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試嫁衣姑嫂戲調舌 展鸞帶閨閣偷彈淚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柳研青到了此時,意氣舒發,秀目盈盈,喜上眉梢。吉期已近,她自然該端居在閨房之內,裝待嫁的新人了,可是她憋不住。她的兩條腿不由她做主,到了時候,就想往跨院精舍跑。精舍是她父親的住家,可是楊華也住在那裡。彷彿她還是個吃乳的小孩子,離不開娘一樣,一天不見她父親的面,她就不行。她雖然憋不住,乾孃、幹嫂子拿出許多媽媽論來,硬要干涉她,不許她自由行動。並整天圍著她,給她洗頭裹腳,描眉畫鬢,試梳盤頭,試宮裙,試繡履……一樣一樣,不住地打扮她,又不住地教導她,學著盤腿坐著,學著新娘子走路、新娘子磕頭、新娘子說話。告訴她新婚那一天,應該這樣,應該那樣;不許這麼著,不許那麼著。「姑娘不會盤腿,那可不行啊!姑娘別那麼直著眼看人,姑娘別那麼說話大嗓門。」嚇!這種事可就多極了。

柳研青就是個生龍活虎,到了這個時候,也被她們這一群喜娘給收拾得昏頭脹腦,往日的豪氣不知給擺佈到哪裡去了。她心上亂亂的,不知不覺也靦覥起來了。魯大娘一面調笑她,一面擺佈她,教給她演禮「裝蒜」。她就是不「裝蒜」,無奈事到臨頭,也不能由著她的性子。

魯松喬本是鎮江紳士,親戚是多的。這些親友女眷們也有來幫忙的,見了柳研青,就說:「姑娘大喜了!」再不然竊竊私議,說:「姑娘還是那麼大灑步走路呀!」七言八語,議論不休。婦女們好奇,人人都來趁熱鬧,要看看這位女俠客做新人的樣兒。

那新郎楊華呢,曾經滄海,再續鸞膠,倒沒有什麼。他那大師哥魯鎮雄自然要打趣他的,尤其他那四個小師侄圍住他,調笑、道喜、揭根子,專提起他們兩口子從前鬧彆扭的事來。故意地替楊華擔心,「可別招惱了師姑呀」!楊華倒老了臉皮,給他們一個滿不在乎。

鐵蓮子跟魯松喬說:「辦喜事不必鋪張,新房就假館於魯宅。」魯松喬夫妻笑道:「那可不對,新房必須另租,哪怕滿月再搬回來呢!人家沒有乾宅坤宅在一個院的。就是本來住同院,也要臨時另外租房。」

不數日,楊華的叔父楊敬慈來到。大媒毛金鐘沒來,派他的大弟子管仲元來了,還有一個弟子也跟著來了。楊華給他叔父叩頭,他的叔父當然也數說他一頓,責他不該逃婚。隨後就在鎮江城內,賃了一所小小樓房,作為楊、柳二人成婚的新房。雖然租了半年,可是打算成婚滿月後,就搬回魯宅。半年以後,就夫婦雙雙回河南永城,拜姑嫜,行廟見禮。

男家這邊自然由楊敬慈主婚。楊敬慈先把男女兩造的年庚開了單子,命帶來的家僕拿到命相館,給擇了婚期。楊敬慈出身士族,既來給楊華主持婚事,雖然是客館就親,究竟不能事事過於簡陋了。

女家鐵蓮子父女豪放不羈,倒不在乎這些俗禮。但是魯松喬父子本是鎮江的世家,不能教人家看著自己任什麼不懂,一切事都替鐵蓮子忙在頭裡。魯鎮雄連日督率著僕從,佈置新房,預備陳設。楊敬慈又煩一位老夫子,寫了一份詞書,打發一個幹僕,衣帽鮮明的捧帖送到女家。一切行事,都悉循世禮。

鐵蓮子一見這位親家竟處處拘起禮來,向魯鎮雄說道:「你看,這倒多找了麻煩不是!我說不用費這些事,就在你們這裡辦,也就完了,你們偏說什麼男家女家不能在一處。這位親家來了,文縐縐地更厲害,還沒到日子,就有這些個麻煩,趕到迎娶那天,還不知有什麼花樣呢!」魯鎮雄笑著說:「師父,你老人家嫌麻煩,最好你老就不用操心了,全交給弟子,弟子來包辦。人家楊二老爺是知禮的世家,婚娶大事也不能太草率了,這吉期也是很要緊的。」

