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爺把跤場的條凳拼起來,珍之重之地開啟了紙箱,裡面還有一層大紅綢子包裹。
「永不沾塵」牌匾在跤場的燈光下,映出古樸紅光,穆蘊賢與虎禪稍一思索便大致明白牌匾的意思。
虎禪更是興奮得厲害,這樣的一件物事,其中肯定蘊含了不可承受之重。
在山西老家,曾經有無數的牌匾散落在各處,有的甚至扔在豬圈裡搭了食槽,沒人知道珍惜。後來被人發現後,只用了極低的價格,收了個乾淨,等到當地人們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價值時,已經所剩無幾。
「虎禪,咱們把這掛起來!」
這紫檀的木匾很沉重,又是珍貴之物,虎禪和穆蘊賢小心翼翼地安放,整得滿頭大汗才將這塊匾額高高掛起。
「這是咸豐皇帝御賜的牌匾,咱們的一位祖先,跤藝天下無雙,沒人能夠撂倒他,所以永不沾塵。師父留給我,讓我傳之後世,給徒子徒孫們有個念想,讓他們記得前人的成就,好好地努力……」
「師父,咱們來幾跤!」穆蘊賢已經按捺不住,跑去拿跤衣,看這勢頭,師父是想在晚年好好地大幹一場呢!
「小子!翅膀長硬了,敢跟師父叫板兒了!看我一會兒收拾你!你們倆輪流上!哈哈!」
這晚,頭頂上似有先賢拱照,各自發揮得十分盡情。
「虎禪!不能這樣啊!你都倒地了還不放手呀!」黑爺看到虎禪耍賴,大聲嚷嚷。
「穆哥!上!師父太厲害!聯手放倒!」
「嘿!你們倆……」黑爺也發了少年狂,猛地橫向躍開,避過穆蘊賢,一個「背口袋」扛起虎禪,轉幾圈,對著穆蘊賢扔了過去,直跌得虎禪是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穆蘊賢也被砸得半天沒緩過勁兒。
虎禪好不容易爬起來,只覺暈頭轉向,藉著一股子猛勁,對著前方空處快速打出了十來拳,才解除了頭暈。
「幹!」三人開了酒,斟滿酒碗。
喝到半酣,黑爺甩開嗓子唱起來,甚是高亢激越。看著黑爺鐵塔般的身子,連詞兒一塊聽,更顯悲壯粗獷。
「哈哈,黑爺唱啥呢?比別的歌聽起來都痛快!」
「梆子,陝西梆子!這玩意兒,有武人的味道!來,我教你!嗯……來段《長劍歌》吧!」
黑爺清清嗓子:「一句話似利劍戳我肝膽……怎能忘!泰山共舞龍泉……十五載,我英氣消磨白髮添……盼不來,金戈鐵馬復中原……」「……一首破陣子,豪情九天外;一柄龍泉劍,深山雲霧埋……」「哎!你小子把嗓門放開,別憋在嗓子眼兒裡頭!這東西要爽快豪邁!對!下巴放鬆點兒!就這麼唱!哈哈!這才痛快!」
不知喝了多久,三人已經疊羅漢般醉成一堆。凌晨時忽然下起了暴雨。
「嗨……薑是老的辣啊,這兩小子,喝酒哪裡是我的對手啊……」噼裡啪啦的雨點喚醒了黑爺,似乎時間到了。夢醒處,是來時的路,自己可是已經大徹大悟了。
黑爺輕輕托起虎禪的頭,將膝蓋抽出來,活動幾下身體,爬上木梯,將那「永不沾塵」的牌匾取下,油布厚厚地裹好,連皺褶都細細抹平。
身體猶如彈指間老卻,緩緩托起牌匾,扛在肩上,舉手投足都牽動著自家魂魄,今後的路,與自己當年的理想是越走越遠了。不多時,黑爺的身影淹沒在滂沱大雨裡。
這牌匾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稀罕物,沒多久就有了受買人。
這一日,黑爺作為委託人,要與拍賣人結算拍賣費用與價款,同時,也是將拍賣物交與受買人的日子。
黑爺都沒對牌匾多看一眼,大大方方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手腳極其麻利,就連受買人與拍賣人都感嘆黑爺的精氣神兒,頗有三國黃忠之風,當真是位老英雄。
「兒啊!收拾收拾,去醫院,咱們治病去!」
「爸……咱哪兒來的錢啊?」
「有!爸有錢了!」黑爺掛上電話,滿面春風,眼裡飽含著希望。
黑爺大步流星地向家裡走去,嘴裡一邊唸叨:「收拾收拾!給兒子治病,給兒子治病……」
老伴不在家,黑爺屁股一挨床邊,頓時覺得空落,待了一袋煙工夫,看看案臺上只剩下了師父郭威然的牌位,鼻子一酸,跪在案臺前,鐵叉般的大手,捂著臉號啕大哭,直到哭彎了腰,伏在地上。
往昔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不論送物送人,都是送走了曾經的記憶。
人嘛,改變不了過去,指望未來更不靠譜。佛門禪家言:「吃飯便是吃飯,睡覺便是睡覺!」只是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便好。
可人非草木,過去,往往總是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