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又來了！」本多英明的心也跟著一驚，退是來不及了，立馬將重心一沉，身體一低，成弓步，全身力道向前頂住，準備接受強烈的衝擊。

忽然間，英明一陣憋悶，全身無所適從，整個人的身架散了。因為他所預計的衝撞根本沒來，虎禪衝上來的只是一陣氣勢，根本沒有下手。

英明的氣魄與架子剛一散開，弓步來不及撤回，重心仍然是向前頂撞的趨勢，虎禪把英明的雙手攬在一起，順著英明的用力方向，轉頭就拖。英明猛地被向前拽了出去，整個人趴在地上被拖著走。

「空氣投！」

在撲出去的一瞬間，本多英明忽然想起了這麼一個招數。

這個「空氣投」又叫「呼吸投」，是柔道中的招數，在實戰中很少有人能使出來。

柔道現今已經傳遍了全世界，並且成為奧運會的比賽專案。但在奧運冠軍的激烈爭奪中，許多人都已忘記了這一招，這一招雖然精妙，卻極難使用，在奧運冠軍榮譽的壓力下，沒人會願意冒險去使出這種「屠龍之技」，一不小心出現破綻，就與金牌無緣，所以許多精妙、細膩的招式在柔道比賽中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這招「空氣投」卻是日本柔道之父嘉納治五郎用了很多年的時光，才創造出的招式，不需要用腳絆人，不必用腰頂、靠，將人的重心摸透，手上只用一點力量即可順勢將人投摔出去。其中三昧，絕不是光靠苦練和不斷實戰就能領悟的。只有捨去自我，順從對手，清晰地感覺到對手的腳步、身軀起落與鬆緊張弛的節奏，把握住腦子裡靈光一閃的剎那才可能做到，這在中國武術中，叫做「聽勁」。虎禪不斷地摸索對方的重心位置，也是「聽勁」的一種形式。

英明曾經對這一招十分嚮往，也曾試著使用。但是平日裡不斷跟人試合，只是湊巧撞上對方的身體節奏成功使出過一兩次，根本不能用於實戰。

虎禪把英明扶起來，雖然沒有下多重的手，但英明的肘部在地上擦掉了一塊皮，因為雙手都被虎禪攬著，所以沒法「受身」。

「嶽君！你這招有些像柔道中的‘呼吸投’！你怎麼練會的？」英明顧不得疼痛，立刻追問。

「你說的‘呼吸投’，我雖然知道，但是我並沒有練過，我只是不斷地用身體感覺到你用力的走勢，然後用氣勢和進退引誘，讓你出現我想要的破綻。你向前頂得厲害，我就剛好拖著你走了，如果我想著一定要用什麼招，反而沒辦法清晰地感受你身體的勁道走勢。」

「說得確實在理，只是要做到這一步，我還需要很長時間的修行。」英明深深地嘆了口氣。

「現在明白太極拳實戰的練法了嗎？」虎禪問。

「嗯，有了很明確的框架。」英明隱約發現自己似乎悟出了些什麼。

「我過幾天就回國了，你可以將這個方法教給你的夥伴或者學生，讓他們給你作為陪練。當然了，如果有更厲害的高手給你陪練，那就進步得更快，不過剛才的‘聽勁’只是第二部分。還有一部分，是應付對方的快速打擊的，需要加入一個‘引手’的打法，然後我用打擊類的功夫來給你做陪練，不過這恐怕要到我下次來日本時才行了。」

兩人席地而坐，英明為虎禪倒上了一杯茶。茶已經有些涼了，用於解渴卻剛好合適。纏鬥一兩個小時，還要講解，嗓子都快冒煙了。

「嶽君，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我曾聽說，中國武人有句話，叫‘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我很明白，如此簡明扼要的練法，自然是真本領。可是連我們都知道，流派內的秘傳不可輕易與人，雖然你想學習我的劍術，但是在全日本，劍術道場數不勝數，想學的話，我這裡並不是唯一選擇，你如何會以這珍貴的武術跟我交換？你不怕我練好了之後，遲早會超越你嗎？」

同是練武的人，很投緣。

但是在東方武術特有的保守觀念下，就連師與徒、流派與流派、宗家與分家之間，都時常因對秘傳練法的保守而發生隔閡、爭執甚至戰鬥，更何況才與虎禪相識一天，就算有些巧遇，自己和父親又事先跟勇叔相識，但是這交情還是很淺薄，英明實在想不出是什麼理由能使虎禪會將自己武術的打法練法說出這麼多，絕不會是因為父親曾免費招待了他們一碟炒飯和兩瓶啤酒。

而虎禪卻清楚地知道，這活步纏拳只是一個基本的大框架，還有許多細微的功夫，另外還有本家拳中的身法、步法、內功，以及那極其剛烈的捶法，非得用很長的時間細細地推敲、琢磨、修正，才能成就。因為時間限制，不允許他將自己的功夫和盤托出，這樣只會打亂學者的思維。而自己所學的戴家心意拳，不經長輩允許也絕不敢向外傳授。不過只這麼一會兒，就直接演繹出太極拳一部分最本質的打法、練法框架，就算在普通的師徒關係中，也是不多見的。

虎禪哈哈大笑了。

「這種保守的態度，始終不夠大氣，阻礙練武者的進步。」虎禪停頓了一下，很鄭重地接著說。

「至於你說的超越，我現在在功夫上可以說暫時領先。如果有一天，你能因為今天我教了你這些而將我打敗，那隻能說明我沒好好練，偷懶了，又或者你付出的，遠遠超出了我自己的努力，就算贏也是應該的。」

虎禪聽過太多的武林掌故，十分清楚一個道理，就是武術之中，沒有僥倖，只要方法正確，誰流的血汗多，花費的心血多，誰就能贏。

這句話一說出口，英明頓時生出了更多的景仰。

「嶽君，你年紀還很小，卻能明白這些，我自愧不如。」英明向虎禪深深地行了一禮。

虎禪原本很不喜歡日本人的這種禮數，但是現在對方確實真誠，便也跟著回了一禮。

「這個道理，並不是我自己悟出來的，是我的太爺爺教我的，我的功夫是我的師父與太爺爺共同成全出來的，我雖然努力地練習、參悟，但是我知道，教的人比學的人付出得更多。」

「他們心胸如此廣闊，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是的，他們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