鐵蓮子把詞書從紅封套裡抽出來,展開了一看,不禁皺眉。鐵蓮子柳兆鴻並非不認識字。但是這上面寫的滿是四六對仗的駢文,鐵蓮子哪裡念得上來。詞書上所載的婚期吉日,滿用著天干地支字樣代替月日,後幅還有合巹時所佔的方位,也不寫著東向西向,偏用八卦上的字樣代替四方。

鐵蓮子看了不懂,哼了一聲說道:「酸文寡醋!這也不知是哪位聖人留下的,弄這些個繞脖子的東西,彆扭人心!」魯鎮雄笑著把詞書接過來,說道:「這也是古禮,一向是這樣寫法。師父看不懂,不要緊,咱們可以查。」遂將時憲書找到手頭,把日子方向都查對出來,說與鐵蓮子聽。鐵蓮子說道:「古禮,什麼古禮?簡直是俗套!他們查著皇曆寫,我們還得查著皇曆看,找麻煩!」魯鎮雄忙著把來僕犒賞遣回。

楊敬慈和侄兒楊華,此時都先搬到新房來。所有新房的傢俱陳設都是從魯宅搬來的,一件也沒用楊華備置。依魯松喬、鐵蓮子兩人的意思,不過是借這小小樓房舉辦婚禮。過了對月,這對新人還要全搬回來,這些木器正不必多購置。魯松喬曾對楊華說,如果缺什麼,儘管來搬,搬的不夠用,可以向親友家轉借。但是等到楊敬慈一到,可就不願過分打攪魯家,遂命僕從擇那應用的鋪設,添辦了許多。他明知楊華夫妻在鎮江住不到半年,可是官宦人家擺慣了譜的,總不肯將就,因此這男女兩家都很忙碌。

婚嫁之事終是女家比較男家麻煩。而且柳研青父女仗劍尋婿,奔波千里,時隔兩年,等到把楊華尋來,緊跟著又是柳研青負氣含妒,獨自策馬飄然出走。好容易把她尋來,費多少唇舌,一對未婚夫妻方才言歸於好,立刻地偕返鎮江,立刻地擇吉成婚,這未免太忙碌了。

柳研青身上,連半件嫁衣也沒有,更莫說是陪嫁妝奩了。該買的要趕著買,該做的要趕著做。鐵蓮子夙憚俗務,柳研青不解針黹。這一來,忙煞了大師兄魯鎮雄夫妻。這夫妻二人手不閒,腿不閒,更兼嘴不閒。這夫妻二人指點女傭,交派縫工,遣使幹僕,要在半個月期間,趕出三間洞房和十六抬嫁妝。打箱、打床、裁衣、裁被;男也忙,女也忙,仍要抽空兒來調笑新娘子柳研青。柳研青天馬行空的性子,看見這許多人亂亂鬨鬨都為她忙,她空有全身本領,這時也沒地方施展了。她一頭藏在自己屋裡,不言不語,裝沒事人,把個龐兒端著。李映霞雖與她同室而居,只是整天拈針,為她刺繡、作嫁,還趕著要跟她說幾句話。柳研青只不答理。

別個女眷也不時來找柳研青,可是一見她那面色,就把人逼住,不敢向她調笑了。只有大師兄和大師嫂,不管那些,替她張羅著,有一點空,就跑來找柳研青,問這個好不好?那個好不好?柳研青無所不可,千問百不答,再迫問急了,就吐出一個字「好」!大師嫂張氏哪裡肯饒:「姑娘淨說好,行麼?別裝蒜呀。姑娘,怎麼也跟我那工夫一樣了,你不是不害臊麼?怎麼又直臉紅呢?」

柳研青笑而不言。魯鎮雄之妻張氏取來一匹紅綢,找到李映霞。兩個人拿著刀尺,給新人剪裁嫁衣,將柳研青穿舊的衣衫做樣子,比量著剪裁。李映霞比量了一回問道:「大嫂,姐姐這件衫子腰身就照原尺寸麼?」張氏說:「這得放出一寸呢。」李映霞道:「放半寸也就可以了。」張氏看了看李映霞,笑道:「不行,只放半寸,將來就怕穿不得了。我覺得放一寸還嫌少呢,老實說得放一寸二。肥一點,將來可以穿;要是太瘦了,趕過一兩年,人一發胖,可就把衣衫糟蹋了。你看多好的料子!」

