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鬧洞房白鶴獻喜蛋 大開吉宴檀郎醉春宵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鄭捷又道:「師姑,我告訴您一件事。你瞧他們這些賀客太可惡了。你猜怎麼著,他們不敢跟你鬧,可把楊姑爺收拾苦啦!你再想不出他們那夠多麼損。」說到這裡,故意地不再往下說,他曉得這位師姑最性急不過,他要看看柳研青還往下問不問。誰想柳研青到底忍住了,她還是不答理,只抬起頭來,把鄭捷看了一眼。

鄭捷做出關切的神氣道:「師姑,他們太歹毒了!他們把楊姑爺灌醉了,好幾十杯酒呢!你聽,樓下這不是還灌著了?今兒晚上,我真替你著急。……」

柳研青不由的臉一紅,把眼一張,怒道:「鄭捷,你找打!」

鄭捷忙向後一縮道:「我說是真的,楊姑爺今兒這酒太喝多了。真是的,今兒晚上他準得吐。你老可留神,他就許人事不知,吐您一身。」鄭捷這麼說著,柴本棟卻從自己身上摸摸索索,掏出一個紅紙包來。雙手捧著,低聲道:「師姑,你上轎太慌了,我師孃忘了給你這個了。」遂將紙包舉到柳研青面前。柳研青道:「做什麼?這是什麼?」柴本棟故意低聲道:「是一條小手絹。」說著把包開啟,遞給柳研青。

柳研青怔了一怔,從自己袖口內掣出一條紫絹巾來,道:「手絹,我有啊!」柴本棟搖著手,正色道:「不對,那是給您擦眼淚的。這條白手絹,是給您今天晚上用的。」

柳研青說道:「幹什麼用?」那個年輕伴娘看了柴本棟一眼,「嗤」地笑了一聲。柳研青不由得急了,把手一揚,要給柴本棟一個嘴巴。

柴本棟早已防備著,急一跳,跳到一邊,忙解說道:「師姑您別打我呀。我說是真的,楊姑爺今晚上一定要吐,這條手絹您不是正用麼?」

柳研青瞋目瞪著兩人,低聲斥道:「你兩個東西都給我滾出去,你當我現在就不敢捶你們了?」

鄭捷笑著忙說道:「柴師弟,你說話太冒失了,好話也說得不受聽,難為師孃怎麼囑咐你來!躲開一邊吧,大喜事價,別惹師姑生氣。」往前挪了半步,低聲藹言道:「師姑,他說的是正格的。楊姑爺教他們灌的連眼珠都紅了。沒有那麼鬧房的,太不成規矩了。師姑,他們散了宴席,還許進來鬧房。我告訴你一個招,有向你鬧的,您給他一個滿不在乎,他們鬧著也就沒有意思了。你越害羞,他們越鬧。你索性大大方方的。他們要看新娘子的手,你就給他一拳;他們要看新娘子的腳,你就給他一腿,他們還能再鬧麼?我師孃打發我們來,就為告訴您這些要緊的話。」

柳研青聽著,覺得似乎有理,不由得看了鄭捷一眼,心想:「這孩子也有正經話麼?」

只聽鄭捷又說道:「師姑,我師孃告訴我好些呢。這些天她老人家只顧忙了,丟三落四的,有好些要緊的話,都忘了對您說,教我倆趁沒人時告訴您。」

柳研青道:「你不用瞎扯,誰信你們那些謊話!快去吧,你可別招上我的氣來。」鄭捷道:「是真的呢!」

說著,鄭捷又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道:「師姑,我們再不敢招您生氣。瞧瞧今天是什麼日子,我還能惹您生氣麼?……柴師弟,勞你駕把著點門,別教人進來。……師姑,我師孃給您帶了話來。她說是臨上轎,忘了囑咐您了,教您彆著急,忍著點,可不許嚷。到了晚上,楊姑爺進了洞房,您千萬別跟楊姑爺說話。頭天晚上,新娘子要是說了話,準受一輩子窮,您千萬記住了。還有一個例,新郎和新娘子誰先說話,就是誰先死。這是老典故,再靈不過的。所以有的新娘子心疼女婿的,就搶著說話,那意思是將來願替姑爺先死。師孃教您估量估量,隨你的便。你要是不願意死在楊姑爺頭裡,您就忍著,一聲也別響。」

