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試嫁衣姑嫂戲調舌 展鸞帶閨閣偷彈淚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李映霞一見柳研青進來,忙即下床說道:「姐姐才起來,昨晚上困了吧,你又把被子掀了。你看看伯母給你老挑的這些首飾。姐姐,你看這被子,是剛送來的。桌上那些首飾,那是楊姐夫打發人送來的。」李映霞沒話找話的,找出這幾句話來。柳研青並不言語,面對著魯老奶奶說:「乾孃真是叫我來麼?」

魯老奶奶看了魯大娘子一眼,笑道:「是的,是我請你來。青姑,你戴戴這副鐲子。」遂從首飾箱中,找出一副扭絲金鐲、一副珠鐲和一副碧綠翠鐲,教柳研青挑兩副。還有一對耳環,環上金鑲著一對珠璫,頗為別緻。魯老奶奶親自把柳研青攬在懷內,將耳環給她嵌在耳垂上,回頭來,對魯大娘子張氏說:「她嫂子,你來看看,你妹妹這就上轎了,還沒有穿耳朵眼呢。你把我那花鏡找出來,青姑,回頭我給你扎耳眼吧!」

這老嫗把柳研青耳上嵌的耳環摘下來,又順手捻了捻柳研青的耳垂。就在那嵌耳環的所在,用手指揉了又揉,對柳研青說道:「姑娘歲數大了,這耳朵眼真不好扎;弄不好,就怕腫潰成瘡。唉,從小沒孃的姑娘真可憐!」

魯老奶奶順口說著,柳研青聽了,漠然毫不理會。李映霞在旁聽著,卻很覺著刺耳錐心。那魯大娘子聽了,就笑了笑,接著說道:「可不是,這可真應了那話了:‘現上轎,現扎耳朵眼。’事到臨頭才掛緊,要的就是這個趕碌勁麼!我說娘,要不你老這就給妹妹扎一紮吧,再晚更來不及了。我給你老找針去。」魯老奶奶笑著說道:「這就扎,也好。青姑,我這就給你扎吧!」

柳研青笑著,忙一歪頭道:「乾孃你老別扎,我可不穿耳朵眼,我嫌疼。」

張氏笑道:「得!完了我的女俠客了?小小地穿兩個小窟窿眼兒,又怕疼了。教人家砍一刀、戳一槍,姑娘臨上陣,還許哭著喊娘呢!別洩氣,還是英雄呢!娘,你老別給青姑娘扎,你老眼花了,手也顫,還是我來吧!」遂舉著一枚針伸手過來,拉著柳研青,往窗前亮處走。

柳研青只是躲閃,不肯教扎。張氏笑道:「柳姑娘,大妹妹!天到這般時候,你還不穿耳朵眼;真等到喇叭嗚哩哇,喜轎臨門,才穿耳朵眼麼?我知道妹妹是嫌這針小,哪有袖箭、鋼鏢大?還怕扎不透呢!秋喜,你快到我屋裡,把我那個上鞋的錐針拿來。你瞧,這錐子夠多坐實,嘩的一下,準給你穿好了。來吧,大妹妹。秋喜你把錠兒粉也拿來,還要一塊新棉花、一根麻線。」

這魯大娘子遂拿著挺大挺粗的一根錐子來,比劃著要給柳研青穿耳朵眼。柳研青哪裡肯幹,扭頭就要走。這屋裡人好象預約好了要跟她作對似的,七言八語,格格地笑著,一齊來勸她。柳研青摸了摸耳朵,奪門要走。魯大娘子把錐子高舉著,擋住了門,對婆子丫環說:「截住她!我知道姑娘暈針,別害怕,你拿手巾蒙上眼,就不怕了。姑娘來吧,你就是哭著叫娘也不成。」逗得大家越發鬨笑。

魯老奶奶看著柳研青急得小臉通紅,恐怕兒媳婦真把她慪惱了,方才說道:「算了吧,她嫂子。青姑,她逗你玩的,現在就給你扎耳朵眼,那怎麼能成?你這麼大了,比不得小姑娘,哪能拿過來就扎!青姑你來,這邊坐吧,我告訴你。」魯老奶奶遂從首飾箱中,找出豆粒大的兩顆假珠子來,遞給柳研青道:「青姑,你拿這兩顆假珠子,天天在耳垂上捻。」說著比量一下,然後說:「你這麼時時刻刻地捻,先把耳垂捻薄了,再戴這耳環一嵌。嵌些日子,我再給你穿,就不疼了,真個的哪能冒冒失失就扎呢?」