李映霞微微一笑,果然往肥處裁下去。旁邊那個裝沒事的人柳研青,忍不住插言道:「我要那麼肥的衫子做什麼?成了口袋了!」張氏說道:「姑娘,你是不懂,將來你一定發胖。……」柳研青笑道:「嫂嫂,你別蒙外行了。我胖瘦,連我自己全說不上,你倒十拿九準,你瞧你夠多聰明!」

張氏失聲笑道:「我的女俠客,你真裝傻呀,還是假裝傻呀?一個姑娘家,出了閣,哪有不發胖的,況且一對小饅頭變成大饅頭。腰身瘦了,我保管你一年之後,連鈕釦也系不上。」柳研青兩眼注視著張氏,半晌,問道:「你說什麼?」張氏說道:「姑娘有點耳沉,我說的是要發胖。」柳研青說道:「怎麼呢?」張氏說道:「因為你出了閣麼!」張氏故意把話繞回來,李映霞「嗤」地笑了一聲,趕緊低下頭,忙著裁衣。

那一邊柳研青還是不理會,想了想,到底憋不住,湊到張氏耳邊,低聲問道:「那是怎麼回事呢?怎麼姑娘做了媳婦就要胖,人人都是這樣麼?」張氏笑道:「可不是,你想想我剛進門穿來的那小衣裳,不是都給了春桃了?」

柳研青想了想,果然有這等事,心裡頭越發彆扭,又重複地問了一句:「那是怎麼回事呀?」張氏抬頭看柳研青一眼,笑道:「怎麼回事呀,這裡頭可有點緣故……」柳研青睜著一雙剪水青瞳,直看定了張氏的嘴。張氏的嘴卻微微一抿,似笑不笑,把話留在肚裡了。柳研青直等了一會,張氏還是不說。柳研青忽然伸手,往張氏肋下一插。張氏「噯呀」一聲,直跳起來道:「這是怎的!姑娘動起武來了!你要幹什麼?」柳研青把張氏按在床上,低聲道:「我要你說。」張氏笑得發喘道:「教我說什麼呀,姑奶奶?……」柳研青不依不饒地道:「你還裝傻?」張氏連忙央告道:「我說我說,好姑娘,你教我喘口氣。」張氏把髮鬢理了理,嘆了一口氣道:「真厲害,將來楊姑爺……噯呀噯呀!姑娘,我不說了。」柳研青又把張氏給按住了,說道:「你不說,我胳肢死你。」張氏道:「我說我說。」

姑嫂二人調笑了一陣子,柳研青肚裡還是憋著一個疙瘩。她一定要打聽明白,這新媳婦為什麼要發胖?張氏只得說道:「姑娘一定要我說,可是我得問你幾句話,你肯回答我,我才告訴你呢!」柳研青道:「貧嘴,還是嫂嫂呢!」兩隻手一張,又做出要胳肢的架式。張氏忙道:「別動手,君子鬥口不鬥手,你聽我說。前些日子,你為楊妹夫逃走的事,連急帶氣,是不是瘦了許多?」柳研青道:「那個,怎麼樣呢?」張氏道:「如今把楊姑爺找回來了,你也使夠性子了。你們兩口子是悲歡離合,苦盡甜來,只想著這一段美滿良緣。你心裡一痛快,可不應了‘心廣體胖’那句話了?你想你哪會不發胖?就是別個做姑娘的誰不盼著洞房花燭夜,匹配得意郎君?心上一高興,準添二斤膘……」

柳研青沒等聽完,就唾道:「呸!」站起來,扭身就往外走。張氏忙道:「妹子別走!妹子別走!我還沒說完啦,還有頂頂要緊的話,老伯教我告訴你,你想知道不想?」柳研青回頭怔了怔,說了一句:「狗嘴吐不出象牙!」竟飄然出去了。

但是,鐵蓮子柳兆鴻確曾對魯鎮雄說過,柳研青從小沒娘,這一齣閣,有好些「為婦之道」,老爺子不好親口對女兒說。曾教大弟子轉告其妻,把柳研青囑咐囑咐。就是柳研青的乾孃也對兒媳說過。臨到過門的前幾天,張氏奉婆母之命,特意地來到廂房,要和柳研青同床共枕,作一夕密談。