柳研青聽了這些話,不由得臉泛紅雲,心上覺著很不得勁,半晌說道:「錯過是你師孃,別人再沒有這些酸例,她的故事多著呢!老在人家耳邊嘮叨,離開她眼前,她還是不饒人呢!」

柴本棟插言道:「師姑,您可別不信,新娘子和新郎官要是同時開口,到老準得一塊死,再沒有那麼靈的了。我從前就聽我娘說過,這些個例,您可不能不照著做,不然的話,可就教人家恥笑了。我師孃還教告您,這幾天您吃飯喝水,可要端著點,千萬別放量,別教人家二老爺笑話。要是就只楊姑爺一個人,倒也罷了。無奈人家這位二老爺是您的叔公,又是書香人家,文墨人,最講究這些例兒。沒的新娘子一吃三大碗飯,倒惹得人家笑話咱們。我師孃說啦,你一頓飯只可吃一小半碗,寧可餓著點肚皮。」

柳研青想起頭幾天,魯大娘子也曾嘲笑過自己飯量太大,決不象個新娘子斯斯文文的吃法。但是臨上轎的這幾天,柳研青已經捱了兩天餓。如今已經娶過了門,是怎麼還要捱餓?當真的大姑娘一做了小媳婦,就連飽飯也不許吃了,這是誰留下的虐政?這位新娘子江東女俠柳研青,不由臉上帶出十二分的不願意來,又不由得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誰出的主意,還餓殺人不成!」

柴本棟滿臉露出了同情和不平的神氣來,說道:「誰說不是呢!這簡直不講理。做新郎的什麼講究也沒有,做新娘子的故事就多啦!這個不行啦,那個不許啦,麻煩死人。好在這也就是三十天為限。一個對月,就新鮮勁過去了,你愛吃八碗飯,也沒人嫌您吃得多了。」

柳研青忿然說道:「三十天,三天我也餓不了!」白鶴鄭捷就說道:「師姑,您彆著急,真個的哪能真教你捱餓呢?咱們有的是招,我師孃早給您慮唸到了,你瞧這不是給您帶來了。」柳研青眨了鄭捷一眼說道:「又帶什麼來了?」鄭捷說道:「點心。」只見鄭捷摸摸索索地也掏出一個白手巾來,對柳研青說道:「你瞧,小侄就怕您餓壞了。別看這是我師孃給您準備的,這可是我哥倆給提的醒呢?若不然,師孃也就忘了。」

鄭捷邊說,邊將包開啟。柳研青看時,原來是四個染紅的煮雞蛋。那個柴本棟也照樣鬼鬼祟祟地摸了一回,也摸出一個手巾包,開啟包,也是四個煮雞蛋,用紅色染了個通紅。

鄭、柴兩人低言悄語地說:「師姑,餓不著您,小侄是管幹什麼的!你老快把這八個雞蛋收起來,藏好了,別教人看見。您餓了,沒人時就吃兩個。這八個雞蛋足夠您墊補兩天的。趕您吃完了,我哥倆再給您送來。您到吃飯的時候,只管少吃些飯什麼,有的是紅雞蛋。」這八個紅雞蛋放在柳研青身邊,左邊四個,右邊四個。柳研青板著面孔,很不承情地說:「這是鹹的,是淡的?」柴本棟說道:「師姑,您別外行了,紅雞蛋從來沒有吃鹹的。」