張氏笑道:「女英雄的膽子,我算知道了,竟嚇得那樣!告訴你吧,要真扎你,哪能這麼赤手空拳的,還得給你搓藥捻呢!」

這些女眷們都湊在上房,看嫁妝、論忌禁、瞧新人。隔壁王大娘道:「魯伯母你老人家還沒找柳姑討房錢了吧,借房子辦喜事,你老多少要點房錢。」魯大娘子道:「可不是!大妹妹,你在我們這裡住十年,也算白住。只有你大喜的日子,一定找你要房錢的。」魯家大娘子張著手說道:「多少不拘,你得掏幾兩。」柳研青道:「你接著吧!」掄起手掌便打。魯大娘子忙縮回手來,笑道:「姑娘不講理,還要打房東,那不行,我找你們玉幡杆要去!」鄰居王大娘笑著說:「找人家可要不著。沒過門還不是楊家的人呢,你得找柳家要。這是個規矩,那怕包二百錢呢!」

魯老奶奶點頭笑道:「是的,有這麼一個例兒。你嫂子回頭告訴他大哥,教你柳老伯拿紅紙包幾百錢來。」柳研青衝著魯大娘子說:「給你一百兩銀子好不好?還有人家李小姐呢,你怎麼不找她要房錢?」說得李映霞不由臉色一變。

魯大娘子忙說:「姑娘,你是個住房的,還想管我們房東的賬。映霞妹妹現在是白住,你等著別忙,早晚我也得找她催租。我說是不是,霞妹妹,你總得再過一兩年。」這麼一說,大家的眼光都看向李映霞。

李映霞現在還是穿著灰裙、素履。魯老奶奶驀地想起一事,看著李映霞緩緩地說:「辦喜事有好些忌諱呢!趕到青姑上轎的那天,你們有好幾個人要避一避的……」又指著那一疊錦繡茵道:「這裝新的合歡被、合歡枕,你們也不要動。這得請一位全人,給綴上棗兒、花生、桂圓、荔枝,取個吉利兒,早生貴子。」她仰頭想了想道:「你嫂子,回頭告訴前邊,打發人套車,把石麟巷傅師母接來。她夫妻雙全,上有翁姑,下有兒女,子孫滿堂的,是個全人,這得煩她。」

魯大娘子正在翻看那合歡被,聽了婆母這話,忙問:「娘,我動得動不得?」魯老太太說:「你可以,卻是還差點,你忘了你還沒有小孩呢!」

魯大娘子「呦」地一聲叫道:「這可了不得!真格的把姑娘的喜氣衝了,我可吃不起玉幡杆的彈弓!」女眷們嘻嘻地又笑了起來。

那一邊,李映霞暗暗吃了一驚,心想:「我穿了一身孝服,混在這裡,豈不招柳家父女忌諱?」忙欠身向魯老奶奶問道:「伯母,姐姐大喜的日子,我只顧給她忙活了,可就忘了我還穿著孝呢!現在想起來,覺著怪不對勁的。侄女年紀輕,任什麼不懂。伯母、嫂嫂,你老別客氣,你老告訴我,該避一避的,我就避避。」

魯老奶奶含笑說道:「姑娘不要多心。這時候,穿著孝也沒有什麼關係。只不過臨到青姑上轎的那天,姑娘稍微避一會兒,也就罷了。做這些活計不要緊,青兒爺倆是俠客,不在乎這些。」

李映霞聽了這話,又加上一分小心。柳研青的妝奩,她由此不敢觸動。就是給柳研青繡活計,也要先問明白了,才敢動手,不敢再搶著忙活了。

江南風俗和北方不盡相同。所有新人陪嫁的妝奩,備齊了,都要先期送過男家,在新房鋪設好了。楊華雖是河南人,現在鎮江辦事,由魯家父子幫忙,他也就隨著當地的風俗。

到了婚期的前一天,女家親友來送禮的很不少,男家卻寥寥無幾。楊華的叔父楊敬慈曾說:半年後楊華夫妻回鄉補行廟見禮時,還要在永城縣老家裡,再熱鬧熱鬧。在這裡不過將就著女家辦事罷了,好象入贅似的。楊敬慈心上並不痛快。只因楊華這是續絃,他這做叔父的,也不好代為做主。但是,男家這邊賀客雖少,事情照舊很忙。

魯松喬父子深恐楊華照顧不過來,便將家中幹僕撥過來幾個,幫著照料一切。魯松喬又命魯鎮雄,帶領弟子柴本棟、羅善林等過來幫忙。女家那邊,既在魯宅辦事,就由魯松喬和白鶴鄭捷照料著。白鶴鄭捷打扮得袍套靴帽的,便做了知客。

