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鬧洞房白鶴獻喜蛋 大開吉宴檀郎醉春宵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洞房就在樓上,柳研青已入洞房,新郎官便用秤桿挑去了蓋頭,伴娘等請新郎新娘並肩坐帳。這時候玉幡杆楊華坐在柳研青身旁,雖說是續婚,心上也不覺有些亂亂的,卻將新人的襟角悄悄一扯,就勢壓在自己身下。這是個俗例,說是新郎壓著新人的衣角,新人往後便怕著丈夫。反之,新人若是壓著新郎,那麼新郎可就一輩子懼內。

楊華暗想:柳研青是那麼嬌性,這總得壓伏住她才好。因此在兩人並肩落座時,楊華偷偷地扯了一把,要壓她的衣襟,不想柳研青也正防著這一著呢!

柳研青一從下轎就蒙著蓋頭,被喜娘擺弄過來,擺弄過去,任什麼也看不見。低頭微看,一時看見女人們的裙腳,一時又看見一對靴腳,猜想定是新郎楊華了。正在悶得難受,忽然眼前一亮,被新郎挑去了蓋頭,柳研青不禁抬頭看了一眼,楊華恰巧也正側著臉看她,兩人眼光一碰,不禁各自避開。

緊跟著新人並肩坐帳。才一落座,柳研青忽覺自己的衣襟被扯了一下,果然楊華就壓著自己坐下了。柳研青暗想:「果然不出幹嫂子所料。好你個楊華呀!你真想壓著我一輩子麼?你壞心眼真不少!」便從長袖中探出手來,微一欠身,把衣襟猛一扯,竟從楊華身下奪回來,就勢用手按住了衣襟。她心中暗笑:「你別想壓著我,我也別想壓著你!」但是柳研青這番做作,玉幡杆頓時覺察出來。低頭一看新娘子一隻左手,已將衣襟捋住,再想扯,是不能夠的了。然而柳研青這隻手卻很好看,白生生的嫩如春蔥,染著鮮紅的指甲,套著三個金指環,顯得非常可愛。

這兩口子暗中較勁,毫不客氣,連喜娘也看出來了,不禁嗤地一笑,卻惡作劇地把合歡杯一聲不響,直送到楊華嘴邊,又送到柳研青嘴邊。兩人冷不防地被灌了一口甜而涼的蜜水,這叫做合歡酒。

這一對夫婦,小小地經過了一度悲歡離合,到了這時,方得成就了美滿姻緣。合巹之後,新人雙雙謝客,這應該向賀客逐個拜謝。柳門大師兄魯鎮雄道:「諸位親友,咱們把這個禮免了吧!新人兩口子很累了。」毛門大師兄管仲元說:「不行不行,禮不可缺。我們大老遠地來了,還不值受新人磕個頭麼?我還得受雙份頭呢!我又代表我師父當大媒。」羅善林那個小孩子,從人背後擠出一個小頭來,也跟著說:「該見個禮兒,該見個禮兒!」賀客們頓時鬧鬨起來。

楊華、柳研青無可奈何,兩口子只好駢肩對眾施禮。魯鎮雄看著柳研青鼻窪鬢角有汗,忙又說:「眾位親友都在這裡了,長輩該教他倆行禮,平輩的就教新人來個羅圈拜吧。」又笑叱羅善林道:「小孩子,有你的什麼?你還沒給你師姑、師叔磕頭道喜。」羅善林道:「師父不用你說,我準磕!師姑、師姑老爺,我在哪裡磕呀?」嚴天祿擠過來道:「別忙!等一會鄭師兄、柴師兄就來;咱們四個人一塊磕頭,給公母倆磕個四平八穩。」

當下賀客們站了一圈,楊、柳二人並肩而立,向眾人拜了拜。毛門大師兄管仲元、三師兄潘梓才,都沒見過柳研青,仔細端詳她,雖然濃妝豔抹,低眉斂容,可是秀拔之氣仍從眉宇間透出。她身材雖矮,體格健實,到底不愧是有名的女俠。只見那氣度,也不象尋常新嫁娘那麼扭扭怩怩,在拘束中仍還流露著灑脫的神氣。潘梓才就冒冒失失地嚷道:「好麼,老六,你真有福氣。難為你紅鸞星照命,一個賽似一個的。」他這話自然說的是楊華的前妻,卻不道教柳研青一聽,竟誤會到李映霞身上。洞房第一夜竟又把楊華審了一堂。

