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樹林子裡陰陰森森,挺瘮人的。尤其是棗樹林,那棗樹的枝丫形狀怪異嶙峋,總讓人有古怪的聯想。
今天傍晚的雲彩真是好看哪,只是在那棗樹林的深處,傳來陣陣嘶啞的慘叫聲,似乎那裡有個可怕的鬼物在掏挖撕咬著人的心肝。就算是關羽、張飛在世,怕也要找個人來壯膽才敢走這棗林中的小路。
「花生啊花生,你咋這麼好吃呢……」虎禪找了個馬紮坐著,撿起地上曬的花生,一邊咔嚓咔嚓地剝開扔嘴裡,一邊死沒良心地笑著看戲。
「嗯……每一下不是打在視覺的盲點上,就是心理的盲點上,這我可幹不來……不過鬧到這份上,不會過頭吧?」
那邊,大頭的喘息聲裡都帶著哭腔了,阿生師父還跟個惡魔一樣折騰著。
「撒手抱月不相饒啊!」虎禪看著看著,唸叨著拳法口訣,領會更上一層。
大頭好幾次轉頭跑,阿生師父手一圈,身子一轉,就把大頭撂倒在地上。有一次抓住了機會,跑得遠些,阿生師父墊步趕上,一矮身,雙手把他的大腿一捧,兩腿差點開了一字。
怎麼都跑不了,一起來就被阿生師父的巴掌拍得天昏地暗。每一擊都不重,但是頭上、臉上、膝蓋窩、腰眼兒、肚子……還有小弟弟,被一頓亂削亂抽,時間長了,不光疼得厲害,整個人又慌又煩又惱又驚,防護的時候腳被踩,縮腳的時候被抽一記耳光,被阿生師父的手引著眼睛看左邊,右邊又被打,就這麼整了一個多小時。
要打倒對方不難,這種既欺負人又不傷害人的做法,是在功力、技巧、經驗都遠勝對手十倍時才能出現的。
大頭覺得即憤怒又委屈,收回手臂,抹了一把快要掉出來的眼淚,猛地嘶吼一聲,拼了!
一個飛膝衝上去,阿生師父往旁邊斜行一縮,沒打著,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亂削,只能夾著大腿,抱住頭臉,吸口氣,把全身繃住,任你打吧!打死算了!
阿生師父拇指、中指、食指捏成錐,手臂抖出,在大頭的腰眼上一把啄下去。
「噗!」大頭一口氣洩光,那夾著大腿、抱著頭消極被打的架勢也散了,臉上又左右捱了兩巴掌。
「心理的懼怕,一點兒也沒關係,讓身體記住自己該做的事情就行啦,哈哈!」
阿生師父解決問題的方法,未免也太直接了。
「瘋啦!」大頭又吼,揮著拳頭亂舞,這時候的大頭,腦子已經完全混亂了。
阿生師父雙手一分,格下大頭的雙手,跟著身子就粘上去,肩膀擠住大頭,一腳踏在大頭兩腳之間,彷彿沒有阻礙一般,往前便走。
大頭亂槍打鳥的計劃又落空了,身體重心向後偏移,不停地踉蹌後退。
人的重心被奪、身體不穩時,是怎樣都無法出拳的。
老規矩,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亂打。
「我自動倒下算了……」
大頭一屁股就向下坐去。
阿生師父一把捉住大頭的手腕,向外擰翻。
大頭吃痛,再坐下去手腕會斷,又站了起來,只覺得委屈極了。
「布萊恩雖然兇猛,也從來不會這麼欺負人的,阿生前輩哪裡是個好師父。我真的很想念布萊恩……布萊恩……」
大頭不禁想念布萊恩的臉,看到自己的努力,他就會笑,黝黑的膚色下,牙齒顯得更白,笑容也更燦爛,也很有趣。
「嗯!布萊恩,你還會跳卡波耶拉?」大頭有一次休息時,看到布萊恩即興的表演,曾十分驚奇地問過布萊恩。
「卡波耶拉」是南美的武術,在中國也被稱為「巴西戰舞」,介於舞蹈與武術之間,是各種武術中最為華麗的一種,後來流行的「街舞」便是由卡波耶拉演變而來,「卡波耶拉」中多有側空翻、迴旋踢、倒立等動作,十分擅長腿法。
「卡波耶拉」本是南美的一個地名,曾經是殖民地,人民為了反抗侵略者,不斷練習搏擊之術。表面上是以這種「民族舞蹈」作為信仰儀式,暗地裡卻是練習武藝,期待有朝一日以這種武藝打倒奴隸主。終於起義成功了,為了紀念這場勝利,便以當地的地名,作為這種武術的名字。
「大頭,不要弄錯,卡波耶拉的精髓不是華麗的腿法攻擊,而是節奏,是節奏啊!」
把握搏擊的節奏對武者來說十分重要,意志不堅定,經驗淺薄的人,非常容易受到對方的影響。
比如用耳機聽著搖滾樂,嘴上再唱溫和的歌曲,便非常容易走調或節奏混亂。
也有一些擅長沉穩功夫的人,與充滿律動感的拳手比武時,被對手的節拍打擾得下盤不穩,失去了自我,也就沒有取勝的理由了。
布萊恩身體素質與身體的律動感極好,表演的卡波耶拉深深地印在了大頭的腦子裡,一瞬間的想念,使這一段指導的記憶清晰地浮出心海。
「節奏……自我……似乎有一點概念了!」
大頭拼著捱打的代價,連續兩拳捅向阿生師父,被阿生師父用掌緣打下,手臂被打中的地方隱隱作痛。
「防不住我便不防了,對阿生前輩這樣的人,我一定會輸的,但是輸得精彩些就行了。」
大頭打定了主意,將身子慢慢地正起來。原本因為怕打而被動蜷縮,氣勢被奪,使得自己只能順從對手的節奏,無法發出有效的攻擊。
被打到這個地步,大頭的心忽然平靜了。
這種平靜,是沒法刻意為之的,不在乎對手是誰,不在意結果,目的明確,就連正處於這個狀態中的人,也意識不到自己的心已經安定下來了。
夜晚失眠的人也是如此,越是數羊越是睡不著,心裡沒事了,自然能夠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