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飯後。
虎禪陪伴爺爺喝茶談話,兩人沒有絲毫的嚴謹氣象。
爺爺深諳茶中三昧,祖孫兩人之間更沒有任何矯揉造作,坐姿大大咧咧的,沏茶更加不拘泥於何種章法。虎禪雖在學習茶道上粗枝大葉,但是十分明白點茶時,用茶筅攪拌到什麼時候是恰到好處,雖沒有了形式的美感,但要是旁人看到這樣粗獷的點茶,定會感受到茶品的芳香,連心情都能得到調養。
調膏、注水、茶筅擊拂,輕重緩急,錯落有致。
北宋蘇軾有詩云:「道人曉出南屏山,來試點茶三昧手。」
虎禪偶爾手到心到之時,怕是也勉強夠得上這「三昧手」的稱號。
經過一番歇息,心已沉澱。
虎禪回到房間裡,再次捧起了《二天一流》這一卷,細細地閱讀。
心念通透,放下好惡,掃除了知見障,才能放開心胸,讓古人的技藝與經驗在自己的心海里百川歸流。
次日清晨,勇叔帶著虎禪與妻子,一塊兒前往武藏野。
郊外的山坡和原野上,最舒服的便是有享受不盡的陽光和清風。
「嗯啊!很漂亮啊!」
虎禪下了車,伸著長長的懶腰,像貓科動物一樣懶洋洋地蠕動著在車裡蜷縮了半晌的身體,活動開筋骨血脈。
「有這麼漂亮呀?這樣的原野老家有不少嘛?」阿勇斜著眼笑嘻嘻的。
「是呀,我原來看過很多電影裡都有武藏野啊,所以一直覺得很漂亮。」
「哈哈!你看著漂亮的,是愛情電影裡的大姑娘吧!」
原野上齊腰高的萱草叢,隨風搖擺,自然地把清風的輪廓勾勒出來。
日本沒有以「大」聞名的景色,卻有「幽玄」之美的精緻。
這裡沒有濃豔,沒有壯闊,沒有險峻,在這樣的風景下漫步,只有真正悠然自得的人,才能明瞭其中之美。
「少……哦不,虎禪,哈哈,要知道,這武藏野還有些可能你會感興趣的故事。」
「難道是宮本武藏?」
「嗯……可以這麼說吧,但是這武藏野的名字與宮本武藏的名字倒是沒什麼關係,宮本武藏曾經繪畫過武藏野的風景。」
虎禪想起宮本武藏《五輪書》的自序:「……於五十歲時,終於徹悟,自此,餘不受外力所拘,遂醉心於其他技藝,每每觸類旁通……」
「據說宮本武藏曾受到邀請出仕,但是由於種種原因,最後沒有出仕。但是卻給邀請他的大名家留下了一幅畫,叫《武藏野之秋》。」
「原來他還會繪畫啊!」
「是啊,虎禪,你的鋼琴還會彈嗎?」
「早忘啦,小時候老媽沒事兒就成天逼我學,彈錯了還被拖鞋伺候,這東西學得很不痛快啊!」
「虎禪,總裁希望你能除了武術之外,涉獵多種技藝,將你在武道中鍛煉出來的領悟,也試著用在其他的方面,這樣你會成長得更加完善,以後放寬點兒心思,可不能專而不博哦!」
「那學什麼呢……」
「哈哈,這個我可不知道啦,你除了武術之外跟什麼學問有緣那該是你自己決定的,強扭的瓜不甜,《幽夢影》裡不是說‘才必兼乎趣才始化’嘛。」
「勇叔也讀過《幽夢影》啊?」
「嘿,別小看我!公司裡的事情雖忙,我平日裡每天蹲在廁所裡看幾頁,日積月累地也能看很多,讀書這個東西就是這樣,每次閱讀,讀少一點沒關係,能記在腦子裡才是真正的收穫啊。」
阿勇和虎禪雖然年齡上有相當的差距,但是聊起來卻如連綿不絕的溪流一般,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你房間裡的書籍,看了有收穫嗎?」
阿勇十分期待地看著虎禪。
「嗯,最大的得益,還是這些典籍給了我尋找武術的線索。」
「嘿嘿,要不給勇叔表演表演?」
阿勇開啟汽車的後備箱,拿出了兩把木刀與一把品質不錯的打刀。
(幾十歲的人了,車廂裡還有暴走族的標準配備呀……)
虎禪笑起來,旁邊,阿勇的妻子也忍俊不禁。
「嗯?虎禪,為何你是單手持刀?對自己的腕力如此自信嗎?」勇叔見虎禪「丁字步」站立,單手揮刀,這架勢十分少見。
「噢,這是本多英明教我的,從前在戰場上,刀要與柔術擒拿相配合,左手要留作牽制和捕捉對手,只有在需要大力劈斬或者擋架的時候,左手才作為輔助,所以平日練習都該用單手持刀。」
太陽漸漸西沉,原野上一望無際的萱草在夕陽的映照下,美得讓人有了輕微的迷幻。
涼風習習地拂過,虎禪調整好握刀的手法與身形,流暢地揮動,冷靜平緩,有如技藝嫻熟的樂手,拍子絲毫不亂,沉著地敲擊出鼓點,實踐著英明教給自己的刀術招式。
不華麗也不耀眼,放下貪嗔痴,心正了,手也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