也多起來。武人跟武人,話題特別多,剛來的大頭,跟大家也是一見如故,漸漸熱鬧起來。
趙伯看看虎禪,這話多的孩子,偏偏今日像個旁觀者般,只管咀嚼吃食,間或倒碗酒跟自己碰一下,頭也不抬,都是酒到碗幹。
「這酒很烈,沒你這麼喝的。」趙伯輕拍虎禪肩膀,虎禪沒說話,繼續低頭吃食,又倒滿,跟大家幹了一碗。
「金爺的酒,喝得多醉都不會頭疼的……趙伯,你這身本事,世間少有,雖然我跟你接觸不多,我看得出,你也是個極精明的人,絕不止是一介武夫,為什麼能死心塌地給七爺賣命?」虎禪像是吃飽喝足了,喘口氣,望著天,風清月朗。
「不是七爺,是為咱家,因為都把我當一家人。」趙伯答案很簡單。
「嗯,知道了。」虎禪依然望天,也不知道心裡想的什麼。
「西天落日殘陽照,我歸心似箭恨路遙,清風啊……快載上將軍的馬兒跑,清風啊……快將我歸來的信兒捎,白雲啊……快纏住落日無情的腳,白雲啊……快托起夕陽下沉的腰……盼心燃,歸心焦……」虎禪忽然開腔,唱起了梆子,一向清亮的嗓門,遭疲憊浸過,被烈酒割過,第一次蹭出了嘶啞的蒼涼。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哎喲!」喀納斯也湊熱鬧哼歌,被衛峰一巴掌拍腦門上。
次日清晨,虎禪大腫臉上,又多戴了個黑眼圈,熊貓一般來到華盛商會門口,沒多說話,鑽進了車裡。
「虎禪,你怎麼不去見小頤最後一面。」乾爺很是奇怪。
「見不得,我害怕。」虎禪低下頭,乾爺見虎禪如此,便向送行的眾人揮揮手,只自己一人與虎禪共乘一車。
「虎禪,難受就別憋著,號兩聲,這車上就咱倆,別人聽不見。」乾爺見虎禪這般,心裡甚是難過。
「我在書上看到過,說人死了哭不得,哭了會絆著魂走不安的……昨晚上我就試著哭,憋了半天,憋不出半滴眼淚,發發聲,又發覺實在太難聽,罷了。」虎禪看起來,猶如與人交手前般冷靜。
車窗裡,撒出漫天紙錢,虎禪忽然想,倘若下面的人真能用得著這錢,這錢和人民幣的匯率是多少,要撒多少、燒多少才夠姐姐揮霍?
「不對!乾爺,這是去哪?」虎禪猛地想起,為何不送回山西老家,安葬在自家墳地裡。
「去火葬場,小頤交代過,自己一輩子算盡了心機,死後讓她和光同塵。」乾爺輕撫虎禪的頭髮,虎禪死死咬住的牙關,擠出了嗚咽。
「那麼,火化後,讓我端骨灰盒,我最合適。」虎禪一字一句地吐出來。
火葬場裡,虎禪離火化的大屋子很遠,在專用於燒衣物與紙錢的空地上,收拾著小頤生前的衣物。虎禪拿起身邊一根三米來長、前頭帶著尖鉤、黑黝黝的大鐵釺,扒拉著火堆,一件件衣服燒掉,被煙燻得淚如雨下。
這大鐵釺多數人都不大愛碰,據說是從前火葬場技術還不大好的時候,用來鉤破屍體肚子的傢什。
回頭看看火化的大房子,一陣青煙冒起,隨風散去。虎禪苦笑一下。
「要是誰心裡有過不去的坎,真該來火葬場看看。」虎禪自言自語。
好不容易都燒個精光,燻得面黑眼紅,虎禪脫下自己髒兮兮的運動背心,也扔到火堆裡。
「給,你們看,這頭蓋骨我給你們儲存好了。」燒屍工開了骨灰盒,撥弄一塊圓弧狀的灰色骨骼,虎禪快手拿過骨灰盒蓋子,立刻蓋上,紅綢布一裹,抱在懷中,忽然發起呆來。
「怎麼了?」七爺見虎禪愣著,怕這孩子走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