眾賓客七言八語,這就要開始鬧新房。新娘子行完禮,竟扭身上了樓。喜娘忙笑著趕上來攙扶。眾賀客笑道:「新娘子一身好功夫,不用攙,‘嗖’的一個箭步,就上了樓頂了。」嚴天祿追著叫道:「師姑,咱們娘倆上樹,掏小喜鵲去呀!」羅善林道:「唔,這樓上還有麻雀窩呢!」

新娘子不顧而去,進了洞房,盤著腿坐在合歡床上合歡帳裡。那個年輕的伴娘陪在一旁,好象給她保鏢,防備著賀客鬧房。果然,這樓上新娘子而外,只不多幾位女客,樓下男客和執事人等卻擠得很滿。一位賀客就說:「喂,這裡太擠。來吧!咱們上樓給新娘子做伴去吧!」立刻譁然大笑,把洞房中正在品頭評腳的幾位女客,嚇得趕緊躲了出去。新郎楊華躲在樓下,被兩個小師侄推上樓來。羅善林鬧得最兇,當眾表演新人當年打彈弓那場把戲。嚴天祿就說新郎從前沒過門就跪過磚,無枝沒葉地胡說了一陣。大家立在合歡床前,要把新娘子逗笑了。柳研青受明人傳授,沉心靜氣,裝聾做啞,只是不笑。

那毛門大師兄管仲元端容正色,把楊、柳細細看了一遍,口中說道:「我眼睛有點近視,諸位看見了沒有?這可真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真般配呀!可有一樣,我說你們瞧一瞧。是新郎倌高一點呢?還是新娘子矮一點呢?我瞧著好象不很對勁似的。新娘子踩個小板凳好了。」

引得眾人鬨然大笑。那個羅善林說:「我們師姑和師姑老爺,好有一比。」嚴天祿就答腔道:「比做何來?」羅善林說道:「我們師姑老爺好比一個長腳鷺,我們師姑好象個矮腳毛腿小廣東雞。」

嚴天祿把頭搖得象撥浪鼓似的道:「不對,不對!我們師姑老爺好象一根白蓮藕,我們師姑就象紅櫻桃,你們兩口子是一長一短,有紅有白,真鮮活!」跟著就有一個賀客起鬨道:「好麼!新郎亞賽白蓮藕,新娘好比紅櫻桃,那麼長來那麼小,你說配得夠多巧!」這賀客念起喜歌來,逗得眾人鬨堂大笑。

新郎倌臉皮雖老,教他們這麼一形容,也有點掛不住了。新娘子坐在喜娘身後,忍俊不禁,嗤的一聲,笑出聲來。眾人大嚷道:「笑了,笑了!新娘子笑了。」

魯鎮雄提著個心,惟恐鬧房的把柳研青招急了,鬧出別的笑話來,不想柳研青居然忍受下去了。楊華的叔父楊敬慈坐在樓上,意含不悅,覺得這些賀客,江湖上的人物居多,還不知鬧房鬧得多麼兇呢。便催執事人趕快擺宴,命僕人請賀客赴席。

這些鬧房的人便拖著新郎走下樓來。柳研青見人已走了,便吁了一口氣。喜娘遞過手絹去,把新人臉上的汗沾了沾。原來她這一身衣服太熱,裡邊衣衫都溼了。

柳研青剛剛喘了一口氣,那兩個出名淘氣的小孩子白鶴鄭捷和柴本棟,從魯宅偷偷溜了過來,要趁這鬧房的時候,囉唣囉唣。

這時候,楊華被幾位賀客捉了去,連灌了幾杯酒,還逼他在席上劃個通關。楊華喜酒入肚,面已微紅,正想借機會逃走。忽聽得背後冷不防有人叫道:「師叔,您大喜!」

楊華回頭一看,是鄭捷、柴本棟這兩個小子,曉得他們必要淘氣的。不意這兩個人衣帽整齊,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滿臉居然擺得十分正經。到了宴前,兩個人居然向賀客們施禮寒暄,隨後才向楊華說道:「師叔,你老大喜了。弟子今兒個在那邊忙了一天,好容易才偷著工夫來,給你老叩喜。」說著,又叫道:「師叔,我給你老磕頭吧。」兩個人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卻是磕完頭,依然不起來;挺著腰板跪著,也不笑,也不言語。待楊華站起來扶二人道:「你倆又要淘氣,怎麼還不起來?」鄭捷看了看柴本棟道:「是你說,是我說?」柴本棟道:「還是師兄說。」楊華道:「你倆又是搗什麼鬼?」