柳研青也怕人看見紅雞蛋,覺得新娘子吃東西不雅,正要伸手收藏起來。不想那個年輕的喜娘竟堵著嘴,吃吃地笑個不住,指著鄭、柴二人說道:「兩位少爺呀!你們真夠淘氣的,難為你們怎麼想出來的?」

柳研青悄然回顧,輕輕地問道:「他們可是捉弄我麼?哦,難道是生雞蛋?」喜娘笑道:「那倒不是,不過他們把雞蛋染紅了,太早了點呀!傻姑娘,你忘了送喜蛋了麼?」

柳研青恍然明白過來,不由得滿臉通紅,嬌顏生嗔,順手抓了兩個雞蛋,照兩人打去。柳研青是打鐵蓮子的好手,可以說百發百中,幸虧她沒有用勁,柴本棟急忙一轉身,跳出洞房,後頸上捱了一下。白鶴鄭捷張惶失措,一個跑不及,「啪」的一下,紅雞蛋正打在額角上。「哎呀」一聲,掩面跑出去,額角上頓時起了個鵝卵。「哎呀,哎呀」地叫著,又是叫又是笑,隔著門叫道:「師姑怎麼不講理,怎麼打送禮的?」

柳研青罵道:「該死的小鄭捷,我才饒你呢!」霍地跳下床來,這卻把鄭捷嚇壞了,翻身便跑,竟忘了踩樓梯,一腳登空,骨碌碌地直翻下去,把樓梯半腰的柴本棟也砸倒了,兩個人一直跌到樓梯下廳道上,方才打住。那喜娘也忙把新娘子攔住,都忍不住格格地發笑。

新娘子和喜娘在樓上格格地笑個不住。那柴本棟從地上爬起來,也是拍手打掌笑個不住。白鶴鄭捷捂著腦袋爬起來,「哎呀,哎呀」地一面說道:「我的孃的姥姥,真厲害呀!」

客廳裡的賀客聽見這大的動靜,好幾個人搶出來探看。只見鄭、柴二人身上有土,衣帽歪,扶著梯欄,相視狂笑。眾人猜想必有笑話。

魯鎮雄道:「你倆又淘什麼氣了?」柴本棟指著鄭捷的腦袋,笑得說不出話來。眾人看時,鄭捷額角上紅腫了一大塊,傷處也有紅的,也有黃的,也有白的。幸而是煮熟的雞蛋,要是生雞蛋,更熱鬧了。鄭捷直著嗓子,衝樓上大嚷道:「師姑,你打送禮的!我給你告訴師姑老爺去。」找著楊華,報告送蛋捱打之事。就是楊華,也忍俊不禁。大家譁笑了好久才住。

人們直鬧到三更天,才把新郎官饒了,放進洞房來。可憐玉幡杆,成了紅幡杆,被眾人灌得酒氣熏天。頹然沉醉,進得洞房來,卸去了長衫,強撐著叫道:「師妹,他們太可惡了!我這工夫直翻騰,要吐。」果然不出鄭、柴二人之所料,竟扶著梳妝檯,哇地大吐出來。喜娘送來醒酒湯和鮮果,楊華吃了一氣,跟著踉踉蹌蹌橫倒在合歡帳裡。

新娘子柳研青卸去盛服,坐在床邊上,不知道怎麼樣好。喜娘向柳研青耳畔低低地說了幾句話,微笑著向床上看上一眼。新娘子搖了搖頭,抬頭一指屋門。喜娘悄悄退出來,把洞房門給倒掩上。直過了半個更次,喜娘隔門縫偷窺時,方看見新娘子姍姍地立起來,正在摘耳環卸妝。

到第二天早上,喜娘叩門進來服侍盥漱時,玉幡杆楊華已然順條順縷地睡在合歡床上,擁著大紅牡丹綠綿合歡被,枕著鴛鴦戲水的合歡枕,面含笑容,晨睡正濃。新娘子柳研青杏眼微餳,柳眉舒展,穿著貼身小衣,正在對鏡掠鬢。