鐵蓮子柳兆鴻久闖江湖,認識的朋友很不在少數。這一日他為愛女成婚,事出倉促,他並沒有發請帖。但是近處友好有知道了信的,也都趕來送禮拜賀。即如鎮江的萬勝鏢店,便送來一副銀屏。柳研青的添妝,很裝了幾箱。魯鎮雄從本城鹽商家,借來十六對對子馬;又從吳侍郎府上,借來四名長隨。這四個僕人久經辦理婚喪大事,雖是下人,不啻是禮生。所有待客的桌凳、宴席,以至喜轎、儀仗,自不用楊華操心,也全由這大師哥給先期備辦了。

鐵蓮子柳兆鴻、玉幡杆楊華都很討厭這些俗禮,到了此時也只得聽人家擺佈。柳兆鴻為此常發牢騷,感嘆說:「真是世俗難改。」

到成婚這一天早晨,新郎玉幡杆楊華打扮起來,穿上了廕生的官服,越發顯得英挺不群。他那森然玉立的身材,正是一個玉琢的英雄,匹配柳研青這紅粉佳人,可說是珠聯璧合。但是柳研青身量本矮,若站在楊華身旁一比,格外顯得嬌小,柳研青的頭剛剛到楊華的肩下。

吉期已到,男家發轎。在門外排開了旗鑼傘扇,全副儀仗。……十六對的對子馬鞍轡鮮明,馬上的騎士衣帽嶄新,每個人的左手攬馬韁,右手捧金花,策馬開道,分列兩行。對子馬後,是一對官銜燈,跟隨四名家丁,紅纓帽,十字披紅,帽插金花,兩人挾紅氈。

再後面是一班細樂,樂工吹鼓手齊穿綠衣,新靴新帽。鼓吹之後,執事人捧傘打扇,又是一對官銜燈,後面一乘綠呢大轎。轎中坐著粉妝玉琢的新郎官楊華,兩名家丁分把著轎杆。轎後又是一副傘扇、一對官銜燈,兩個執事人披紅掛綠。一個背弓箭,一個捧金秤。兩個家丁跟隨著另一乘轎,這乘轎是綠呢天羅網、紅緞平金南繡彩轎,新娘子娶過來,就坐這轎。此時轎中卻坐著一個清俊的小孩。他衣冠楚楚,大模大樣,坐在轎內。在扶手板前僅僅露出個小腦袋來,也不過八九歲。原來這小孩是請來壓轎的一位小公子。再後面便是四名跟馬。

新郎官行過迎親大禮,喜轎出門。鼓吹大作,引得行人停足,婦女聚觀。曉得的人就指指點點地說:「兩湖大俠鐵蓮子柳老英雄聘女兒了。新娘子柳研青一身的好功夫。哦,那個高個子的白麵郎君就是新郎,聽說姓楊。」

這全副儀仗並不直奔女家,卻從男宅出來,繞著鎮江城,很走了一圈,方才折歸正途,奔向大東街。報喜的人早已來到魯宅,報稱乾宅已於吉時某刻發轎了。旗鑼一到,女家這邊忙將大門掩閉,點起了一萬頭的百子南鞭,立刻乒乒乓乓,震天動地響了一大陣。

轎到門前落平,男方的人連忙將紅紙封好的錢包,隔門縫投入外院。跟轎的家丁掀起轎簾,撤下扶手,新郎官鞠躬下轎。鑼聲鍠鍠,鼓吹洋洋,禮生高唱新郎親迎已到。女家立刻開了大門,從內宅走出四位賓客,衣冠楚楚地,恭迎新郎登階上堂。新郎拜見岳父。

岳父老大人鐵蓮子柳兆鴻,此時穿著長袍馬褂,手捋長髯,滿面笑容地出來迎接姑爺。新姑爺上前叩頭,岳父端坐受禮。禮畢,岳父老丈人把新郎請入上坐,待以上賓之禮。岳父在主位奉陪,恭恭敬敬地獻茶。可是翁婿之間只以笑臉相視,都沒有什麼話。院裡奏起樂來。玉幡杆楊華前度劉郎,禮儀嫻熟,不等禮生指點,容得獻茶三次,便肅然起立催妝。