鄭捷把頭一低道:「師叔,不怕你老笑話,你老大喜事價,我哥倆一喜歡,出去押寶了。本想贏個吊二八百的,給你老買兩條手巾。誰想運氣不好,輸了。沒法子,你老借給我倆錢吧!」楊華道:「起來起來,當著這些人,可不許發壞。」柴本棟道:「實對你老說吧,我哥倆不是找你老借錢,是找你老討點見面禮,道喜的錢。」楊華道:「淘氣!給我起來吧。你倆還想耍笑我麼?」兩人還是不起來。鄭捷正色說道:「師叔,你老可別笑話我!我們可不是犯財迷,這裡是有這麼一個規矩,晚輩給長輩道喜,沒有不給賞錢的。況且你老這回喜事,又不比平常。師姑一賭氣走了,她可不是吃你老和那位李小姐的醋。」

楊華把臉一沉剛要發話,鄭捷忙道:「是我說錯了。師姑生氣走了,多虧了小侄兩個人跑細了腿,說破了嘴,才把她老請回來。你老就看這一點,還不多賞幾兩銀子麼?」

楊華一想:「或者江南是有這麼一個規矩,也未可知?我不要小氣了。」遂向眾人瞥了一眼,見眾人含笑看著鄭捷、柴本棟。管仲元點點頭道:「是的,這是該賞的。」楊華遂一摸兜囊,卻沒有碎銀,只有坐帳押腰的兩個銀錁子,便掏出來,遞給二人一人一個,道:「拿去吧!不許再賭錢了。」鄭、柴二人笑嘻嘻地接過銀子來,又磕了一個頭道:「我謝謝你老。」可是,兩人還是直挺挺地跪著。楊華皺眉道:「你們還跪著做什麼?」白鶴鄭捷道:「師叔,你老別覺著我哥倆淨為討賞才來的,我們是給你老賀喜來的。沒有別的,我哥倆借花獻佛,也得敬你老幾杯喜酒啊。」柴本棟這才站起來,拿了一隻大杯,滿滿地斟上,遞給鄭捷。鄭捷跪著接杯,雙手把杯一舉說道:「師叔,你老喝一杯一品當朝。」然後鄭捷站起來斟酒,柴本棟跪接來,高舉酒杯道:「你老喝一杯當朝一品。」

楊華這才明白過來,發嗔道:「你倆搗亂,我可往外趕你們了。」柴本棟道:「今兒是師叔、師姑大喜的日子,小侄決不敢搗亂。你老喝我師哥的,不喝我的,想必是我敬酒敬得不恭?」把腰板一拔,直挺挺的,雙手高舉著酒杯,滿臉帶著肅然起敬的神氣。

潘梓才道:「師弟,你好大架子呀!小孩子恭恭敬敬地敬你酒,你好意思不接麼?」楊華笑道:「這兩個搗亂鬼,師兄你是不知道,他們想著法兒琢磨人。」遂勉強把柴本棟這杯也喝了。那鄭捷卻又斟上一杯道:「師叔,你老再來一個雙喜臨門。」

這一句引得席上賀客譁然大笑,喝酒的把酒都噴了。管仲元道:「好孩子,你師姑聽見了,可答應你麼?」正鬧著,樓梯登登地一陣響。嚴天祿、羅善林兩個小孩,在柳研青面前鬧了一陣,此時跑了來。一進屋就叫道:「鄭師哥、柴師哥來了!我等著你們呢!咱們哥四個會齊了,好給師叔、師姑磕頭道喜呀!」

鄭捷把酒杯一指,柴本棟就把銀錁子掏出來一晃,很得意地說道:「有偏你們二位了。我倆早磕完頭,得了喜錢。我們在這裡敬酒哩!」嚴、羅二人「哎呀」一聲,道:「壞了!我們早來的,倒誤了場啦!」兩個人一齊跪倒,磕頭、討賞、敬酒,照樣地也來了一套。楊華沒有銀子做賞,身上二個銀牌子也教嚴、羅二個小師侄解了下來。四大杯酒灌得楊華滿面通紅,這四個小師侄還是沒完,四個人跪在一圈,定要每人敬三杯,一共便是十二大杯酒。