柳研青只當張氏又來淘氣,只是驅逐她。張氏很對付了一回,才得與柳研青聯榻夜話,喁喁細語地直講了半夜。柳研青哪裡肯聽?張氏再三叮嚀:「新婚那天,千萬依著人家,可不許裝傻了。」研青心中暗笑,任聽張氏說法,她閉上眼,假裝睡著。

對面床上,李映霞擁被而臥。看見張氏低言悄語,把柳研青當小孩子似地看待,李映霞心中另有一種悵惘意味。覺得人家象捧星星、抱月亮似的,被許多人看重。自己堂堂一個知府小姐,竟迫於絕路,跟著鐵蓮子來到魯家,做了一個客中客,何等無味?從前呼奴喚婢,如今才幾個月工夫,就榮枯一變,自己反而低聲下氣,奴顏婢膝,做小服低。在這位柳姑娘眼下討香火,時時刻刻提防著她藉詞羞辱自己。滿腔悲憤,對影獨吊,還得整天強打精神,裝出假面孔來。說是喜?喜從何來?說是悲?寄居別家,無端悲嘆,豈不遭人白眼?這必須喜怒不形於色,冷暖唯有心知。象這等做作,就是亡故的父母地下有知,可能想象得出來麼?可知道自己嬌生女兒,身處在別人家的歡樂場中,啼笑由人,不得自主麼?

李映霞暗道:「該死的惡賊,毀害了我全家!到今日我死也死不得,顯見和楊華真有私情似的。可是,活也活得太無味,親不親,故不故,住在這裡,算幹什麼的呢?人家歡天喜地,自己卻懷著深仇奇痛,隱恨幽情,滿腔的心事可向誰言?」

李映霞小姐將楊華換給她的那條青鸞帶,從自己腰間解下來,藏在被底,握在手中。用手理了過去,理了過來,瞑目潛想那一日奔出來自縊的情景。楊恩兄是這麼把自己搶救下來,是這麼慰哄自己;自己這麼依偎他,對他哭訴;他這麼摸著自己的手。她想著,從手心裡忽然透起一股涼而銳的熱氣,驀地撲上臉來,兩腮頓時發燒,覺得自己那時也太那個了!本是懷著必死的心腸,才有那等著跡的舉動。唉!往事哪堪回首。一想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句話,楊華哥哥俯身低語的神情恍在眼前。

李映霞深深地偷吁了一口氣,以口問心地暗說:「將來怎麼樣呢?……我對楊恩兄的心,他不是不明白。可是,唉,自從在寶應縣尋著柳姑娘,他們言歸於好,同路回來。一到這魯宅,可就侯門似海,從此永隔了!我就再也沒見著他的面了。只有那第二天白天,楊華哥哥由魯鎮雄陪著,到這院來了一趟。我是看見他了,大概他也看見我了,恍惚他還衝著我點了點頭。唉,他自然不能與我打招呼了。他有他的難處,我不是不知道啊!只是這位柳小姐啊!……」

李映霞小姐把被子蒙著頭,佯為熟睡,暗自苦想。將那青鸞帶緊緊地握著,用被頭掩住了嘴,那繡花枕上點點地漬滿了淚痕了。側耳傾聽,魯大娘子還在和柳研青呶呶耳語,不知說了些什麼,接著就嗤嗤笑起來。

魯大娘子忽然話聲一縱,笑著說道:「我說是真的呢!那麼大的丫頭,真個的人事不懂?……你等著,我給你問問李家妹妹去,看我是冤你不是。李妹妹,映霞妹妹!我說……」只聽柳研青攔阻道:「得了,好嫂子,別鬧了。天都什麼時候了?快給我挺屍吧!」魯大娘子笑著說:「不行!我是找個明白人證證,你不用胡攪。映霞妹妹,你睡著了沒有。」

李映霞心裡象明鏡似的,這時候不敢回答,還是裝睡。魯大娘子說道:「她睡熟了。……我的研青女俠客,說真個的,你別裝傻……」

柳研青道:「你這兩天簡直瘋了,哪裡來的這些話簍子,你還沒抖落淨麼?我困了,你別嘮叨了,行不行?」魯大娘子道:「我這嘮叨,乃是奉命而來。姑奶奶愛聽,我也得說;姑奶奶不愛聽,我也得白話白話。……」

