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看似神秘的儀式,在武道傳承中,確實能給後輩以潛在的好處,只是要做到這種「灌頂之法」,出手的人武術修為非得極高不可。
老太爺手上的感覺非常靈敏,知道虎禪已經做好了準備。
「真聰明啊。」老太爺心中讚許。
虎禪只覺得老太爺的手掌極快地一沉一收,輕輕飄飄,沒有絲毫的難受。但是卻一波激起千層浪,自己的脊椎也極快地一弓,體內深處的某個地方,自然生出了一股返回的力量,將自己身體一彈,整個過程,彈指即過。
虎禪閉著眼睛,細細地回味著這股勁道,若能摸透,自身必定受益匪淺。
「起來吧。」
老太爺輕拍虎禪的臂膀。
「哇咧!」虎禪急不可待地翻開小冊子。
「哎,急啥,沒出息的,你有一輩子的時間看,咱倆上去說!」
虎禪跟著老爺子回到房間。
「先別高興太早,世上就沒有什麼捷徑秘訣,什麼功夫都還是要自己踏踏實實地練出來。這本冊子裡所寫的,除了打法的訣竅,還有一些你從前不知道的實用練法,都可以略加參照,但是可不要被這麼些東西把自己的功夫給弄亂了呀。」
「太爺爺,我理會得,這麼好的東西,你咋不早說哪。」虎禪眼神倒確實是認真的,就是那臉上忍不住地笑,老太爺看著也覺得有意思。
「你小子,是第一天看拳譜哪?甭管哪一派的拳譜,你若不是個中好手,看了也沒用。」
老太爺塞了鍋旱菸,點上。
「想當年,咱們師門裡就出了件事情。」
虎禪知道老爺子要給自己講故事,把珍貴的冊子抱在懷裡,坐在小木凳上,盯著太爺爺。
「咱們門中的拳法歷來不立文字,只可言傳身授。只是現在時代也變了,說起來,這玩意兒,喜歡的是千金難買,不愛的是糞土不值,我也不拘泥於這陳舊規矩,我如今給你的,本該是咱們門中的第一本文字拳譜。但是很多年前,我在跟你一樣淘氣調皮、跟隨著師父的時候,我的一位師叔卻寫過第一本《戴家拳譜》。」
「咦!他很厲害嗎?」虎禪聽到這事情,十分驚訝。
老太爺吧嗒了兩口旱菸,嘿嘿地笑了笑。
「我的那位師叔,平日裡是教書先生。那時候的教書先生可不一樣,學問功底非常深厚,換現在的什麼博士教授都比不上,他背誦文章厲害得很,文思敏捷,悟性很好。就是練功的時候愛圖捷徑,整日里尋思著,說咱的師父那麼厲害,一定有更為厲害、更為深奧的功夫沒教咱。」
「那是他自己沒練到家唄!」虎禪笑起來。以他現在的武學見識,已經很容易分辨出是非黑白了。
「當時我的師父練功踏實,最得我太師父的疼愛,每日里都坐在炕頭與他聊拳,我師父也在這樣有意無意的閒聊中受益匪淺。後來,我那師叔便將主意打到了我師父身上,他心裡有了疑問,只願意跟我師父套話兒,覺得只有套出來的話兒才真。每日里都拉著我師父去飲酒喝茶,套取我師父口中漏出來的零碎拳訣和練功體會,然後強行記下,回去之後寫成文字,日子有功,不到半年,記了老厚的一本。」
「這……東拼西湊的玩意兒也能練,阿彌陀佛……」虎禪把嘴一撇。
「可不嘛,聰明反被聰明誤呀。」老太爺不禁唏噓道。
「後來,他依據自己的理解,將這些零碎的東西重新整合,但是其中誤解的地方非常多,比如劈拳的拳訣,本該是‘捧盤掇碟’之勢,卻被寫成捧盤端碟,一個往回掇,一個向外送,能是一回事兒嗎?還有‘擰崩摘豆角’一句,他一個教書先生就沒下田幹過活計,以為就像擰摘果實一樣,將拳頭向外擰鑽崩出去,還覺得威力挺大,卻不知道啊,這意思是豆角被陽光暴曬後,會幹燥,然後自然擰起來,這時候一碰,豆角就會炸開,所以說,這便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哪。各種各樣的錯誤,不勝列舉。」
「後來這太爺爺的師叔練成啥樣兒了呀?」虎禪眉頭都皺了起來。
「最要命的,還是咱們‘蹲猴兒’的樁功,那個時候,這蹲猴兒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猴觀天’,慢慢地,他不願意去師父跟前練功,只願意自己待著練。本來,這‘觀天’二字,只是眼睛微微上看,他卻真的仰頭望青天。結果氣血久久地阻塞在後頸,不到一年,就落了個成日臥床來緩解痛苦的後果,之後拋棄了十多年的血汗,一生中再也沒有練武。我還記得,當時我的太師父也很自責,抓著我師父的手,說‘你這孩子啊!這是間接地害了他哪’。」
老太爺說到這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來很可憐啊,其實想練好功夫也沒錯,只是為人應當光明磊落才是。如果好好地在師父面前練習,自己的師父不可能看見他錯了也不糾正吧。」
「虎禪,我知道,這樣的錯誤你不會去犯,但是也需引以為戒。這本冊子心意雖重,也只是我和我的四位哥哥給你留下的念想,你可以作為完善自己、取長補短的參考。裡面還記載了我們的人生經驗,你心裡啥時候有解不開的結,冊子裡的一些道理,也許能給你些啟示,但是在武功上,最重要、最準確的,還是平日裡你阿生師父對你口傳身授的那一部分啊。」
老太爺語重心長地說著,輕輕摸著虎禪的頭。
虎禪一天天地長大,女朋友都換了三茬,該是個大男人了。但是每次被太爺爺摸著自己的頭,虎禪都覺得那是一種祝福,不論是童年,還是現在,都是愉快的。
許多孩子長大了,都會越來越不聽長輩的話,長輩們常常會責罵自己的孩子,卻不知道,也許這並不全是孩子的問題。因為長輩的提議並不一定正確,誰說年紀大的一定比年紀小的懂事兒呢?
老太爺雖然年紀大了,不瞭解年輕人的新鮮事兒。但是從小到大,每次虎禪有不會解決的問題,或者理不清的愁緒時,老太爺的提議、開解、預料,總是能夠有效,能夠應驗,百試不爽,虎禪對老爺子自然言聽計從。
夜深了,虎禪扶持老太爺休息後,捧著那小冊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夜,虎禪房裡的燈,直到凌晨三點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