這時候彩轎已經入門,樂聲大作。新郎官經過三次催妝,由一位女賓手持古銅鏡,來到喜轎前,把轎內照了又照;然後由伴娘左右攙扶,把鳳冠霞帔的新娘子從南院扶出來。柳研青蒙紅蓋頭,手抱著貼喜字的銅鏡,居然蓮步姍姍的,一切行禮如儀。就缺短了一樣:沒聽見新人的嚶嚶啜泣。

這名震江東的女俠客柳研青,到了這時候,頭腦涔涔,好象墜入五里霧中。再想由她的性子,已不能夠。她本性灑脫,久慣男裝。此日于歸,老早地被催起來。魯大娘子和伴娘們便把她打扮起來,真個是濃妝豔抹。臉上擦著香香的官粉,腮上塗著紅紅的胭脂,身上穿了繡襖宮裙,鳳冠霞帔,把頭壓得幾乎抬不起來,渾身上被束縛得很不得勁。而且裝新的衣裳一向忌單,雖當夏日,也要穿夾,也要在衣裳角上絮些薄棉,彷彿是避免孤單,取著白頭偕老、富貴綿長的意思。

這麼一收拾,簡直教柳小姐喘不出氣來。又不止如此,打前三天,柳研青便被魯大娘子摽上了。就是乾孃魯老奶奶,連日也在她耳邊嘮叨,逼她澡身洗腳,裡裡外外通換了新裝。給她梳盤頭,試嫁衣,教她這麼穿著裙子下拜磕頭;教她這麼走路,邁步不令裙開,舉趾不見鞋塵。而且事情一天緊似一天,臨到快上轎,魯大娘子居然監視起她的飯量來了,立逼她節飲食、餓肚皮、吃雞蛋。她本體健善啖,現在竟不給飽吃,又不喝水,警告她,新娘子三天不許下地呢。嚇!這還受得了?又披上這全套行頭,鳳冠多麼重,繡襖多麼厚!把個飛簷走壁的女俠客,只三兩天工夫,渴、餓、熱,擺佈得也似臨風弱柳一樣。走起路來,只覺兩腿發軟,「下盤不固」!輕飄飄地似踏著雲霧,打晃要倒。你就不想扭,不要人扶,這會子也有點心慌氣弱,似有個小婢扶著才好。她這時雖然不會那麼嫋嫋婷婷地走路,卻也自然而然,舉步細碎,不象先前那麼大灑步,一溜風,直往前鑽了。

柳研青心裡罵道:「這是哪個老祖宗出的餿主意,真會折磨人。」照例,新人上轎,辭別孃親,要戀戀不捨地泣哭幾聲。魯大娘子早囑咐了柳研青,但這時她實在憋得受不了,把這啜泣的事也忘了。

這時候李映霞小姐已然避到別屋去了。在這屋中的,是隻有「全人」,沒有不幸的人的。寡婦、孤女一概避忌不得在場。於是這新娘子打扮齊楚,頭蒙紅巾,慢地、姍姍地,在鼓樂洋洋聲中,上了喜轎。

發轎時,婚禮執事人等,個個十字披紅,卻都披單紅,這時一到坤宅,便換披雙紅。四名家丁分立在轎前,手捧著金花,另有執紅氈的,路上遇見了廟宇和不祥之物,便要開啟紅氈一擋。此外二十四對捧盒,上面一半是做成的嫁衣,一半是整疊的匹頭和簪環首飾等,隨著轎走,名為送妝。

鼓樂吹打著,來時是新郎的轎當先;回去卻是新娘喜轎在前,新郎的轎陪伴在後。這儀仗又比發轎時顯得威武,攤開來直佔了大東街整一條街。旗鑼開道,鼓吹齊響,由坤宅向乾宅進發。玉幡杆楊華遂把續絃夫人柳研青迎娶過來。等到喜轎來臨,把大門一關,點了爆竹,乒乒乓乓,直響過好久的工夫。在鼓樂聲中,新郎官接弓搭箭,照著花轎,連發三箭。這卻不再使連珠箭法了,不過比劃一下,輕輕地扣上,輕輕地射出去。執事人用紅氈鋪地,由下轎處直通到正房。

柳研青在轎上昏昏沉沉,一路鑼鼓敲打、鞭炮齊鳴的聲音,她都沒在意。也不知熬過多長時間,直到下了喜轎,被兩個「全人」扶入廳房,和新郎雙雙偕拜天地,柳研青知道楊華就在自己身旁,這才清醒過來。新郎新娘交拜成禮,然後攙入洞房,坐帳合歡。

此時賀客齊集,把小小一角畫樓擠滿,人人伸頭探腦,只看見長身玉立的新郎楊華,那新娘子柳研青,一步挪不了半尺,早被扶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