新娘子照例被別人給抹得花面紅脂,想是柳研青姑娘自嫌不好看,已用溼巾抹去了。喜娘上前行禮,給姑娘道喜。柳研青不禁臉一紅,一聲也沒言語。喜娘含笑過來服侍,給新人梳頭。梳好了頭,便洗臉,敷脂粉,點口紅,在左眉梢點了個梅瓣,然後穿上了新裝。柳研青向床上一呶嘴,喜娘笑請新郎起床。

楊、柳情緣到此已是團圓下場。吉期那天,女家那邊自比客館就親的男家熱鬧。鎮江魯家門前懸燈結彩,高搭喜棚,遍懸喜幛。男女賀客盈門,擺了四十多桌酒宴,還算沒有驚動人。

鐵蓮子柳兆鴻捻鬚微笑,款待來賓。本宅主人魯松喬也內外照料著。前庭內院,男男女女來來往往,個個滿面含春。但是,就在這歡欣場中,卻另有一角之地顯得冷清!那慘遭滅門的李映霞小姐,此日孑然枯坐,黯然神傷。獨留在內院廂房內,滿臉上還要裝出平淡,透出替人歡喜的神色來。

柳研青未嫁前和李映霞同居的那兩間廂房,此日迎親,不啻鳳去樓空。柳研青的妝奩早已搬走,靠南壁只剩那張空床。在北面繡榻上,枯坐著素服淡裝的李映霞一個人。外間屋那些僕婦丫頭都忙著照應道賀的女客,或者偷瞧新娘子上轎去了。

李映霞身穿孝服,難參婚曲。這一日不但院子沒有到,連屋門也沒有出。她思潮起伏,只將心情寄託在花針繡線上。但是外面鼓樂喧天,笙管齊奏,李映霞小姐如何繡得下去?更有那個不識高低的小丫環秋喜,人事不懂,只知貪看熱鬧。看得高興了,便跑來報告。訴說新娘子如何上轎,新郎如何迎親,穿什麼衣服,作什麼打扮,一樣一樣告訴李映霞。並且說道:「他們全出去看了,李小姐,你還不快瞧瞧去?」

李映霞看著秋喜這十三歲的小丫環,真不知她喜從何來?李映霞徐徐說道:「你看去吧,我看屋子哩。」

小秋喜道:「喲,哪用著您看屋子!王姐、李姐她們也都出二門瞧去呢!老奶奶不讓她們瞧,老奶奶說王姐是寡婦,李姐是二婚頭,您猜怎麼樣?那是白說,她們還是偷看了。這小丫環搬起茶壺嘴,公然對著茶壺嘴,咕嘟嘟地喝了一口氣的水,忙忙地又走了。臨走時還說:「李小姐,您看看去吧,多熱鬧呀!把我們大奶奶累得直鬧腳疼。人家柳小姐才闖奢呢,一聲兒也沒哭,就上轎了。李小姐,人家新娘子上轎,不是都要哭麼!大喜事價,哭是怎回事呢?不哭人家還笑話。」

李映霞笑了笑道:「柳小姐沒哭麼?」小丫環道:「沒哭,一聲兒也沒哭,就是噘著嘴。噘嘴幹什呢?」這小丫環咕咚地推開門,又跑出去了。

李映霞站起來,微嘆了一聲,把敞著的門掩上。不能刺繡了,就輕輕地走到外間,在椅上坐了一會,重又拈起針來。怔了一怔,旋又放下,走回內間。到床前把自己的枕頭拍了拍,復又往窗外瞥了一眼,一歪身,側臥在床上。——於是,這屋裡李映霞偷偷玩賞楊華送給她的那條鸞帶,除卻自己細微的呼吸聲,此外悄然無聲。而屋外卻笑語喧譁,另是一個世界。