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是社會科學的公共課程,虎禪對政治一類的事情像笨牛般遲鈍,於是攤開稿紙,開始寫信。
不論通訊手段變得多麼發達,人們收到朋友、親人、情人的手書信件,都會更高興吧。
「嗯……太爺爺、阿生師父、爸媽、小頤姐、大頭,嗯,還有小沖和張義老哥……」
虎禪雖然字寫得難看,卻寫得極快。記得從前小頤姐帶著虎禪去射擊場學習用槍,教練先讓虎禪考試,第一項是拿片玻璃,在玻璃面上砌子彈殼;第二項便是用最快的速度寫數字,從一寫到一百,再反覆,速度與正確率都遠超眾人,讓教練十分吃驚,立刻取子彈讓虎禪試射。
虎禪知道,父親之所以暫時拋下日本的產業,是為儘快了結從前的禍根。當年如果不是憑藉拳頭和鐵腕策略保護自己,根本沒法立足,更不必說保護身邊的人。而今守護家業,不需要這些,卻要給當初一直為自家賣命的弟兄們一個結果,一個交代。虎禪雖然不願涉足,至少在這方面始終理解自己的父親。
「小船怕風浪,大船難轉彎,父親那邊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虎禪給父親寫的信特別長。
伸頭望望窗外,足球場上,衛鋒正帶著學生練習組手,而喀納斯讓眾人圍成一圈,大家互相之間捉對比試跤藝,兩個營陣統共四百來人,呼喝之聲鬧得人們熱血沸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衛鋒的生意蒸蒸日上啊!有機會把黑爺叫來看看。」畢竟自己也是促成摔跤社成立的一分子,虎禪看到這場面,心裡十分高興。
自古以來,凡是涉及秋季的詩詞,大多哀愁悲苦。
女怕傷春,男怕悲秋,秋季成了男人情志病的高發期。
人的面相,本就是個「苦」字。人總是不斷地遇到重重劫難,可是當苦難過去之後,那歷經苦難的日子就成了值得驕傲的崢嶸歲月。反而每當回憶起快樂的事情,人倒是變得惆悵。
黑爺面無表情地坐在公園裡頭,他那亂髮散須,許久沒有修剪,被秋風吹得耷拉在一邊,手上正拿著醫院給自己兒子開出的診斷書。那一日自己兒媳婦上跤場吵架,一把將這東西拍在黑爺的懷裡。
「該怎麼辦呢?」不光是心疼兒子,治療費用也是問題,所有的存款算進去,也是不夠。
黑爺總是不願意往賣掉跤場和紫檀牌匾這方面想,可是最後大概總是要賣掉吧。不管怎麼說,師父託付給自己的東西,還是希望好好地守護,然後代代相傳。
忽然想喝酒。黑爺猛地把診斷書折了起來,揣進懷裡。
「啊!去黑爺家嗎?好!」穆蘊賢得到黑爺的吩咐,叫虎禪一塊兒到家裡吃飯喝酒。
吃飯便是吃飯,既然還強調了喝酒,那必是一個不醉不休之局。
黑爺的老伴剛招呼兩個孩子坐下,餃子都還沒煮好,黑爺便滿上了酒。
小頤教過虎禪一些相人之術。黑爺的面相、神氣,黑如鐵色,兩眉處,稜骨如劍脊一般,如此面相,若在沙場,必是兵權萬里。
可如今,黑爺兩眉如八字垂下,嘴角卻笑,十足的無奈苦相。
當他把一本舊相簿扔在虎禪懷裡時,黑爺天庭舒展,真正開懷了。
「這是……」
「翻開看看,嚇死你小子!」
「黑白照片,年頭很長了,這人眼熟……咋這麼邋遢呢……不是吧!這是太爺爺!還有……難道這是我那幾位太祖師伯!」虎禪忽然憶起家中,太爺爺在堂中拜祭的那幾位兄弟。
「嘿嘿,不錯,你的太爺爺是我的師叔,而你的太祖師伯郭威然是我的師父!」黑爺越笑越得瑟。
「你們哄我!你們哄我!」虎禪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拍桌子撒起潑來。
「哈哈哈!」穆蘊賢也跟著黑爺笑成一團。
「穆哥,不夠兄弟!你也耍我!你們倆的城府可夠深哪!」
「我城府深?哈哈,這可是我那老頑童師叔出的主意!我就奇怪,雖然是火候還欠不少,但你的跤技似乎都帶上了我師父的味道。別的跤手,都是鐵了心要把對手摔出去跌個脆的,而師父的跤技,卻是喜歡欺身擠靠住,又忽然落空,讓出自己的位置讓對手摔下,步法可快了。那個年頭啊,打仗時摔出去不算贏,他是將鬼子摔在地上,然後抽短刀抹脖子、扎心口,雖然已不是跤技正道,但那是師父自家的習慣,戰場上殺敵就圖個方便實用……嘿嘿,師叔雖然沒學摔跤,怕是看也看熟了。」
「嘿嘿,太爺爺倒是將太祖師伯的心得記錄下來……」
「好傢伙,你小子可是隔世傳人哪……」
「抹抹抹!扎扎扎!儘教孩子些什麼哪,給我抹桌子去!開飯啦!」黑爺的老伴兒笑罵著打斷了話頭。
虎禪知道,對這些經歷過崢嶸歲月的老輩人來說,這樣的關係意味著什麼,直覺得黑爺像是自己的親人一般,話匣子也打了開來,聊得熱火朝天。
可是,放在桌上的酒卻一直沒動過。
「蘊賢,你把我房裡那個紙箱子扛上,虎禪,酒和花生提上,咱去跤場裡喝!」
「師父,這啥?重得很哪,去跤場犯不著帶桌子吧!」穆蘊賢對箱子裡裝的東西十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