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禪眉心忽然一蹙,手指一撐。
指如針,手發抖,雷聲陣陣如獅吼,這是戴家心意拳獨有的臨敵反應。
實際上,虎禪並不是對英明產生敵意。一來,太爺爺的結拜兄弟,自己的太祖師伯,有兩位是在抗日戰爭中被亂槍打死的。雖然老太爺的心海早已如鉛汞般沉靜,但說起那時候的事情,總是還留著不可磨滅的悲憤,十多年來,讓虎禪留下了太深刻的記憶。再者,臨敵之時,多有突如其來的危機,心裡一急,手指一撐,猶如猛獸突然亮出利爪,這是虎禪自學心意拳起,每日里太爺爺時常突然襲擊他,使他學會的自然反應。結果不光是臨敵,只要一遇上有些突然的事情,虎禪的身體就會自然發動。所以真正讓虎禪出現這反應的,是「侵華戰爭」四字。
本多英明明確地察覺到了虎禪的小動作,他與虎禪交手之後就模糊地感覺到,蹙眉,咬牙,是虎禪要下狠招或是突然臨敵的前兆,但他卻沒有做出特別的反應,繼續說道:
「那時候,我的曾祖父住在‘親不知’附近,與他的師兄弟們刻苦修行,維繫武道傳承。有一天,來了軍隊,殺了我曾祖父的師父,將曾祖父強徵入伍,帶到了中國,其間發生了什麼我並不知曉,後來爺爺開始教我柔術的時候給我說過,那時的曾祖父一直保守著武者的尊嚴,不願意作為戰爭的棋子而活著……」
說到這,英明忽然停住,道場的氣氛頓時沉悶下來。
「但是在一次中國軍隊夜襲的白刃戰中,曾祖父在混亂中為了自保,斬殺了數名中國軍人。」
本多英明始終努力保持面色平靜。
「我今天來,只是想對你們的刀術加以學習,望請賜教。」
良久,虎禪的身體放鬆下來,緊蹙的眉心也舒緩開,說出了這麼一句讓本多英明意外的話。
「你真要學習我們的武術?」在歷史背景和虎禪本身的武術修為下,本多英明對虎禪是兩分愧疚八分敬意,只要他開口,英明就一定會將自家的劍術教給虎禪。只是現在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在這樣的歷史前提下,虎禪還能夠放開胸懷學習自家的刀術。
「首先,那是政治,與武道無關,若是在戰場上相逢,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打殺。但現在我們是在池袋的道場裡,談論著武術。」虎禪以更加堅毅更加頑固的眼神盯著英明。
「再者,仇恨是負面感情,與其仇恨憤怒,為自己製造破綻,不如自強不息。雖然不管到了哪一世、哪一年,那段歷史都是中國人的恥辱,但是支援中國發展到現在的,不是仇恨,而是自強。」
虎禪心中並沒有完全解脫,他依舊有中國人對從前那場戰爭所應有的仇恨。只是同時他又明白,仇恨不是正道,自強不息才是最好的態度,他一邊說著,一邊努力平息心中的負面感情。
虎禪知道人應當如何斷掉不該存在的念頭,但是有時候遇到了更復雜更頑固的心結,仍舊有些力不從心,畢竟他還年輕。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並不是想通了就能夠萬事大吉。就如佛門所言,開悟之人,並不是從此就沒有了苦難,只是擁有了去直面劫難、直指本質的大勇氣與大智慧。
但是現在心裡的亂麻,一時斬不乾淨,就只有暫時地封存壓制在唸想裡。
隨意放縱自己的意願,撒潑發狂,或者以自己的力量欺凌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算不得勇氣,這是天地間最低階的生物都懂得的事情。
「英明君,你現在在練習‘亂取’吧?昨天和你交手時,感覺你需要用柔術固有的招式才能摔倒對手,沒辦法靈活多變地去破壞對手的身體重心。」
「亂取」相當於武術中的散手,破除了固有的招數之後,能根據具體情況,破壞對手的身體重心和更直接地打擊對手,直達目的。
「沒辦法,要能真正把握住對方的重心,功力必須勝過對手,另外還有體重、技術、知覺等各項因素,你大部分都勝過我。」英明表現得有點無奈,對虎禪的反應十分詫異,沒想到虎禪會拋下歷史不論,繼續談論武道。
「練武不該是隻針對某人的,我應該可以幫你學會怎樣把握對方的重心,還有搏擊中取得對手身體動向的方法。不過作為交換,請教我你們的刀法。」
這樣的交換,在中國叫做「換藝」,也叫「竄拳」。過去許多的武術家,都是互相之間換藝,用自己所學,從別的拳師那裡「竄」來自己所需要的功夫,取長補短,有的自己去「竄」,有的讓徒弟去「竄」。
「我們開始吧。」虎禪站起身來,抖動全身,讓氣血活動起來。
「我用的步法,你不會,就用你柔術的步法吧。」虎禪伸出雙手,齊胸高,如抱圓球一般。
「現在把你的雙手搭在我的手上,然後用亂取向我進攻,先進行控制身體重心的體驗。」虎禪立好了門戶。
本多英明搭上了虎禪的雙手,忽然反手抓住了虎禪的手腕,轉了個小圈,擰轉了虎禪的手臂,要用反關節把虎禪拿住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