楊華急一陣,惱一陣,好容易才把四個師侄趕走。不想席上的賀客也一人舉著一個酒杯,笑嘻嘻地說:「新姑爺賞臉吧!難道我們還不如孩子們麼!我們每人只敬你一杯,多了也不敬。」

楊華酒量本窄,要想逃也不能夠,沒口地央告眾人。眾人說:「那麼,我們合敬三杯吧!可是三大杯,小杯算白饒。」連划拳帶敬酒,三十多杯酒,把楊華灌得暈頭轉向。

那鄭捷和柴本棟卻又大搖大擺地上了樓,找尋新娘子柳研青去了。

柳研青在帳中端坐,剛把嚴天祿、羅善林兩個小搗亂鬼趕走,覺得又熱又渴,心上說不出的不好受。那年輕的伴娘斟來一小杯茶,給柳研青潤潤嗓子。柳研青一口喝了,還是乾渴得慌,教伴娘再斟一杯,又喝了,教伴娘再斟。伴娘忙說:「姑娘別喝了,這茶水什麼的,可千萬不要多喝呀!」柳研青搖頭使眼色,催伴娘再斟,伴娘只是不肯。柳研青沒法,只可忍著。

就在這時候,白鶴鄭捷和柴本棟已輕輕躡著腳,走上樓來。先不進洞房,將門上掛的軟簾微掀起一角,兩個人一邊一個,往裡偷瞧。

只見這個師姑大非前日那個模樣了。穿著一身鮮豔的衣裳,朱唇粉面,滿頭珠翠,盤腿坐在楠木床上。想是很勞累了,把一個右腿伸了出來,又把左腿也伸了出來。伸了個懶腰,把合歡床上的鴛鴦繡枕,隨手拉過來一個,那意思是要躺下。

伴娘頓時慌了,急忙捱過來,附耳低聲勸阻。柳研青皺眉搖頭,呶呶地悄語。只聞得說:「不行!腿都盤麻了,腰也板得慌。」跟著見她腿一齣溜,那意思是躺下不行,何妨下地遛遛?

鄭捷、柴本棟兩人相視一笑。柴本棟低聲說:「鄭師兄,你瞧師姑這腳!」稍微一嘀咕,不意柳研青已竟覺察出來。她就是做了新嫁娘,低眉垂眸,不一定眼觀六路,卻依然耳聽八方。慌忙地把腿收回來,趕緊端坐好了,又趕緊低下頭來。雖然低下頭,到底忍不住微轉雙眸,往門口外偷看。

柴本棟突然把門簾一挑,大聲說:「師姑大喜,我們來晚了!」這倒把門簾那邊的白鶴鄭捷嚇了一跳。他正彎著腰,伸脖子,探腦袋,從門簾縫偷瞧,冷不防被柴本棟一挑簾,弄得真形畢露,淘氣的樣子教柳研青全看見了。

柳研青頓時把臉放下來,秋水般的雙瞳狠瞪了鄭捷一眼。鄭捷暗罵柴本棟笨蛋,但是他立刻假裝把鞋提了提,昂然邁步進來。到合歡床前,站在柳研青打不著的地方,照樣拿出十分正經的面孔,肅然打恭地說:「師姑,你老大喜!小侄整忙了一天,好容易才抽出一點空來。柴師弟,咱們幹什麼來的?師姑,我們給你老磕頭來啦!」一拉柴本棟,趁勢暗搗了柴本棟一拳,口中說道:「咱們就在這裡磕吧!」兩個人裝模做樣地磕了三個頭。

柳研青張了張嘴,沒有言語,把臉扭到一邊。鄭、柴二人磕完頭站起來,就在合歡床前,象排班站崗似的,一邊立著一個,向柳研青搭訕。柳研青只是不理,半晌才說道:「去吧,你倆樓下去吧!」

兩個人站住不動。鄭捷正色說道:「師姑,你老累了吧?這裡沒有外人,你老躺著歇一會兒,不礙事的,我給你老把門。要是有人來,我就咳嗽一聲,你老就趕緊起來,再盤腿坐好。」

柴本棟說道:「不用那麼費事。有人來了,你就說:‘別進來,新娘子解溲啦。’他們誰也不敢往裡闖啦。」柳研青依然不語,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