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個時間,下班出來玩的人漸漸多起來。
要是平時,看到街邊有賣小吃的店鋪,虎禪一定會忍不住。
但是虎禪的腦子很多時候都有些單一,想到要去哪裡,就一定要馬上去,想要見某人,只要條件允許就要馬上見到,其他的一切都暫時忽略。
「哦,看到牌子終於想起來了,沒錯,是‘地藏院’。」
左側書「慈愛不可量」。
右側書「悲願如海洋」。
「大門比記憶中的小很多,嗯……應該是我長大了不少吧。」
地藏菩薩是最慈悲的菩薩,在中國流傳最廣的就是地藏菩薩的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在日本還有說枉死早夭的孩子,歸宿是賽河原,從早到晚在賽河原上壘石頭,白天壘好的,晚上就被惡鬼破壞,永遠地壘下去,運氣好的孩子會在那裡遇到地藏菩薩,得到地藏菩薩的超度。
多數寺院裡,人們祭拜的都是「檀陀地藏」,也就是在地獄裡救度世人的,其餘的還有「寶珠地藏」「寶印地藏」「日光地藏」等等,上香許願的人們往往不問類別,渾渾噩噩地見神便拜。
也許虔誠是不需要分門別類的吧!
就像練武的人,一心愛武,遇到好的拳法,不會因為國籍、流派等問題,偏執地斷定一門武術是好還是壞。
虔誠是重點,跪拜的大概還是自己的心靈。
有句老話叫「無事不登三寶殿」,所謂「三寶」便是佛、法、僧,也就是人們每當求不得、想不通、舍不下的時候,就去求佛祖能賜予自己想要的東西。
「真可笑啊,什麼都跟佛祖要,佛祖就算富有四海,也得一個銅板兒掰成兩半兒花。」
常在寺院晃盪的虎禪,除了盤剝些和尚、道爺們的拳法、知識和書本外,倒是真的想不起自己有跪拜在天尊、佛祖前討要過什麼,想要什麼的時候,得靠自家的雙手和腦子,木頭菩薩泥塑佛祖給不了啥。
也不知道這吊兒郎當的德性是不是反倒符合了佛祖、道祖的念頭,虎禪總覺得自己向來運氣都還不錯。
也許人的心裡多些光亮豁達,人間就會是光明藏;心裡充滿了不可求之慾望,世界就是黑暗藏。
好興致時來頑鐵黃金色,氣煞人運去銅鐘聲也差。
這個時候,寺廟並不安靜,人來得很多。
不安靜,卻非不清淨。
大家刻意小心卻又實在掩蓋不住的腳步聲,更顯得對菩薩的敬重,寺院裡除了安詳平和,再無他物。
院子中央擺放的物件,虎禪很熟悉,是一尊兩尺來高的地藏菩薩石像,走過去的人們都用竹勺在石頭鑿成的小水池裡舀上一勺池水,慢慢地從地藏菩薩的頂上澆下去。
石頭雕刻的菩薩早已長了一大片青苔,比從前更多更厚。
現在的虎禪,經過戀愛的洗禮,心思卻是細膩了不少。那時候的虎禪更加沒心沒肺。當時來的時候,說是一勺水太小氣,拿著竹勺在地藏菩薩頭上不停地澆,說洗澡就該洗個痛快,寺院裡的大和尚笑個不停。
可是回頭想想,這洗澡都洗得石頭開花,長出青苔來了,哪裡還有洗澡的意義嘛。
「地藏菩薩妙難倫,化現金容處處分,三途六道聞妙法,四生十類蒙慈恩,明珠照徹天堂路,金錫振開地獄門……」
站在地藏菩薩石像旁的大和尚低眉垂目,正默誦經文。
「喂!大和尚你好!我記得你呢!」
(可我不記得你啊……)
大和尚瞧了半晌,心裡犯嘀咕,像看稀有動物似的看著虎禪。
「算啦,不記得也沒關係,大和尚,你說,為啥要不停地用水澆地藏菩薩啊?」
「是供養,南無……」
「不會啊!」虎禪打斷了下面的阿彌陀佛。
「一勺水啊,這供養也太摳門兒……」虎禪雖然帶點兒玩笑意味,但是也實在覺得這菩薩太清苦了。
大和尚微微一笑:
「菩薩發下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難道是想待在幽冥裡頭吃供奉嗎?即心即佛,人們每日忙完了手上的活兒,來這為地藏菩薩澆上勺水,那洗的不是菩薩,洗的是自己的心啊,讓自己的心靈純潔,不正是給菩薩幫忙了嘛。」
「原來是這樣啊!大和尚說得有道理!」
「不敢當,施主也請給菩薩澆澆水作為供養吧。」
虎禪才明白,那年為啥大和尚笑話他,澆個不停,那有多少罪孽要洗呀。
走到後面排好隊,看著前面的人們一個一個地澆水供奉,虎禪盯著他們的臉,沒有任何的急切,動作既穩健又柔和。還有不少人正提著公文包,看來是剛下班,可以想象他們平日都會來到寺院裡,澆上一勺水,洗滌心靈的疲憊,這一天的工作才算是圓滿。
地藏菩薩身上的青苔,原本在虎禪的眼裡,那是陳舊潮溼的汙穢,這時綻放成為人們因善心而開放的因果之花。
沉靜下來的心靈,讓虎禪覺得等待並不漫長,很快輪到了自己,虎禪輕輕拿起竹勺,舀水澆下。
排在虎禪身後的中年阿伯,上下打量著虎禪,看他像呆子一般,一勺接一勺,不住地澆水。
無明執念,被冰寒清澈的水流緩緩洗淨。
旁邊的大和尚,低垂的眼皮,恍然地睜開了些,也許記起了眼前這位少年曾經可笑的舉動,只是這回大和尚沒有笑,低頭輕輕地念了聲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