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復一年守著自己小道場的人們,很少費心思去想自己的武道館如何贏利、如何宣傳,而是像老和尚坐苦禪,守株待兔般隨緣,這更顯示出武道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不需要去思考,沒有任何懷疑地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人們很少會去想「我為什麼有兩隻腳?為什麼不是一隻腳,不是三隻腳,偏偏是兩隻腳」一樣。
所以與這些小道場交流,往往能獲得十分獨特的心得,受益匪淺。
虎禪轉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剛才的那家武道館。
裡面傳出道場師範講解的聲音。
「古代的柔術,是在戰場上使用的,在刀或槍被砍斷後,必須空手搏擊。武士們都穿著‘胴甲’,臉上也有‘面頰’的保護,若是用打擊技術,攻擊效率很低。但因為關節仍舊能夠活動自如,所以用柔術扭斷關節的招式就特別地好用。因為是在戰爭中使用的武術,所以我們流派,包括其他的一些流派,將左手稱為‘弓’手,右手稱為‘馬’手,意思是左手乃是持弓之手,右手則持馬韁……」
虎禪聽得入神,覺得這個解釋挺符合邏輯,而且「弓手」與「馬手」的名稱也甚為精闢、罕見。
虎禪曾在日本陪伴爺爺兩年,與當地人交往甚多,因此口語相當不錯。
「外面的朋友,雖是站在玄關之後,也算是踏入了道場,你這樣偷聽很失禮。」
虎禪走出玄關。道場中幾乎全是木質結構,牆上有些書法作品,其中最吸引目光的乃是一幅楷書,寫的是俳聖松尾芭蕉所作俳句——長夏草木深,武士當年夢痕。
「先生,您誤會了,您的見解獨到,技藝想必也十分精湛,我怕打斷了您說話,這不算一種失禮。」
虎禪雖然解釋,但是卻沒有像日本人一樣行禮,雙手自然下垂,暗自放鬆身體,輕輕抻拔著肩背上的筋腱,這是交手比試前最好的準備。
師範年紀不大,看起來只有二十五六歲,不張口說話的時候,牙關就是緊緊地咬著,嘴角微微下撇,把鼻唇溝拉得很深,這樣的表情動作使這張臉看起來堅毅、頑固、嚴厲、學究,特別不討人喜歡。
咬緊牙關,是格鬥的基本準則,下巴被擊打後不容易腦震盪,而牙齒時常緊扣的人,往往性格堅毅,手腳麻利。平常總是下巴放鬆、嘴巴略張的人,往往智弱心慈。
師範上下仔細地打量著虎禪。
「原來這麼年輕。看你的肩背沉墜,厚實渾圓,雙臂柔活,定是經過長期的修煉,並非尋常之輩,而在我們這陳舊的木地板上也行走無聲,足見身手不凡。請問是何流派的修行者?」
「嗯,中國的太極拳,還有心意六合。」
「噢!太極拳!我奶奶也練……」
道場中的一個弟子一邊跳舞般地比劃著,一邊呀啦呀啦地唱歌。其他的幾個跟著咧嘴笑起來。
「住嘴!」
師範低聲斥責,場面頓時安靜。
只有自己親身多年苦練,有相當見識的人,才能夠從身體線條,骨相,走路姿勢等等,大致評估對方曾經付出的努力和現在擁有的實力。
「我是這裡的館主兼代師範,本多英明。」
「我叫嶽虎禪,中國人。」
「年紀輕輕,筋骨受過如此錘鍊打熬,絕不會是尋常的健身太極拳。尋常的健身武術,是沒有筋骨功夫的,他練的很可能是用於實戰的拳法。還有那心意六合,是兇名遠播的拳法,早年聽師父說過。只是心意六合拳的流派很多,不知道這少年練的是哪一種?」師範快速琢磨了一會兒,沒理出有用的頭緒。
「願意試合嗎?」本多先發制人地詢問對方意見。切磋比試,在日本稱為「試合」。
實際上本多英明知道,問了也是多餘,對方就是來找對手的,只不過由自己先開口,縱然失敗,也顯得更具有武道家的熱誠與豪爽性情。
「請多指教!」虎禪早在等著這話,立刻回應。
虎禪也不擺起手的架勢,身體自然站立,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這個姿勢是武術中最初的姿勢,也是最難的姿勢,在中國武術中稱為「無極勢」,在日本武術中稱為「自然體」。初學的時候,站這個姿勢,需要安定心神、放鬆身體、端正身架並且調整氣血。據說在武術達到很高的境界之後,這是一個沒有破綻的準備勢。
「注意了!」師範後腳一蹬衝向虎禪,發力之時,踩出很豪邁的撞擊聲。雙掌一前一後,手指略勾,舉在胸口高處,一手向著虎禪的腰帶處抓去,一手直接抓取虎禪的中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