柳研青忽然對著魯大娘子的耳朵,吹了一口氣,魯大娘子叫道:「你幹什麼吹我?」柳研青笑道:「誰教你老在我耳畔嘟噥來著?你嘟噥我,我就吹你。得了吧,嫂嫂,人家真困了,你瞧人家李小姐早睡了,就剩下你我了,你趁早給我打住。你要再嘮叨,我就不要你了,我可把你掀出去,教李小姐看看大白羊。」魯大娘子說道:「你敢掀?你掀我,我抖露你。你不要我了?還早點吧,你要誰,你是要那個玉幡杆?……」研青罵道:「嚼舌根,我撕你!」兩個人咭咭呱呱地笑一陣,說一陣。過了一會,也就睡了。李映霞卻心血來潮,輾轉不能成寐,直折騰到三更後,方才睡著。

次日清晨,柳研青起床一看,魯大娘子和李映霞全不在屋。柳研青看了看日色,已然不早,心說:「怎麼的這麼困,我倒起在她們後頭了。」把丫環叫來,一面梳洗,一面問:「大奶奶和那個李小姐呢?」丫環回話道:「老奶奶請去給您裁嫁妝去了。」這裁嫁妝三字,說得聲調很別緻,柳研青嗔道:「你也貧嘴!」小丫環道:「是真的呢!」柳研青把手一揚,小丫環一吐舌頭,溜出去了。

柳研青梳洗完畢,就在床上一坐,咬著指甲一呆,看了看自己的腳。這雙腳已然不穿靴,換上繡鞋了。這雙鞋又瘦又緊,柳研青有點受不住。兩眼看著這鞋,怔了一會,信步走到穿衣鏡前邊,往鏡中窺看。把頭這麼一歪,又那麼一歪,忽然柳研青對著鏡子一笑,用手摸了摸腮,又故意把臉一繃,把眉一蹙。忽然間,聽後面說道:「多漂亮呀?」

柳研青回頭一看,又是那個討厭鬼——幹嫂嫂魯大娘子。柳研青不由得鬧了個大紅臉,說道:「厭煩死人!」一扭身就要出去。被魯大娘子扯住說道:「妹妹別走,我娘請你呢!」柳研青把魯大娘子的手腕一託,使一個破法,剛要用力,嚇得魯大娘子趕緊鬆了手,道:「姑奶奶,你怎麼跟我這個尋常老百姓也來這一套啊?有本領跟楊姑爺使去。我娘真是請你呢!」

柳研青赧赧地把臉扭到別處,說道:「誰信你那些個瞎話!好磨打眼的,娘又叫我做什麼,又是你假傳聖旨?」魯大娘子說道:「是真的呢!走吧,老太太今兒個很高興,把箱子底都翻動出來了,給你找出好些個東西來,等著你挑呢?走吧!妹妹,來!我知道你走不動,嫂子我攙著你。新娘子麼,小腳小鞋的。」柳研青說道:「貧嘴刮舌,還有新鮮的沒有?」

魯大娘子笑著,從柳研青身後連推帶搡,把她撮弄到上房去。到了上房,果然在床上、椅子上、凳子上,堆了好些個匹頭綢料。立櫃皮箱也開啟了一半。魯老奶奶正在那裡翻弄,床裡邊是李映霞小姐,坐在那裡幫著打疊裝新的衣物。另有一羅綢被繡茵,色彩鮮明奪目,好象是裁縫剛做好送來,疊得很整齊的,放在魯老夫人房內木榻上。還有些金珠首飾之類,用錦匣裝著,放在桌上,也象是新打來的。另有一個小箱子裡面盛著手鐲、耳環、鳳釵、金釧。這都是魯家舊有之物,魯老夫人剛找出來,要選幾色,給柳研青添妝。

魯老夫人臉正衝裡,站在一隻皮箱前面,伸手在裡面尋找什麼。回頭看見柳研青來了,就笑著說道:「青姑,這幾樣是我剛給你找出來的。這些衣料、材料都很好,花樣也還時興,你挑挑看,哪種顏色對你心思?這匹紅的頂好,我知道你喜愛綠的、藍的。做新媳婦的可不興穿藍,你看看這綠的、紅的吧。綠的料子可是成色次點,你瞧哪個鮮華?」

柳研青笑道:「乾孃快收起來吧,我又不開綢緞莊。……」魯大娘子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笑道:「這才是女俠客說的呢,多麼夠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